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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慕容宁(二) 之 我和你 ...
1.
第二日,我感觉自己脸上应该出现了两轮乌青。
一夜没睡好就算了,即便勉强入睡,也全是噩梦。
梦里有一百个慕容宁要教我武功。
我硬生生被这个画面吓醒。
好不容易再次入睡,慕容宁又阴魂不散地入梦来,非要拖着我一起闯荡江湖行侠仗义。
我再次自床上诈尸般坐起,最后不得不裹着被子躲在里头瑟瑟发抖,求神仙告佛祖的求慕容宁别再入梦霸占我的睡眠时间。
醒了要面对他,睡着也要面对他。
世上还有比这个更可怕的事情吗?
最后我缩在被子里,一会睁眼一会闭眼,辗转反侧直到天微微发亮才睡着。
简直灾难。
我两眼无光的坐在床上,实在想找根绳子自挂东南枝,以此明志。
就在我发呆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
我撩开床帘望去,见一个隐隐约约的影子透过并不严实的老旧门缝落在房内的灰石泥地上。站在门后的人,衣物在斜照的阳光下,浮起一阵朦胧柔光,细腻的纹路,满是富贵考究之气。
“醒了就出来吧,吾带了朝食回来。”说完,他体贴地离开房门,给我留下梳洗的时间。
别的不说,单看他衣着,这名少年绝对出身优渥。
种种条件结合,似乎也能解释为什么他完全缺少人情世故的圆滑,反而满是不懂敛锋的锐利与骄傲。
算了,想再多也没用,我又没有胆子真的反抗他。
稍稍理了理睡乱的长发,简单用布条束起放在肩侧,披上外衣慢慢走到门边拉开门。
透明灿烂的温暖光线随古朴老旧的‘吱呀’声洒入房内,浮在空气中的尘埃也因光线的缘故变得闪闪发亮,宛若金沙。我迎着清晨的冷风刚踏出一步,就看见墙边摆着一个木制的拐杖。
一般的拐杖都是选用秋冬季时期的树木,水分少,不易开裂。经过处理,放在阴凉通风处自然阴干数月或者一年,最后才是打磨加工。而这根拐杖完全不符合常规的拐杖制样,触手不仅带着木头自然的香气与湿润,边缘还有些没有彻底打磨留下的细小木刺,看纹路,大抵是用刀削磨而成。
我小心触过用旧布包裹了几层的拐杖顶端,心情有些复杂。
一方面感谢他明显少爷做派的性子,却愿意如此事无巨细地照顾我,另一方面又很害怕和他这样霸道专横的性格的人相处。
……总觉得若和他熟稔,免不了被他一路拽着狂奔出十里路的下场。
实际上,这都不能说是预言,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我犹犹豫豫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根拐杖打量半天,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拿到手上,试了试高度。
高度刚刚好,底端包了牛皮,走起来也很稳。
意外的细心。
虽然性格真的很我行我素。
梳洗过后,我支着拐杖慢吞吞地挪到后厨,看见桌子上摆了一圈朝食,而一旁的慕容宁支着下颌,百无聊赖地晃着从我手上夺走的天雨铃。
叮铃铃——
传闻中作为‘散华行’身份代表的物品,在风中敲击出温柔且和缓的声音,像泉水激石,在月色下泠泠作响,令人无比安心。
大抵是发现我出现在门口,慕容宁火速收起从我这里强行抢走的‘赃物’,板起脸。
“好慢。”他先发制人。
到底是谁非要和一个伤了腿的人住一起的。
我抿着唇,想抱怨又不敢抱怨地看了他一眼,支着拐杖慢悠悠走进室内。桌子旁放着一把圈椅,已经推开一道缝隙,空出足以让人立身其中的宽度。
这圈椅只有两把,除了我房间那把,剩下的应当就是他房间的。
我摸索着扶手,小心坐下。
“那个……”我端正坐好,双手搭在桌子边,垂头看手指,避开眼神交流:“多谢你的拐杖。”
慕容宁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捡起一个鸡蛋磕了磕,手指灵巧地顺着缝隙边缘剥开,“用着可还合适?”
“嗯。”我点点头。
“那就好。”慕容宁将剥好的鸡蛋放在盘中,推到我面前。
我有些受宠若惊,惊慌抬起头:“谢谢。”
慕容宁被我一惊一乍的反应逗笑,“客气什么。”
好像被嘲笑了。
我默默低头啃鸡蛋。
不能怪我反应激烈,因为我实在不擅长和人相处。尤其是说话时为了避免失礼,总要看向对方,而视线相交时所产生的被注视的感觉,会让我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焦灼紧张,让我忍不住就想逃离。
“本想做个轮椅。”慕容宁弯起眼眸,唇边笑容和煦得恍若夏日的泉流,温柔无害,“可惜吾太过高估自己的技术,失败了。”
他为什么能如此自然的和我闲聊?简直像我们是认识很久的好友一样。
分明昨日才认识。
我一和人说话就紧张的老毛病顿时犯了,结结巴巴的回应:“其实不用这般小心,这伤……并没有那般严重。”
毕竟昨日被他拖了好长一段路,伤口也只是裂开而已。我虽不擅长武力,医术却还能见人。
“武事之理,经脉为始。”强势少年不容拒绝,仿佛事情没按他的心意走,他就会立马从微笑表情切成威胁神色。他笑眯眯看我一眼,分明笑里藏刀:“如此忽视,岂非是蚁溃堤坝,气泄针芒之举。”
我:……
我本来就没打算习武,是他自顾自要求!
我心中叫苦连天,嘴上却不敢说,默默低头啃鸡蛋。
慕容宁看我不敢吭声的样子,视线上下打量我一圈,突然起身伸过手来,往我脸颊上戳了一下。
温热还带着一丝湿意的指尖在脸颊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坑洞,我愣了一下,只感到被触到的地方立马泛起一阵酥麻感,连着心跳也紧张得加快。
“干、干什么!”我慢一拍躲开,单手捂住被戳过的地方,瞪大眼睛看着他。
“唔……”慕容宁自己指尖几眼,才神色从容地坐回原位,赔给我一个笑容,说:“你吃东西好慢,好像小……嗯,仓鼠,有点可爱。”
总感觉他原本想说老鼠,话到嘴边才临时改口。
不管是哪种,都好失礼啊!
就算他夸我可爱,都很失礼。
等等——他怎么能随便说别人可爱。
我又羞又恼,抿着唇说不出话,只敢低头盯着桌面,拿着鸡蛋继续啃。
慕容宁见状早餐也不吃了,头一歪从下方迎上我的视线,眼眸微闪,一副发现什么秘密的神情。
有种被猫猫当做猎物盯上的错觉。
我僵着身体,几乎本能地想要躲开,却在他的紧迫盯人下,被迫大气也不敢喘地和他对视。
不会又想戳我脸吧?
我忐忑不安的想。
他、他要是真的戳过来,我会反抗的!真的会反抗的!就算他性格再怎么鸭霸不讲理,我也不能容忍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我!怎、怎么说我也是在江湖上有几分薄名的散华行的一员。虽然比起其他前辈,我又弱又没用,武力低,连最基本的与人社交也做得极为差劲,甚至很害怕和人相处……
等、等等,这么一想,自信心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最后慢慢消失。
我灰掉了。
慕容宁看着眼前的人再次移开目光,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大概是昨日的举止吓到对方,瞧着似乎有些怕他。
我萎靡的坐在原位,一时觉得手上的鸡蛋都失了味道,味如嚼蜡。
我嚼嚼嚼——
慕容宁觉得这样子不行,总要做点什么来改变对方的想法,让对方知晓自己不是那般不好相处的人。
昨日只是一场误会罢了。
于是他想了想,又剥了一条玉米,递过去:“朝市买的玉米,摊主说很是香甜,你试试。”
我弱弱看他一眼,没有反抗,接过来继续啃。
先是啃掉最上方的一层,接着一层一层的往下吃,动作又慢又顿,半天都没啃完。
慕容宁越瞧越有意思,投喂瘾彻底大爆发!
于是在吃完一个鸡蛋、一条玉米、一碗豆浆,又看对方递来粽子的时候,即使是社恐如我,都不得不捂着快要爆炸的胃摇头拒绝,“饱了。”
“是吗?”慕容宁看着有些失望。
桌上早餐剩了不少,只见他转手两三口吃下手上粽子,接着用一种看似优雅实则快速的可怕进度吃掉剩下的食物。
我:!!
大胃王!
我颤颤巍巍地抱紧自己,努力思考自己贫瘠的小钱包,到底能不能供好眼前的鸭霸少年。
2.
养伤的日常很平静。
或者应该说,和这名鸭霸少年同住的时日,超乎寻常的平静。
除了他好像觉醒了什么不得了,且对我来说有点害怕的兴趣爱好,变得很爱请我吃东西。
每日三餐都是他提供不说,偶尔下午我在看书的时候,他都会以一种超绝不经意的角度冒出,手上拿着各种点心水果,用一种仿佛只是问问却相当热情的眼神问我吃不吃。
这眼神,我不要太熟悉。
大婶喂家里老母鸡时也是这种眼神,一般还会加上几句‘多吃点’‘养胖点’‘多下几个鸡蛋’的鼓励话语。
他、他热衷把我养胖到底意欲何为!
我又怕又怂,不敢拒绝,每次都是拿一点在手上慢慢吃。
而每次我开始吃东西的时候,他就会弯起眉眼露出笑意,鼓励我多吃一点。
我:他果然有奇怪的目的!
胃好痛,从来没觉得吃东西是这么折磨的事情。
这该死的伤,到底能不能好快一点,我感觉自己快要被他养死了。
没错,是养死。
这并非指他在虐待我。一方面,他确实把我的身体状况照顾得很好,给我做拐杖,准时准点投喂三餐(出门买),热心帮我换药。但另一方面,我的精神悲惨得像是明明是喜阴,却被强行拖到太阳下过度暴晒的花,干巴巴得没有一点儿活力。
啊……好热情,热情得快要晒死我了。
我满心绝望的想。
当然,我不是不懂感恩的人。
本想着他都这般照顾我,我也不能总让他一个人破费。于是抱着一种上供的心情,努力搜刮出自己所剩不多的财物,推到他面前。
慕容宁看着眼前几块剪得小得不能再小的碎银,几文铜钱,脸上露出有些怪异的神情,好似有点摸不着头脑:“为何要给吾此物?”
大抵是没见过人主动上供,或者说没见过这么小的金钱单位,他小心地拢了拢,把散落的银钱拢成一个小堆堆。
凑起来确实不太多……
“这些时日劳烦你照顾。”
我低下头,依旧不敢和他对视,却是老老实实的把该说的话都说出来,否则总觉得自己在占他的便宜。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占他便宜等同欠他人情,而这种可怕的社交悍匪的人情,我是万万不敢欠的,怕自己平静的生活从此一去不返。
就像这几日一样。
了解我的心思,慕容宁啼笑皆非,一把把桌上的银钱扫到手中,塞回我手上,“你腿上的伤,吾也有一份责任,无须在意。”
这也算吗?眼前的人责任心未免太重了,重得我无法承受。
害怕自己迟早落到和他一同结伴出门的下场。
我含泪看他一眼,不敢抱怨。
“你不必如此……”慕容宁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总之他看起来完全曲解我的意思,稍稍侧过头去,眼神闪躲,带着一种口不对心的别扭,“何况吾家中有训——对待侠义之士,需敦和礼节。照顾你,不过是吾在行家训。”
听着相当有正人风范的家训,怎么会养出他这种性子?
我心生些许好奇,憋回眼泪,小声开口:“你是出自世家?”
似乎是问了什么奇怪的话,他扭过头奇怪看我一眼,有些纳闷:“你不知吾出身?”
糟、糟了,难道是很有名的家族吗?
散华行多数久居山中而不问世事,我亦不例外。近一年虽说开始行走江湖,但因我少和江湖人打交道,实在不了解如今江湖上的名人轶事。
我捏紧银钱,慌张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见状似乎不忍心为难我,故作轻松道:“吾来自天剑慕容府,慕容烟雨是吾之兄长。”
天剑慕容府!
何止是武林名门,更是中原隐世的剑术望族。
我料想过他出身或许不简单,却完全没想到会有名到这个地步,怪不得前些日子那些武林中人对他态度那般恭敬。换做我平日遇见慕容府的人,定会跑得连鞋子都顾不上。
无他,纯粹不敢与这般声名鹊起的武林巨门打交道。
但谁会想到啊,我这样胆小低调的人,会被天剑慕容府的人强闯入门,强行认识,堪称人在家中坐,慕容天上来!
果然是……平时路过庙宇时没进去烧香的缘故吧。
这么说来,他确实姓慕容。
我一脸灰暗的想。
“慕容府……”我深感自己倒霉,颤抖着声音追问他:“据闻早已隐世。”
为什么会平白杀出一个天剑慕容府的人和我同居啊!我想不明白!
慕容宁谈起此事,脸上的神色一下子转为慎重。他皱起眉头,说:“吾是出来寻人的。”
我双手搭在膝盖上,静静听他说下去。
“你有听说过慕容清这个名字吗?”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高,面容清秀,性格豪爽,刀行剑招的女侠。”
听名字应也是天剑慕容府的一员。
我根据他的描述仔细探索自己的记忆,的确没有印象,便老实的摇头。
“也是,吾听说散华行常年在深山修行。”他闻言有些气馁,但很快又打起精神,露出自信满满的眼神,“没关系,只要吾一直行侠仗义,打出属于吾的名声。九姐迟早能听闻我的名声,找寻过来。”
眉飞色舞的少年傲气,果然还是比萎靡失落的神态更适合他。
我不禁被他的明亮如星的眼神感染,下意识露出笑容:“一定会的。”
慕容宁不说话了,一双因眼尾上扬而显得狭长的凤眼微抬,略微怔忪地定在我脸上。
“怎么了?”为什么这样看我?
我有些忐忑不安的捏着衣角,不知是否自己方才说错了话。
“啊、嗯,只是第一次见你笑。”他轻咳一声回过神来,脸上露出开朗大方的笑容,说:“你笑起来还蛮可爱的。”
我:……
笑容消失了。
什、什么可爱!这人果然很不讲道理!!
要不是现在走路太慢,我肯定扭头就溜,跑到他连我尾气都追不到的地步。
慕容宁完全意识不到自己的话对我造成怎样的困扰,见我嘴角拉平,一挑眉尾,说:“奇怪,你对别人的夸赞,总是这付不习惯的样子。难不成之前都没人和你说过这种话?”
谁会天天夸别人可爱啊!
又不是登徒子!
也只有他这种鸭霸无理的性格才会当成口头禅天天说。
我别过头,不说话。
“吾倒是好奇,据闻散华行喜爱隐于深山修行。可江湖传闻中,并不曾听闻你们擅长何种武艺,其门派又非宗教。”他托着脸颊,不笑自翘的唇线,让他看起来格外和雅温文,“那你们究竟修行何事?”
他好奇心挺重。
听他不再说那些让我难以应付的话,我心情稍稍平复。犹豫了一会,摇摇头说:“江湖传闻并非全然真实。散华行一众虽说是修行,但每人信仰不同,所求便不同。说到底,不过是一群心无所依的人,想寻属于自己的路罢了。”
他似乎是听见了什么意料之外的答案,想了一会道:“如天剑慕容府求寻剑之尽头。”
“或是如此,或者不是。”我觉得比起知晓自己寻求什么,不知晓自己寻求什么更加可怕。而散华行之中,更多的是知晓自己所求无法实现,却依旧坚持己路,心甘情愿前行的人,“又或许,是求一生无悔。”
天空传来哗啦啦的声响,一群白鸽划破寂静,展翅飞向天际。
我抬头看去,展开的白色翅膀仿佛一朵金色的晚荷,一开一合间抖落细碎的日光。
“那你呢?”询问的声音很轻,比起问话,更像是一种不经意的呓语。
我不禁侧过头。
棕青色的眼眸,瞳孔外圈燃着赤色的烈红,亦狂亦侠亦温文,笑容灼灼明朗。比满天日光更灿烂,让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
慕容宁心底知晓到自己的问题已经越界。因为这种话,绝非一个认识两三日的人该深问,太过冒犯,也太过亲近。他没有收回,也没有解释,只是固执地、用更清晰的口吻,再问一遍。
“人历经千帆,或耳拙目染,方始有所求。那似你这般年龄,所求又是什么?”
坐在原处的人听清这句话,微微低下头,像是做错事的人,侧影看起来有些恍神。
半响,他才听见风中传来一句比他方才更模糊的声音,仿佛被风一吹就会碎掉的蛛丝。
“我不为自己求。”
我这样的人,没有资格为自己求。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无声无息填满所有空隙。
我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把天聊死了。所以说不要和社恐聊天,我根本没有那个娴熟的社交技巧,更不懂得怎样才能圆滑不失地把话头接下去。
尽管我已经绞尽脑汁,想说点什么来补救,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只有“嗯”“哦”“是吗”“那你多喝热水”这类毫无营养的字眼,可悲的简直能够去参加天下风云碑的天下第一不懂读空气的人。
干脆找个地方把头埋下去好了,跟鸵鸟一样,就不用呆在这里忍受无声的折磨。
我心如死灰的想。
好在我面前的人是个恐怖的社交悍匪。他突然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相当日常风格的举动打破方才奇怪的气氛,露出笑容说:“每日与这种心思的人结伴修行,怪不得你不爱说话。”
我:……
我不是不爱说话,我是不想和你说话。
或许是初次见面的情况太过惨烈,导致他每每对我开口,我都有种他下一秒就会拖着我狂奔的错觉。而一旦联想到这样可能发生的画面,我一时间便感到浑身上下哪里都疼,连带着头晕目眩四肢不利,忧郁的只想爬回深山修行。
太恐怖了,慕容宁。
我低下头一边默默把银钱塞回小钱包装好,拉紧绳索塞回袖中,一边干巴巴的回应:“嗯,是啊。”
眼角的余光中,我看见慕容宁捏着下巴上下扫视我,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热心助人’……不对,是‘强人所难’的可怕光芒,嘴角慢慢弯起来。
我下意识想起身跑路,脚甚至已经用力支起来了一点。
“没关系,吾和你多说点你就会习惯了。”他笑容爽朗得有些过分的说。
我闻言一个踉跄跌回椅子上,眼神惊恐。
这种事情——
这种事情!
——这种事情不要啊!!
我在内心爆发出惨绝人寰的绝望呼声。
3.
有什么事情,是比明明是社恐,却要和一名根本不懂何为收敛的社交悍匪同住一个屋檐下更悲惨?
这大概,是我的报应吧。
不然我实在想不出我都已经远离人烟到这个地步了,为什么还会被从天而降的慕容宁盯上。
我想我自己脸上应当写满了死气,心若死灰地看着站在眼前的慕容宁,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写满拒绝,试图劝说手上拿着披风看着文雅实则鸭霸的少年。
“我不想出门。”尤其不想和你一起出门。
说到底,你出门为什么非要带着我不可啊!
“虽说你在养伤,但总待在家中,想来也无聊。”
慕容宁棕青色的眸子眯起,配上不笑自翘的唇角,看起来要多好说话有多好说话。
只有我知道他这付皮相完全属于诈骗级别,甚至可以打反诈app电话举报的地步。
他晃着纯黑的披风,一步步逼上前来,“正好吾要出门,索性带你出去散散风。”
哪门子的散风,你是要我发疯。
我含泪看他一眼,二话不说扭头就跑。
接着一块纯黑的披风兜头罩下,劈头盖脸地蒙住了我整个世界。
慕容宁伸手把我一提,掂了两下,兴致勃勃地宣布:“乖,准备出门了。”
你这是抢人!把我放下啊啊啊啊——
我反抗无能疯狂飙泪,就这么被他硬生生掳走。
4.
我坐在大树上,看着不远处的慕容宁闯进山寨,二话不说劈开门口牌匾,一路风卷残云地杀了进去。
人体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的起飞又降落,混着喊打喊杀与惨叫声,织成一片混乱的网。
月光下,他的身法快得只剩下残影,淡紫色的长发在空中翩飞,姿态风雅,动作利落。修长的手指握成拳噼里啪啦地来一个揍一个,来一双揍一双,甚至都没等被揍飞的人影落地,他的人已经到了下一个目标面前。
若不去看他到底在做什么,反而会觉得这幅画面美得若月下起舞。
嗯……对方起舞。
我抱着树干瑟瑟发抖,对慕容宁的凶残程度又有了新的认知。
果然不能轻易惹这个人。
等他把山寨强盗清洗一空,放出无辜受困的人,记得回头捡我的时候,我心里的泪水已经流淌出两里地,缩在宽大披风下冻……完全没受冻,甚至因为披风太厚而闷出一身热汗。
“事情办完,回去了。”他笑容爽朗得好似出门时把我强拖出时那样。
我:你出门办事能不能不要带上我!带出来又带回去,不嫌麻烦吗?我又不是挂在你裤腰带上的吉祥物!
慕容宁此人,神奇的不得了。
迟钝的时候很迟钝,敏锐的时候又相当敏锐,导致我偶尔会觉得他是不是在故意装傻在整我。
就像现在,他明显就从我眼睛里的抱怨读出我心底没说出来的吐槽,笑容更加爽朗:“让你一人在家,吾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天雨铃在他身上,难不成他还怕我跑掉不成。
我敢怒不敢言的被他抱下树,背在背上往回走的时候,也只敢狠狠地捏——捏他的头发!
把他柔顺飘逸的直发揪成水波纹卷!
慕容宁恍然不觉我在他背后捣鬼,随口开启话题。
“你在深山修行,该很少见到这种画面。”他神情自然,似乎也不认为大晚上把我拖出来看这出戏码有何不对:“不过你放心,吾这次没杀人,只是废了他们的经脉,让他们不能再为恶。”
这次?
我敏锐的察觉到他的用词,犹豫了一会,开口问:“为什么要对我解释?”
他侧过头来,修长眉尾挑起,带着几分笑意说:“吾以为你们这般修行者,应不爱此等血腥暴力的画面。”
我:……
明知晓我可能会不喜欢,那到底为什么非要带着我一起出来行侠仗义不可。
这不是互相矛盾吗?
我一如既往地搞不懂他是怎么想。
“我……们只是修行,而非菩萨。”我也不知自己是什么心情,总之觉得他很奇怪。一会体贴,一会横行霸道,搞得我完全不明白该如何应对,干脆有什么说什么:“世间的幸与不幸若天平的两端。一次为恶,或能说是迫不得已,两次是情势所逼,三次、四次、五次之后,就是以他人不幸为代价来换取自己的私心。”
“这种人,何种结局皆是咎由自取,若谈同情,是对不幸者的不公。”
我并不同情这种人。
他们知道自己做的是恶事,却丝毫不在乎。
明知是错而故意为之,明知是恶而甘愿沉溺。这样的人,不值得任何人替他叹息。
“你这番话倒是有几分修行者的超然物外。”慕容宁将头扭回去,走路的动作变得越发轻快,语气里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这群贼匪,打家劫舍无恶不作,无非依仗武力。既然如此,吾便以暴制暴,废了他们的经脉,拆了他们的山寨,让他们也尝尝何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滋味。”
以暴制暴。
真是相当有画面感的词汇。
很适合他这个社交悍匪。
我不由自主地抿唇轻笑起来。
“嗯?你是不是笑了?”他敏锐地感觉到什么。
我立马拉平嘴角否认,“没有。”
他明显不信。慕容宁回想自己刚才说的话,并没有什么值得笑的地方,干脆问:“你在笑什么?”
我压着嘴角用力下撇,“我没有笑。”
“你该不是在笑吾。”他语气充满怀疑。
“没有。”我飞快否认。
大概是否认的太快,反而让慕容宁抓到把柄。不过他仿佛并不在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笑就笑了,吾又不会和你计较。”
“我、没、有、笑!”
“是吗?”身前的慕容宁不以为意,笑眯眯地拉长语调:“那可惜了,你笑起来还挺可爱的。”
这人!又说这种话!
我脸上的温度一下子蹿了上来,从脖子一直烧到耳尖,烫得像被人架在火上烤。
怕被他发现我的异状,我以超过平时的反应连忙转移话题:“你方才说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家,为什么?”
“嗯?”
我问得太突然,他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我说的是刚开始他接我时的那句理由。
“这个啊。”慕容宁的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什么很自然的事情,“你住得地方虽是偏僻,却非无迹可寻。若前些日子的人回来寻仇,你有伤在身,又不善武力,怕会吃亏。”
我愣住了。
一时间仿佛想说些什么,可是张开嘴,却又都变成一连串毫无意义的气音。
本以为他硬要留下与我同住,是因为觉得弄裂了我的伤口,想要补偿于我。又或者是他想做什么都不需要理由,单纯是这么想,所以决定要这么做。他太过直接,以至于我完全不知晓他其中竟然有这层考虑。
好像从一开始见面就这样。
他莫名其妙的出现在我面前,莫名其妙的把我拉出房间,莫名其妙的决定要留下照顾我——
也莫名其妙的来触动我的心。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我说不出现在心中是一种怎样的感觉。自小在深山修行多年,一路有师父相陪,但她对我虽说关照,情感上却并不深入,甚至有些不自觉的怨怼。平日里除了偶有的教导,更多时候是沉默。
而作为散华行行走武林,众人更多是将我当做神话般人物敬我,远我,把我划在普通人那条界限的另一端。尊敬到我不敢靠近,也不敢被靠近。
我一直觉得这样的距离很好,很合适,我也无从适应他人的关怀,惧怕于他人的热心。
因为我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去接受他人的好意,因为我问心有愧。
可是现在,我却觉得——
觉得什么呢?我说不出来,却并不讨厌。
一句‘多谢’正准备说出口,又听到他继续说下去。
“果然该早点教你武功,是说你伤口怎么好得这般慢?是不是偷偷减少药量?”
我:……
感动的心瞬间破碎成渣渣。
这家伙果然就是个鸭霸吧!都说我没想和他学武功了!刚才不是很敏锐吗?为什么到这件事上就怎么都无法察觉到!
他一定是故意的!
我泄恨一样把他的长发绕进指缝,非要把他变成自来卷。
5.
人,果然不能做坏事。
容易遭到报应,尤其是一个叫做慕容宁的现世报。
昨夜慕容宁风风火火的把我拉出去吹一圈风,又风风火火地把我送回山间居所休息。
莫名其妙出去晃了一圈,莫名其妙的被送回房间,莫名其妙的梳洗躺下。
这到底是什么发展?睡前参加一些刺激的活动更有益于睡眠吗?
我一边想着一边缓缓闭上眼睛……
不对!
终于反应过来的我猛地睁开眼,盯着上头的床帐,越想越不对劲。
这人到底在做什么!!!
我憋屈得半夜锤床,然后被反震的力道自伤其身,卷成一团缩在被子下,痛得眼泪都差点下来。
对慕容宁伤害为0,对自己伤害百分百。
到底有没有人能治治慕容宁,再不济救救我也好啊。
今日的我依旧怀揣着微末的希望入睡。
至于为什么本段开头要着重说人不能做坏事。
因为现世报来得真的很快。
次日,难得一夜无梦睡眠质量极好的我醒来,挽起床帐,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在房中略作梳洗后推开门。
就看到现世报站在房门外的阶梯下,斜倚廊柱。晨光落了他半边肩膀,把月白色的衣料染成淡淡的金色。他手里不知道在转什么小玩意儿,指间翻飞,像是不耐烦等久了,又像是纯属打发时间。
我一看到他就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仔细一看,他手中的是一把梳子。
我顿时意识到什么,缩回头就想当自己没出过门。
可惜,来不及了。
“早。”慕容宁似笑非笑地睨我一眼。
我扶着门框的手开始瑟瑟发抖,朝他扯开一个胆小中带着绝望的笑容,下一秒扭头就跑。
没跑掉,反而被慕容宁抓住后衣领,半是礼貌半是威胁地推到墙上罚站。我反抗无能,只好含恨按照他的要求站好,眼睁睁看着他优雅地抬起一只手,撑在我身侧墙面,半弯着身体,居高临下地俯视我。
场面复刻——
这种可怕的事情,怎么还会有二次返场的啊!
阳光从他背后打进来,给他修长的身影渡上一层漂亮的金边,柔顺长发从肩头滑落,有几缕几乎要蹭到我的脸颊。
我大气不敢出。
他不说话,半垂下眼眸,安静地、慢悠悠地打量了我片刻,好一会才开口。
“不说话,看来是知晓吾为何寻你。”
我慢慢侧过头,假装自己不知晓他说什么,企图蒙混过关。
“有胆量做,没胆量认?”他声音分明带着笑意,可在我耳中听来就是威胁,压迫感简直如五指山一样,把我这只顽猴压得死死的。
我小心翼翼地试图往旁边挪。
“嗯——?”他见状含笑地拖长声音。
我如履薄冰地挪了回去,低着头,一副认错的样子,“对不起。”
“这还差不多。”慕容宁温和的脸上露出狡黠的笑意,抬手看似好脾气地摸摸我的头,“下次不要做这么无聊的事情了。”
做过一次就被你堵在这里威胁,哪还敢有下次!
我扁扁的贴着墙壁,小幅度点头。
看我老实认错,慕容宁搭在我头上的手又用力揉了揉,似乎感觉手感不错的样子,甚至拍了拍。
拍皮球吗?
我脖子都被他拍得矮了几寸,往肩膀缩,不敢吭声。
慕容宁把我的头当汤圆搓了个来回,终于发现我半天不说话,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忽然捏住我的脸颊往上一抬,认认真真的注视我一眼。
他又想做什么?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棕青色眼眸,紧张的往后贴,整个人都快贴在墙上,吓得快要岔气。
“果然不是错觉。”慕容宁露出些许纳闷的神色,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又看,语气不确定:“你……该不是害怕吾?”
你居然现在才发现吗?
这人明明偶尔会表现出很敏锐的性格,怎么会在这里尤其的迟钝?
等等!
这说不定是个好机会!
他要是能明白我的心情,说不定就会自己离开了!
“嗯?”大概因为我僵在原地没有反应,对方从喉间挤出一道嗓音,眉头皱起浅浅的皱褶。
我鼓起勇气,努力让自己变得镇定,倒印在他瞳仁中的影子,下巴小幅度往下压了一点。
近在咫尺的目光随着我的动作下沉一瞬,再抬起时。斜飞入鬓的眉尾,狭长的凤眼,一点瞳色亮光在逆光的衬托下,仿若如刀锋一侧,冷而薄的流光在其上一闪而逝。
话又说回来,我好像也没那么怕他!
勇气消散得比泡沫更快,我抿着嘴唇,颤声解释:“我、我不擅长和人相处。”
宵鹤眠,你就怂死算了。
我心如死灰。
“原来如此。”
对方大概相信我这套说辞。不管他是故意还是真没察觉,总之他松开了我的脸颊,后退出一步,我顿时低下头,大口呼吸,安抚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
“吾就说吾明明这般好相处,哪有什么值得你害怕。”慕容宁摸了摸下巴,从反应上来说,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好相处。
我欲言又止,不想说他威胁人的样子哪有一点好相处的样子。
慕容宁的敏锐天线又没接收到我没敢表现出的无语,他站在原地自我感觉良好的想了一会,说:“你少与人相处,不擅长是必然。不过这不是什么问题,待你与吾相处久了,彼此了解后,就知晓吾实在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
我真心觉得他在说反话。
明明从见面开始就把‘强人所难’这四个字刻入骨子里的人,也敢说自己很好说话。
脸颊被人戳了一下。
慕容宁觉得自己说不定会对这样软绵绵的手感上瘾,实在是很趁手。
“有话就说。”慕容宁看我一脸显然有话要说的样子,敛起蠢蠢欲动想再戳一下的冲动,说:“你不主动表达,怎么会有互相了解的机会。”
问题是,我一点都不想和你深入了解!
我小心翼翼的伸出试探底线的触角,咬着嘴唇低下头,说出来的话仿佛含在喉间,又模糊又微小:“如、如果我说我不想和你相处……”
好不容易磕磕巴巴把话说完,刚想松一口气,就听到身前的人轻笑一声,开口。
“嗯?你方才在说什么,吾没听清楚。”
嘤——
我别过头去,假装自己什么都没说过。
这人,果然一点都不好相处!
真的很胆小啊。
慕容宁常年在慕容府中生活,确实少见如此脾性的人,一时觉得新奇无比。尤其见对方明明抗拒,但见别人态度稍微强硬,就会立马缩回原地一动不动,又胆小又可爱。
他露出笑意,忍不住想再逗逗对方,看对方到底何时才会露出一点脾性。
只是不待他将想法转化为行动,便听见远处传来轻微急促的脚步声。
真可惜。
慕容宁直起身子,侧头看向不远处,见到一个容色狼狈的妇人拨开草丛现出身影。
“有人来了。”
他让开位置,使得阳光重新落在我眼底,看清不远处怀抱什么奔跑而来的妇人。
对方脸上虽擦了几道灰泥,但从耳后露出的皮肤白皙细嫩,不难看出她出身优渥。只见她上前数步跪在我们面前,膝行几步,头伏于地,哽咽道:“尊者,请救救我的孩子。”
是她。
我下意识看一眼慕容宁,他似乎已经认出对方身份,眉毛稍稍皱起,没有说话。
山风吹起他的衣角,他站在那里,身形如松,没有半分要上前搀扶的意思。
无人开口,也无人动身。妇人埋着脸跪在地上,肩膀微微发颤,显然知晓自己粗劣的伪装不能瞒过我们,只是她已走投无路,不能不求。
我抬起步伐,慕容宁看我一眼,并不阻止,也未显露出任何态度,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救人要紧。”我开口,像是解释原因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跪在地上的妇人听,率先往房内走去,说:“夫人请带孩子入内。”
“是。”妇人依旧不敢抬起头,抱着孩子跟在我身后。
我有意支开慕容宁,便对他讲:“劳烦你,帮忙煮些热水来。”
慕容宁没说话,转身安静走开。
妇人将孩子放在房内唯一的榻上,让开身子方便我观视。
约莫三四岁的年纪,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浅。我伸手搭在她的脉搏,又掐在她两颊,往内观视她的舌头,确定她大致的情况,才开口问妇人孩子这几日吃了什么,用了什么,之前可否有什么病症。
妇人一一回答。
“我知晓了。”
看来是在外受了风恶,又喝了一些不干净的凉水,导致下痢不止,接而引起高烧。倒不是多难处理的病症,普通大夫都能处理。
会将病情拖到如此严重,或是镇上医者听闻了那恶匪的行为,不愿援手罢了。
毕竟散华行的名声江湖皆知,若帮助了她,难免会受他人诟病,亦不是不能理解。
我拉下半边床帘挡风,回身稍稍解开孩子的衣物,取出银针,往要穴上扎针,先泄去她身上的风毒。
噗通一声,是妇人重新跪下,俯身在地。
我施完针,转过头,静静的看着她,脑海忽然浮起许久以前的画面。
昏黄的光色,形形色色的面容模糊不清,一样的绝望与仇恨,在记忆中滚成炽烈滚烫的红。
“你该跪的不是我。”我说。
我自然认出她是抢走天雨铃的恶匪的妻子。
那时我凭着一股闯入府中,想讨回天雨铃,却被那人挑断了脚筋,狼狈趴在地上,无人可求。
而隔着漫长的庭院,隔着重重叠叠的灯笼与帷幔,远处的高楼上,却有一个女人站在那里。穿着绫罗绸缎,戴着金钗玉饰,似大漠深处红壁上描绘的飞天菩萨,无悲无喜地俯视着凡尘寥滚的鲜血。
多么讽刺。
“妾身知晓自身罪恶难赦,万死难辞其咎。”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大抵这几日真的过得不太好,嗓音干哑,衣着凌乱,“镇上医者知晓夫君的恶行,无人肯为袖儿诊治。妾身实无他法,只能厚颜来求尊者。”
窗外的光落在我身侧,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膝边。
“那你更不该跪我。”我别过头去不再看她,抿着唇,缓缓开口,带着难掩的疲惫:“你该跪的,是每一个被你夫君所害的人。是你明知神水为假,却漠视百姓散尽家财以致耽误病情的良心。”
“是,是我助纣为虐,是我贪慕虚荣。”妇人手指用力一抖,低头含泪:“我愿以命偿罪,但求尊者能救袖儿一命。袖儿年幼,并不知晓她的父母在外作害人谋命。”
榻上的幼儿听见母亲的声音,模模糊糊睁开眼:“娘?”
妇人膝行上前,满含热泪摸了摸怀中幼儿的脸,一下又一下:“袖儿,是娘对不住你,你长大以后,千万不要成为娘这样的人,也不要成为你爹那样的人。”
我垂下眼。
很久以前,也有这么一个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不要成为那样的人。
孩子在母亲的安抚下,沉沉睡去,大抵也没听清自己的母亲说了什么。
“放心,我既然承诺,便会救她。”我格开她的手,避免她碰到扎在幼儿身上的银针,说:“浴房有水,你自去梳洗。孩子失了母亲的照料不行,稍后还需你细心照看。”
妇人感激看我一眼,起身朝我行了个礼,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待她将要离开房门前,我才低声开口:“你的孩子有没有罪,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而是那些被你丈夫害过的人说了算,我没有任何资格代任何人原谅。”
我比谁,都没有资格谈原谅。
妇人回过头,想说些什么,只是我没有心情再听,朝她挥挥手,让她离开。
正巧慕容宁在此时回来,妇人受了一惊,仓促低下头朝他施礼,弓着身体不敢让他看清自己的脸,避让离开。
他将热水放在桌上,陶壶的底部触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沉闷的碰撞。我抬手取下银针收好,拉起半褪的衣服,探了她的脉搏,确认风毒散得差不多,起身取出药丸化入水中,用勺子搅匀。
“劳烦你。”我对慕容宁说。
慕容宁点头,难得安静的坐到塌边,扶起孩子,让她半靠在自己身上。
我舀起药水,凑在唇边吹凉,才小心翼翼地喂入她口中。
喂食的过程不算顺利,毕竟药苦,幼儿本能排斥。好在两人的耐心都很足,我这厢喂药空不出手,他便帮忙擦孩子唇角流出的药液,沉默得异常。
“你不问?”我知晓他同样认出妇人的身份,以他的脾性,竟然什么都不说,实在令人讶异。
慕容宁用手帕按在幼儿唇边,声音无波无澜:“问什么?”
“没什么。”我想,他不问,大抵是察觉到了我的反应有异。所以我才说,他想敏锐的时候,比谁都敏锐,“多谢你。”
慕容宁看我一眼,没说话。
窗外晨风吹拂,树枝婆娑,一片冷清。
6.
我又留下妇人住了两日,直至孩子彻底康复,才下逐客令。
“你该走了。”我准备了一些出门在外用得上的药丸,一一写明用法,连着银钱一起放在妇人手上:“这些你一起带走。”
妇人嘴唇颤抖,她看了看旁边还懵懂无知的孩子,没有拒绝,接过包裹,却是屈下膝盖跪在我面前,泪如雨下:“感谢尊者不计前嫌,妾身无以为报,愿来生做牛做马,报答君恩。”
我退开不受,只低下身子,正视她的双眼:“我不需要你做牛做马,也不需要你的报答。我只想你知晓,我救她,是因为我有这个能力,并非其他。”
“若你真的有一点悔意……”我深呼吸一口,看着旁边抱着母亲的孩子,轻轻说:“便好好养大这个孩子,别让她孤身一人,背负你们做下的罪责。”
我重新直起身子,虚虚抬手指向下山的方向,“离开吧。”
妇人擦干眼泪,将财物收好,抱起一旁的幼儿又朝我鞠了个躬,便匆匆地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看她逐渐远去的背影。
风声拂过脚边野草,纷纷扬扬的落叶成片落下,空气里浮起晨间独有的寒凉气息,吸入肺腑时,让人感到一股别样的寒凉。
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厚重温暖的披风盖下,宽大得几乎将我埋在衣物中。
我没回头,抬手稍稍弯起些许僵硬的手指,指尖攥着边缘一点点收紧。慢慢说:“其实……就算我今日放她们离开,她们也不一定能在这片江湖中活下去。”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带着几岁幼儿,没有任何依靠的情况下,如何能适应这般颠沛流离的生活。
慕容宁双手搭在我肩上没有放下,闻言只是淡淡的问我:“你是后悔自己救了她,还是后悔自己没能为她做的更多?”
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或许这个世间对错都太复杂,让人无从猜测未来,又害怕当下做错。
“不管如何,既然你已经做了你的选择,剩下的就是她们的选择。”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至于以后的事,那是以后的事。你现在想再多,也替不了她。”
我没有说话,只觉得有些茫然。
当时不忍心看孤儿寡母求助无门,出自私心的同时也警告自己只能出手相救,不能做更多。待看到两人相伴离开,心中又觉得不够,担心自己做的太少,担心她们活不下去。
明知这样的想法对因此受害的人不公,我还是……
在这个不合时宜的瞬息,我忽然想起师父。
师父她……当年是否也曾这样犹豫过,心中这样后悔过,才选择救下我?
慕容宁叹了好大一口气,带着某种纵容与无奈,突然转到我身旁,然后弯下腰,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一把将我抱在怀中。
披风的尾端扬起又落下,轻轻盖在他的腿侧。
隔着两层衣料,他的体温像一条安静的河流,从我们身体相接的地方缓缓地、不可阻挡地漫过来。他的胸口是温热的,手臂是温热的,手掌落在我腰侧的那一小块地方,温度高得像是要烧起来。
不,不对!是我快烧起来了!!!
“你、你、你——”我语无伦次,大脑一片空白,不知晓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不管你心中有何事顾忌,吾都会等你愿意告诉吾的那一天,在此之前。”他做事风格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不屑于遮遮掩掩,也欠缺考虑他人想法的自觉,任性妄为,“吾可以借你一双依靠的肩膀。”
多愁善感一散而空,我脑子只剩下自己的尖叫。
不需要啊啊啊!放开我!!
这人果然还是鸭霸本性,一点都没变!!!
终于修完了,更新。
这里说一下散华行这个设定。
散华行中是一群有各自信仰的人,为自己的信仰而行动或者修行,形式上接近朝圣者。
宵鹤眠的信仰是[若我愿意承担苦,众生便能得到乐。]
源头来自辽海那边的大悲寺的苦行僧的信仰—[众生受到的苦难都是有一定数量的,如果他们能把这些苦难都代替人们经受了,那么世人就可以不再受苦,只剩下幸福。]
我选择用朝圣者解释,单纯是因为本篇散华行设定并非宗教,且其中之人各有信仰,并不一致。
*
这章写的可能有点无聊,感觉没啥留言(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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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慕容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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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爬上来。 一个神秘的围脖:@觉海迷心-枫六 偶尔会在上面产出一些奇奇怪怪的番外。 目前有: 银鍠黥武篇《傲娇的攻略法则》 武君罗喉篇《鸾帐艳绮罗》 策马天下篇《南风知我意》 玉离经篇《眠鬟压落花》 天者篇《璧月琼枝夜不眠》 隐春秋篇《曲屏香暖犹萦绊》 千玉屑篇《春情多艳逸》 安索亚特篇《蜘蛛之丝》 天极三部曲因为各种原因…… 咩有,我说咩有,就是咩有(发出地理司的声音.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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