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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慕容宁(上) 之 我和你 ...
1.
我被威胁了。
威胁我的人就是面前这个我左看右看都打不过,名唤慕容宁的人。
“吾给你两条路走,一是老老实实跟吾一同行动,二是吾把你绑起带走。”说话的人脚踩在椅面,一手扶膝,微微俯下身垂头看我,面上带笑:“你选一个。”
椅子很大,我双腿并拢,手环着膝盖,拘着肩膀缩起脖子,茶棕色长发顺肩膀扇形展开黏在身上,缩成一个球。
完全不懂以上选项,就结果上到底有什么区别。
我不说话,视线盯着衣服上绣花暗纹,用沉默的态度表明自己拒绝配合。
也不是我不想说话,但之前的事态无一不表明,不管我说什么,都会被他打断。
“嗯——”他看我王八吃秤砣铁了心的反应,威胁地拖出长音,唇角微笑弧度更明显,“既然你不表态,那吾要如何做,你都不会有意见,对吗?”
有意见,我当然有意见。
我慢吞吞动了下身子,视线偏移一瞬,依旧不敢看他,小声说:“不……”
目睹我神情转变,他靠近稍许,声音变低,轻盈地、蕴含无形的浓重压迫:“吾不接受反对意见。”
我闭上嘴,继续抱着膝盖,心想,我不该出来的。
事情要从我前些日子遗落天雨铃说起。
我是来自深山的修行者,世人惯以‘散华行’称之。或许是行踪缥缈,又远离世人的缘故,外界对我们这一修行人有太多传闻。
什么身怀妙法,修行近神,手中所持之物,更有神奇功效。用此神器浸湿地面,地面上的泥土和石头都会变香;附着在腐朽的树木和衰败的枯草之上,草木便会重新枝繁叶茂;用其熏尸骨,可以使白骨全部长出肉来。
实际都是谣言。我们虽各有信仰,但追根究底,不过是一群远离人烟,在深山修行自身,欲求得此身能化入天道的修行者。
所谓‘神器’天雨铃,用芜香制成,摇动时确实可让人心神宁静。但我可以保证,绝没有传闻中的起死人肉白骨功效。
当然,我们的确习医,偶尔出现江湖时,会用一手精良医术换点饭吃。毕竟我们是在修行,可又不是真的神仙,当然有口腹上的需求。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不小心丢了天雨铃。
或者说,被人偷走了。
偷走天雨铃的人不知怎的起了坏念头,竟伪装起散华行在街头招摇撞骗,短短时日不但聚集起一群信众,更借此为非作歹,称霸一方。
然后面前这位叫慕容宁的人就出现了。
他一脚踹开我借住的空房,拎起我的衣领甩到椅子上,并抬起长腿堵住我所有可以逃生的缝隙,强行要求我和他一起去解决这个问题。
强盗吗你?
我并不擅长和人打交道,东西被偷走后虽然有试图找上门想要回,结果连门都没能进去,就被门口的信众你一言我一语的给打击到怀疑人生,不仅如此……还……
总之,跟人沟通太难了,我想回山里自闭。
等了半天没等到我开口的人终于不耐烦,长腿一蹬,椅子忽的摇晃起来,连带着我都软绵绵地左右晃了一圈。
“罢了,跟吾离开。”先礼已行,他决定强行带走我。
我闻言抬手扒住椅背,小幅度摇头:“我不……”
“吾可以连椅子一起带走。”他说。
我憋屈地咽下没有说出来的‘要’字。
这到底是什么发展,我非常感激他愿意帮忙,但莽莽撞撞冲上前并不一定会得到想要的结果,反而容易遭受意料之外的伤害。我想与他说明情况,可惜他完全不听我解释,一昧地当做我是想逃避面对,进而开始威胁起我。
武力高了不起?我和你们这群社交恐怖分子拼了——
是不可能的,我打不过他。
我在心中小声惨叫,被他像萝卜一样从椅子拔起拖出房间,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挣扎无能的痕迹。
2.
天际飘过几片闲散浮云,柳花纷飞的深巷里,纷杂吵闹的鸡鸭叫声与骏马踢踏嘶叫声混在一起,青石板铸就的整洁路途上泥泞混乱,无数脚印交错其上,有草鞋亦有平履,可见此处是何等热闹非常。
眼前这个叫慕容宁的家伙不知是从哪个家族出来的悍匪,端看外貌,若书中走出的翩翩公子,仪形端美,蔚矣其姿,绰乎其韵。但论行迹,堪称其霸道无理,若说他有意行好事,伸张正义,偏他又强迫家威胁自己这个同样是受害者,又不善武力的人与他一同行动。
且一路上他都一副理所当然,毫无愧疚的神情。甚至振振有词地说此事既由我而起,便该由我亲自结束。
呜呜呜,他这么鸭霸,不会在事后强行收我钱当聘请费吧?我除了几颗小碎银,什么都没有。
不不不话说回来我根本就没有拜托他帮忙,是他自己强行破门而入把我拖走,像拖一条不愿意出门的倔强柴犬一样,出门路上那条长长的拖痕就是铁铮铮的明证!所以他等会要真的和我拿钱,我一定会强烈拒绝,别以为他长得好看武力值又在我之上就能欺负人,我也不是什么软柿子,我——我——我会叫的!
我步履蹒跚地跟在他身后。
斑驳痕迹的尽头,逐渐出现人影,长长地排成一条队伍。队伍中有衣着整齐的小厮,也有衣衫简陋的百姓,唯一相同的是他们手上都拿着能兑换东西的财物,或金银绸缎,或鸡鸭禽牲。
队伍的另一侧,停着整齐的马车与牛车,帘子后影影绰绰坐着人影,旁边数名伺候的下人来来往往,扇风端水,伺候得无微不至。
都是来求所谓神水的人。
我看着几乎要望不到头的队伍,一时怔忪。并不是讶异于竟有这般多人上当,而是未料到,竟会在此地看到如此多的穷苦人家。
前些日子刚来寻过对方,我自然知晓骗子借由天雨铃的江湖传闻,说能制造出治愈百病的神水,以此骗取财物。
但那时,对方只针对富贵人家行骗,何时……到底是何时……?
慕容宁稍稍侧头,眼神滑过民众面容上如出一辙的期待,又看向另一边养尊处优的富人,眼睛深处快速闪过一抹不悦般的情绪。那瞬息的变化来得快去得也快,再仔细看时,他已经恢复姿态峻整、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模样,拉着我的步伐稍稍加快了一点。
在生气。
很不动声色的生气。
其实,生气的又何止是他?
富人家底深厚,连排队都无须必躬必亲,只吩咐一小厮行动,自身却闲散舒适地呆在车中,随意一抛,便是寻常百姓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金银。
一样的生死,一样的血肉之躯,在这扇门前,显现出无情的三六九等。
富人拿零头买一个心安,穷人拿全部买一个念想。
最终所获,纵使是相同的谎言结果。
代价,却截然不同。
“嗯,看来差不多到了,就是这里。”慕容宁看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守卫,微笑回头看我,说:“还等什么,这不是你的东西吗?该你上前讨要。”
我垂下眼眸,一时没有回答。
诚然,我确实有心想要拿回天雨铃,结束这荒唐骗局,避免更多人受害。
“对方……”人多势众,且拿到天雨铃后又招来许多不辨是非的狂热信徒,绝非凭一时血勇就能对付。我不知晓这名叫做慕容宁的少年是什么来路,可我不想他似我一般受到伤害,现下最好是先打道回府,待其他散华行问讯前来,再一起想办法解决。
我斟酌言语,张开唇想对他解释,可惜慕容宁完全没打算听我说完。
我内心大喊‘又来了,能不能先听我说完’地与他博弈,几乎飙泪,被强人所难的慕容宁硬生生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挣扎痕迹。就在这时,旁边突然传来一道犹豫卑怯的呼唤。
“小大夫?”
往前拽的力道忽而停下,我借机循声望去。
队伍的缝隙里探出一张半遮半掩的脸。是个中年妇人,穿着洗得发白,补丁叠补丁的粗麻布衫,一只手拿着家中仅存的老母鸡,另一只手牵着一个瘦小苍白的小女孩。
直到我回头,她才似乎确定自己没认错人,干燥起皮的嘴角扬起,露出一个意外的欣喜笑容,一边随着人群小心翼翼往前挪动,一边扭着身体和我说话。
“小大夫也来求神水?”她问。
神水?
我摇摇头,小心看一眼慕容宁。
令人意外的,他没有继续拽着我往前走的意思,而是随着我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不是。”我抬头看已经快要到尽头的队伍,又瞧瞧她手头牵着的孩子,心下忽然明晰,慢吞吞开口:“你来求神水?”
妇人点点头,小心翼翼地牵出旁边的孩子,看着是想让我仔细观察她的情况,说:“那日小大夫看过之后,兰儿好了许多,这几日都没再犯病。我……我并没有怀疑小大夫医术,但我想,若神水真的那么有效,或许以后她也能像寻常孩童那般,生活无忧。”
我知道这孩子的病症。
是哮症,遇冷则作,逢劳则甚。若审治得当,愈并不难。只是这非一日之功,需长时间治疗,才能慢慢根除或大好。
对穷苦人家来说,堪称富贵病。
“回去吧。”我不善与人交际,甚至惧怕与人相处,含糊而低声的与她说:“这世上……没有神水。”
我知晓自己这番话对于一个将所有希望压在奇迹上的人有多残忍。
只是……让我看她满怀期待,倾尽全部期盼,去换一点根本就没有效果的神水。我不敢想她知晓真相后,又何等的崩溃。
她手中的老母鸡,即使换做金钱,充其量不过富人手中漏出的一粒沙砾。但对她来说,已是她家中为数不多的经济来源。
散华行并非江湖传闻中那般修行近神的高人,就只是普通人罢了。
“没有神水,天雨铃也不是神器。”我眼帘垂下不敢看人,努力鼓起勇气,放大声音,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的说,“那就是……一个铃铛。”
此言一出,周边涌起一阵疏疏落落的讨论声。
我挺直腰背,试着提起声音,大声说:“神水是骗局,诸位切莫上当!”
门口的骚动大概引起了背后之人的注意,从华府深处传来更多脚步声,十余名带着长刀木棍的匪人冲出,团团来到队伍后方。刀锋森寒,映在青石铸造的道路上,分外刺目。
“又是你!”其中一名守卫认出了我,被阳光晒得黝黑的脸上露出不屑:“上次吃得苦头还不够,竟敢再送上门找死。”
看到他的一瞬间,可怕的记忆重新涌到眼前。
不——事情发展至此,我不可谓之无过,我必须阻止。
“将天雨铃还我,那不是你们的东西。”我捏着慕容宁的衣角,手指不断用力,用力到发抖,“还有财物……把财物……还给受骗的人!”
“胡说八道什么!上次是尊者慈悲,饶你一命,岂料你居然不思悔改,一而再再而三损坏尊者名声!”那人伸手一指:“打死她!”
说着,一群人同时冲上前来,森寒的刀光与木棍挥出破空声,几乎就要落在站在我身前的慕容宁身上。
我下意识上前,伸手想拉开他。
未料慕容宁看都没看,甚至没有动弹一下,只是轻轻一拂。
腕粗的棍子那一刹轰然断裂,半截木棍受力反弹到守门人脸上,几颗牙齿混着血液飞出口腔,守门人满嘴是血,顿时倒在尘土滚滚的地上,昏死过去。
四周鸦雀无声。妇人急忙抬手仓惶拽过我,干瘦粗糙的手指搭在我额间,用力地把我塞在她怀中。
其余守卫呆愣在原地,一时不敢上前:“你、你!”
“吾方才没听清。”慕容宁抬脚踩上地面的牙齿,轻轻一捻,与骨头硬度相差无几的组织霎时化作白灰。他微笑侧过头:“你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好凶残!好可怕!
我目瞪口呆,打心眼里发现他之前对我的态度哪算鸭霸,比起现在他的反应,简直算是善良。
“你想要谁的命?”慕容宁半张脸印着刀光,挑起的眉尾,比锋刃更锐利。
然后我就看他一路势如破竹,三两下收拾完守卫,踹翻神水,拆掉朱门,富丽堂皇的府内传来连绵不绝的惨叫声,从外到内似乎谁都没放过,偶尔能看见一群起飞的人体噼里啪啦似雨落下。
我惊恐,我害怕,我瑟瑟发抖。
这个破门而入把我抢出来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看着是个吟诗作对的翩翩公子,怎么行事作风比强盗还凶悍?
过了一会,府内彻底安静下来,除了含糊的呻吟声什么都听不见。
慕容宁从雪白的墙头出现,衣衫边缘干净得连一丝灰尘都无,风雅好似只是在里面逛了一圈。
他手上拿着一束碧透若竹的铃铛,缓缓走到我面前,将东西递给我,“是不是此物。”
妇人的手指还搭在我额间,我呆愣愣地接过,口中呐呐道:“是……你、你没受伤?”
“一些乌合之众罢了。”慕容宁俊秀的脸上满是意气风发,眼神扫过我,这才发现什么般,轻轻皱起眉:“你受伤了?”
啊?我受伤了吗?
我慢慢低头,观察身上的衣袍,发现衣摆处不知何时缓缓渗出血色湿痕。
“这啊……”我还没能从面前的发展回过神,慢一拍地掀开衣摆,给他看看下方被层层布料包裹,因而有些臃肿的脚踝:“大概是……伤口裂了。”
慕容宁自小习武,自然看出伤口就在脚筋附近,联想方才那人口中‘上次吃的苦头还不够’的话,他顿时意识到什么,脸上的傲气一下子僵住。
彼时的我,只当他是恰巧路过兴趣使然的英雄般感激。
全然未曾知晓江湖险恶,更不知晓,所谓社交悍匪,能对一个社恐造成怎样的惊天打击。
直至很久以后,我才得出一个对他相当有形容性的说法。
慕容宁,实乃地雷般的神奇男子。
3.
朱门斜斜挂门框,灯笼滚落地面。灯笼纸面被泥黄污水洇开轮廓,半干痕迹下隐约可见原本华美的牡丹与金蝶纹路,生于土中的植物因绘在纸上而短暂高高在上,照亮雕梁画栋;现在落入泥中,也不过短短半日。
半日之瞬,就是天差地别。
我坐在垫了一张破布的阶梯上,手搭膝盖,半靠门框,抬头看不远处的少年。
他正和闻讯前来组织说话。
本以为他是一时冲动才决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却没想到他早就为这‘神水’之乱铺好了后路。不仅帮我夺回了天雨铃,同时还传讯信得过的组织,让他们过来处理后续。
就不知道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竟让另一个组织的人对此等少年显出毕恭毕敬的态度。
“小大夫。”妇人拿着组织劫富济贫分发的几块碎银,神色忐忑,从中分了大半,握在粗糙干瘦的手中,想要递给我:“小大夫受伤,也该拿些钱养养身体。”
我回过神,慢吞吞地动了动坐久了而有些僵硬的身体,将钱推回:“不必。”
“可是……”妇人欲言又止。
“令嫒比我更需要这笔钱。”我示意地看一眼跟在她身后懵懂不知世事的小女孩,声量很小地说:“我能照顾好自己,放心吧。”
“你年龄这般小,一人要怎么照顾自己?”妇人依旧放心不下,脸上写满担心:“或来我家住几日,让我来照料你。”
那是真的不必了……真不必了……
我光想到要面对几个人的关心问候,要绞尽脑汁回应他们的每一句话,就已经感觉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这到底是养伤还是受折磨?
我一个人能更好!
我露出虚弱的笑容,更加坚定的拒绝:“我好歹是修行者,总之……夫人先回去吧,待我空闲下来,会前去看望令嫒。”
看我态度坚决,妇人不得不放弃,伸出手摸摸我的头。
干瘦粗糙,却很温暖的手。
“好,我等小大夫。”
我点点头,朝牵着小女孩一步三回头的妇人挥手。
总算离开了,剩下的就是……
我抬头看不远处少年的侧脸。
残阳余晖若血铺撒大地,窄小纷乱的小径散落一地狼藉,偶尔几只远飞的寒鸦展翅掠过,聒噪残音划破天空,更衬得这迟暮的画面萧瑟入骨。
长身玉立的少年立在其中,晚风吹起他淡紫色发丝,交错纷乱影子在地面划出缠绵的印痕,像无意洒在地上的碎影,甚至比碎影更显清绝。
我垂下眼帘,不明白眼前横行霸道强人所难的少年,为什么会有如此邈远风雅的漂亮外貌。
一炷香之前。
得知我身上有伤的少年脸色明显不太好看。
他藏在袖子下的手缓缓握成拳头,看着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将眉头的皱褶压得更紧,说:“吾带你去看大夫。”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反应慢了一拍,等他按捺不住脾气打算上前拉我的时候,才瞪大眼睛说:“……我就是大夫。”
慕容宁:……
一副忘了这件事的样子。
但他很快就恢复过来,眼睛上下打量我一眼,说:“拿出来。”
对方话语太跳跃,我一时没能跟上他思维节奏,下意识反问:“……什么?”
慕容宁咂舌,完全没有解释的意思,上前一步把我塞到袖中的天雨铃夺回,同时拽着我到一旁人少的地方,从旁扯一块破布铺在地上,将我按下坐好:“在这里等吾。”
他丢下一句话就跑,留下我在原地尔康手。
啊?
帮我抢回天雨铃之后又从我手上抢走是什么情况?这莫不是什么新型霸凌?加害者从骗子变成他?他不会真想和我要酬谢金吧?
各种想法在脑海不断冒泡,只觉得自己脑袋都要转圈圈。
他到底想做什么!
我内心破防大喊。
然而没有人听见我的心声。慕容宁跑去和前来处理残局的组织对接,只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那块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破布上,像个被谁临时寄存在这里的物件,等人来捡走。
等等!让谁来捡走?
那个鸭霸少年吗?
还是免了,我感觉和他待在一起生命的长度会变短,各种意义上的。
可是天雨铃在他身上,我现下是想跑都没有办法跑掉。
怎么办啊——
我愁的狂抓头发。
脑子正混乱,那厢处理好事情的慕容宁转过身子往此处走来。
夜色初临,人声渐消的小巷缓缓陷入一片朦胧晦暗,唯有远处接连点起的火把,零落地缀在深沉的暮色中,照亮小步慢跑的影子轮廓。
我眼睁睁看着他跑到我面前,一拂衣摆,在我面前半蹲下,背对着我。
“上来。”他说。
上……哪里?
我看着他因年少而并不宽厚,反而有些单薄修长的后背,缩缩脑袋,不太情愿地问:“你要做什么?”
“明知故问,当然是送你回去。”慕容宁侧过头,看我还坐在原地不动,催促道:“你还要坐多久?”
意料之外的答案让我有些不可置信。
他抢走天雨铃,放我在这坐着等他,就是为了能亲自我送回去?
独自行走武林至今,虽谈不上见过多少人,但若说难以理解,他必定是其中一位。
“不用麻烦。”我下意识就想拒绝,摇摇头道:“我一个人……”
没等我把话说完,慕容宁的耐心耗尽。他啧了一下,表情有些不耐烦,侧身拽过我的手,使力一把将我甩到背上。
他动作太突然,我一时猝不及防,手指慌张地在空中来回乱挥,最后在他突然起身的动作下本能抓住他的衣领,靠着他后脑惊魂不定地喘气。
“逞什么强。”慕容宁感到后背俯靠贴近的身体,不由得侧过脸,微微不自在地开口,语气也有些恼:“这种伤势还想一个人回去,脚不想要了?”
伤势加重到底是因为谁啦!
我敢怒不敢言地抿起嘴。
慕容宁收紧手臂,把我往上托了托,才迈开步伐往前走。
回程的一路都很安静。
我向来不是擅长与人交际的性子,而且他与我不过萍水相逢……不对,是他单方面入室抢劫!总之,细说起来我和他本就不熟悉,就算有心想要结束这种因为没话说而导致的尴尬气氛,也不知晓要说什么好,干脆保持沉默。
我是社恐,但显然背着我的这个人并不是。
“喂。”结识的半天以来,他都没问过我的名字,是以一开口才发现不对。他似有些懊恼地皱起眉,迟疑地开口:“吾姓慕容,单名一个宁。你叫什么名字?”
“宵鹤眠。”我低下头,小小声地回答。
“什么?”大概是我声音太低,他并没有听清楚而下意识侧向我的方向,脸颊一下子碰到我低垂的额头。
温热肌肤骤然相触,我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仰了仰,差点从他背上翻下去。
“别乱动!”慕容宁手臂一紧,迅速把我捞回来,语气不自觉加重几分。
怪谁啊!
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性子,我一时气性上涌,声音提高几分:“宵鹤眠!”
大概是本着闲聊的想法,慕容宁放轻声音,很自然地和我确认名字的写法:“辗转不能寐,长夜何绵绵?”
他所说的诗句出自徐干的《室思》。
我摇摇头,认真纠正:“虫声绕屋无人语,月影当松有鹤眠。”
他很快明白过来,“今宵的‘宵’?”
我小幅度点头。
——宵鹤眠。
慕容宁在心里反复描绘默念这个名字。
少年的肩膀虽看起来并不宽阔,却比想象中的要可靠。日夜交替的朦胧光辉落入到树影葱茏的昏暗深处,半明半暗地笼罩着他俊雅的面容,微风拂过时,我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熏香。
似是从衣缝与发丝间溢出,带着微熏的温度,清雅而周正,和他霸道不讲理的性格完全不相似。
总是直着肩背有些累,我犹豫再三,还是小心翼翼地放松身体,微微靠在他后背。
刚靠上去,慕容宁就说话了,吓得我以为他发现我的小动作,慌忙拉开距离。
“为什么不说。”他忽然没头没脑的问。
啊?
我反应慢,一时间没明白他问的什么。
“吾问,”慕容宁很快就意识到我没听懂他的问题,耐心又解释一遍:“你身上有伤,为何不告诉吾。”
他一开始以为对方不出面讨回天雨铃,是因不想惹麻烦所以故意视而不见,所谓散华行的名声更是徒有虚名。却不曾想过对方竟然已经试图行动过,甚至为此被人挑断脚筋。
若非恰好出身医者,这样的伤势,足以留下无可挽回的残疾。
这么一想,就觉得之前自身未明真相而妄加揣测,当真太过傲慢。
倒不是我故意隐瞒身体有伤的事情,说实话,他当时出现得太突然,仓促之下我自然不知如何应对。至于后来,他将天雨铃的消息抛出,想要逼我前来面对这群恶霸,我一下子被他转移注意力,更无暇提这件事。
从闯门到威胁,整个过程太快,他根本没给我开口说明的机会。
我暗自陷入沉思,过了一会,才意识到慕容宁还在等我回答。
“没什么,我……”我不太熟练地斟酌着措辞,慢慢说:“我习惯了。”
慕容宁闻言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你经常这样受伤?”
怎么可能?
我皱着眉头,想要详细的解释为什么习惯伤痛这件事,可想了好一会,也不知道要用怎样简短的话语形容,只呐呐地回了一句:“……不是。”
慕容宁等了半天,等来这么一个答复,略有些无语。
好在他不是好奇心重的性格,也注意到对方或是不善言辞,稍一思考,决定跳过。
既然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慕容宁认错得也很快。他一改之前霸道不讲理的态度,立刻接上话:“算了,吾无意探问你的秘密,只是想对你道歉。抱歉,之前用这般无理的态度对你。”
对他这般截然大变样的脾性,我却很困惑。
困惑的点在于,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从鸭霸少年变成一个爽朗少年。
这难道是什么新型陷阱?他又打算作什么了?
虽然满脑子都是‘发生了什么’,但我还是维持困惑的态度,动了动嘴唇:“嗯……没关系。”
他的脚步停了一瞬。
我顿时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敷衍,皱着眉,绞尽脑汁又憋出一句话:“你帮我拿回了天雨铃,该是我感谢你才对。”
“这算什么帮。”慕容宁小声嘀咕一句。
我没听清他的话,俯下身体靠近他的脸侧,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慕容宁想着,总不能说自己原本是冲着找对方麻烦去的,便按下不谈。
“哦。”
他一安静下来,气氛顿时恢复回之前的静谧。
令我觉得有些不适从。
我与他本就不熟悉,连名字都是方知晓,更不知他出身,当然没有什么话题可以聊。
偏偏就是这样互相都不熟悉的情况,他却强硬要求送我回去——
太尴尬了,真的太尴尬了,尴尬得我连呼吸都感觉不对劲,甚至想要这样倒头昏去算了。
要、要不装睡吧?
……可是装睡会不会被他看出来?而且真的装睡了,等会到家我是醒还是不醒?要怎样才能装得像是刚醒的样子,总不能一到自己的住处就恰到好处的醒来,那未免太刻意。
救救我,谁都好,快救救我!
慕容宁感觉肩膀上的力道越来越重,都快穿过衣服硬生生扣入他肩头,不由得开口问:“你想掐死吾吗?”
掐死他?
我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手。
削细白皙的手指紧紧攥在他衣服上,指尖深深陷入衣物,骨节泛白,像是要穿透他琵琶骨制造某种酷刑一样。
我连忙抬起手,但下一秒又因为支撑不住身体而重新搭到他肩上,仓促手心向内,动作别扭地用手背隔在两人之间。
“抱、抱歉。”我结结巴巴地说。
他看起来没有太在意,往上轻巧一颠稳住我下滑的身体,问:“伤口痛?”
要不是他提伤口,我都快忘记这回事了。
现下略微一感受脚踝,确实能感受到那里传来灼热的痛觉。
我摇了摇头,又觉得光摇头好像不够礼貌,便小声说了句:“……还好。”
慕容宁本不想走得太快,怕颠着我的伤处,但见我不自然的样子,猜测我或是强撑。现下荒郊野岭,不好找地方处理伤势,还是加快脚步回去为妙。
“稍微忍耐一下。”慕容宁加大步伐,“家中可有药?”
若没有,就得绕路先去一趟镇上药馆。
“有的。”意识到他可能会绕路,我连忙点头。
“嗯。”
慕容宁接下来没说什么,走得更快。
夜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去,我趴在他背上,像一片被风卷着跑的树叶,完全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平衡。为了不从他背上滑下去,我不得不重新扶住他的肩膀。
少年的呼吸声在夜色很是清晰,我注意到他扣在我腿弯的力道很大,上半身亦微微向前倾,似是怕我滑下去而不得不用一种别扭的姿势赶路。
光顾着与他拉开距离,倒没想到他竟注意到这点细节,用一种堪称体贴的方式调整姿势,既不至于让我滑下去,也没有让我的尴尬变得更浓。
我犹豫了一会,抬起手臂绕过他的肩颈,一直挺着的腰背放松,稍稍靠在他身上。
骤然清晰起来的熏香,以及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的温度。
从未与人有这般亲密接触的我,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似察觉到我的僵硬,他微微侧了一下脸,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挺直腰背,视线看向前方快步走着。
这种不在意,反而让我放松了一些。
他好像……也没我想得那般坏。
一路疾行到家,慕容宁把我放在圈椅上,我还没来得及致谢,就看到他半蹲下身子,抓起我的脚,动作迅速地脱鞋除袜,拉开绷带,查看脚踝上的伤口。
我:!!
我小腿用力,羞窘往回缩。
“别动。”慕容宁头都没抬,手掌一用力就拽了回去,目光自然落到了脚踝处。细瘦雪白的脚踝,肌肤光洁莹白,只可惜一道伤口破坏了其完整的美感。
“药在哪里?”他问。
我一愣,下意识回答:“左边柜子。”
慕容宁起身道柜子里翻出药物和绷带,他看见旁边还有一壶烈酒,没有犹豫,顺手拎上,转身走回来,看着似乎是想帮我处理伤口。
“那个……我自己来就行。”我说。
他没理我,把绷带抛在桌上。
慕容宁在我面前蹲下来,把酒壶的塞子拔开,浓郁的酒气立刻弥散开来。他看了我一眼:“忍一下。”
“忍……”我没说完。
他已经直接动手,将酒液倾倒在伤口上。
“嘶——”
我倒抽一口凉气,脚趾猛地蜷缩起来,本能地想要抽回脚。他的手早就等在那里,稳稳地扣住我的脚踝上方,力道不大,却恰到好处地让我动弹不得。
清理完伤口上的污血,他低着头,用干净的布巾一点一点地将伤口周围酒渍与残留药渍擦掉。动作算不上多么轻柔,但很仔细,每一处都照顾到了,没有遗漏。
接着他打开我调配好的药罐,指尖沾了一点药泥,指腹沿着伤口的走势缓缓移动,把几乎深入骨髓的伤口都用薄薄的药泥覆盖住。
药泥里我加了不少止痛的成分,涂上去只有一片清凉,灼痛感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他顺手将我的脚放在他膝盖上,令伤口悬空,他伸长手臂拿走方才放置一旁的绷带,拉开切口细细缠绕。
手指偶尔会碰到我的皮肤,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子,擦过时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是不是……太亲密了?
我很少与人接触,实不知现下武林对男女之防竟然如此宽容。
他动作极快,不到片刻就包扎好伤口。
从头到尾没听我任何话语,鸭霸得与初见时一模一样。
他果然很不讲道理!
我内心含泪地推翻一炷香之前的想法,恨不得把当时以为他很体贴的我打晕。
慕容宁检查绷带,确认没有过紧,便把我的脚轻轻放到了一旁的矮凳上,“好了。”
他站起身,把剩下的绷带卷好,与剩下的东西一同放回柜子。
一句‘谢’含在嘴里不上不下,最终我还是小小声朝他道谢:“麻烦你了。”
接下来他就可以离开了吧?
还有天雨铃,他霸占了一下午,也该还我了。还完之后顺势分别,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再见,我真的不擅长和他这样性子的人相处。
我刚想开口提此事,他突然抬头环视屋子,自然的说:“你一人在此多有不便,吾这几日留下来照顾你,就住在旁边空屋。”
我:……
“这……”我艰难地开口,总有种他住下来的话,我绝对会变得不幸的感觉,“这岂非麻烦你。”
我试图委婉拒绝。
可惜委婉的词语,大约对他这种社交悍匪无效,或者说对他这种擅长强人所难的悍匪无效。
“嗯?不麻烦。”他回过头,不笑也翘的嘴角给人一种他其实非常好相处的错觉,甚至有些文质彬彬,“正好吾这些时日无事,待你伤口大好,吾教你些功夫自保,免得你之后又遇见这般状况。”
“至于天雨铃……”慕容宁视线笔直地看向我,脸上露出微笑。那神情,完全就是那种路过看到猫会强行捕捉,并声称猫咪自愿跟他回家的理所当然,“待你能从吾手下过十招,吾就还你。”
不、不是!这到底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发展?我们之间有那么熟吗?难道今天不是第一次见面吗?为什么我要和你学武功?还要收留你一起同居?救命啊我不想和这个鸭霸同住一个屋檐下!完全无法应付,甚至光是想想就要觉得自己不能呼吸了!能不能报官?中原的官僚组织到底在哪里?救命有人想强行负责啊——
我内心的呐喊自然无法传达到罪魁祸首的耳中,何况就算真的有人来救我,怕也很难是阻止这个一言不合就把别人家拆了,把他人打得犹如大珠落玉盘的悍匪头子。
这到底是什么悲惨的下场,社恐难道活该被社交强盗迫害?
我是出门没看黄历还是路过庙宇没进去烧香?
世上到底还有没有天理了啊——
‘还不如一刀杀了我来得痛快。’
我只能绝望地在内心嘶喊。
果然e人的快乐就是享受i人的世界,强行负责的慕容宁撞上不善交际的社恐头子,简直太有意思,太迫害了!
*
宁叔人气真高啊,一开始还和冷秋颜有来有回的打擂台,后面票数直接一骑绝尘了,所以宁叔篇火速上线。
希望能上下两章写完(祈祷ing……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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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慕容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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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爬上来。 一个神秘的围脖:@觉海迷心-枫六 偶尔会在上面产出一些奇奇怪怪的番外。 目前有: 银鍠黥武篇《傲娇的攻略法则》 武君罗喉篇《鸾帐艳绮罗》 策马天下篇《南风知我意》 玉离经篇《眠鬟压落花》 天者篇《璧月琼枝夜不眠》 隐春秋篇《曲屏香暖犹萦绊》 千玉屑篇《春情多艳逸》 安索亚特篇《蜘蛛之丝》 天极三部曲因为各种原因…… 咩有,我说咩有,就是咩有(发出地理司的声音.jpg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