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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慕容宁(三) 之 我和你 ...

  •   1.

      在第三次被慕容宁薅出去行侠仗义之后,我觉得我不能再忍下去了,要知道泥人都有三分火气,就算是我也一样。何况夜间被他套一身黑兼拽出去活动筋骨真的很累,对睡眠没有一点好处,连带着我梦里都充满他的身影。

      讲真,再这么下去,我一个害怕与人交往的人都快被他折磨得对他脱敏了。

      我一定要和他说清楚。

      面对堵在门口的慕容宁,我握紧拳头,鼓起勇气,视线紧紧的盯着慕容宁……手上的披风,小声说:“我、我不要。”

      “嗯?”慕容宁顺着我的视线看向披风,略微一想,竟露出万事好商量的神色,点头道:“既然如此,好吧。”

      我讶异地看着他,惊讶他今夜居然这么好说话。

      接着他果断转身回房。

      换来一件棕色的披风把我一裹,夹着冲出房子。

      我:……

      心如死灰。

      2.

      这样下去不行。

      附近的土匪恶霸几乎都被他拆了一个遍,连喜欢追逐无辜路人的大鹅都没能避免,从一个丰姿富饶的毛蓬蓬变成寒酸难看的秃毛鹅,夹着外八werwer地跑掉了。

      有同情,但不多。

      今日依旧被慕容宁迫害的我,仿佛从大鹅身上看到自己下场,再次提起为数不多的勇气和他分辨。

      说不定你找寻的那个人经常听到你的消息,觉得你没事因而不来寻你?要不要试试先安分一段时间,待江湖上打听不到你的传闻,她或许会因为担心找上门来。

      好消息,慕容宁采用了这个建议,我总算能度过一个平静的夜晚。

      坏消息,慕容宁没旁人可以折腾,转而盯上我。

      我:QvQ行走江湖好难,我想回深山修行。

      慕容世家本就是以剑术闻名,但要学他的武功路数,没趁手的兵器不行。据慕容宁所说,与其慢吞吞的用树枝代剑的学法,不如一开始就先熟悉兵器的重量,反正有他在旁看管着,也不会出太大问题。

      所以他就开始跟着我出门,明面上是担心我一个人在外,遇见危险无法自保。实际是趁机挑选适合的兵器,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

      慕容宁本就出身优渥,对兵器挑剔程度更甚。

      次的不要、纹路不好看的不要、太重的不要、太轻的不要、太简朴的不要、太花俏的不要。

      直挑得兵器铺的老板额头青筋乱跳,而我在一旁心惊胆战,生怕头家下一秒掀桌发飙,导致桌上的茶杯茶壶砸我一脑袋。

      “不然……我们换一家店铺。”总觉得头家快到理智极限,他脑袋的十字架都没地方摆了,吓得我几欲想抱头缩到凳子下。

      可惜慕容宁完全感觉不到我内心的崩溃。

      “这是方圆百里最后一家兵器铺。”慕容宁放下手上不满意的剑,对店头家说:“还有没有其他的可以看?”

      “客官说笑。”头家唇边的弧度已经紧绷到快要维持不住笑意,连带着眼角都微微抽搐:“这已是小人店中最后一批库存。”

      态度明显就是连生意都不想做了,只想送客。

      我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想劝说慕容宁要不算了吧,其实我也不是很想学武。

      可惜慕容宁从头到尾就没同意过我这个建议。

      但看店家摆出一副我们到底是来买武器还是来找事的怀疑神情,我不得已拽住慕容宁的袖子,小小力扯动,结结巴巴的说:“既、既一时无法决定,不如……不如先去看望我的病人。”

      本来我今日出来,就是要来见前些日子受神水所害的受害者,买兵器不过是顺路。

      慕容宁似乎没听我说什么,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被扯住的袖子。

      素手半垂,玉指浅露。在照曜垂光下若芙蓉水浸,泛着珠光微色。

      没意识到他在走神,我头也不敢抬,继续小心追问:“可、可以吗?”

      “嗯……”慕容宁仿佛觉得嗓子干般的咳了咳,别开视线,语气有些不太自然地应声:“也对,武器不能轻慢,总要挑得合适才行。那便先依你所言,先去病人处。”

      获得他的许可后,我松了一口气,侧头对店家露出歉意神情:“劳烦头家。”

      “不劳烦。”店家的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没说什么,还算有一点服务意识地拱了拱手:“二位慢走,想好了再来。”

      走出兵器铺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台阶上,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有些花。我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下,让眼睛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余光里看见慕容宁老实跟在我身后,面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觉得他在发愣。

      好少见,他在想什么?

      我正想问,突然注意到自己还扯着他的袖子,心中骤吓一跳,连忙松手。

      “抱歉。”我低着头,视线乱飘,声音更是结结巴巴,有点想不明白自己刚才怎么这么大胆,竟敢去拽霸王龙的袖子。

      “……无事。”慕容宁一脸若有所思,视线落在对方藏在袖下的手指打量片刻,忽而莫名捋一下袖子,转移话题:“不是要去见病人,走吧。”

      “嗯。”我点点头,先迈出一步。

      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不是尴尬,也不是沉默,而是陷入一种……莫名奇怪的僵持,好似方才真的发生了什么般,使得其诞生出某种怪异的气氛。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到达村落才结束。

      村落在城外一处偏远的平原上,越过刚播种的牧田,村口外用未经剥皮的山杨木草草的扎了一圈防止野兽入侵的围栏,疏疏落落,用草绳系着。离着栏杆不远的地方数落一间间低矮草房,瞧着应是一家一户,能用的空地几乎都种上了蔬菜,以致于彼此住处间隔不大,只用碎石彼此分隔作为区域划分。

      唯一一条能称作大道的泥土地挤满百姓,穿着补丁叠补丁的衣服,彼此低语,满是焦躁地等待着。

      村长见我与慕容宁相携从远处缓缓走来,那张被暴晒和风霜磋磨得十分粗糙的面容绽开一丝笑意,连忙迎上来,鞠了一躬,“尊者。”

      “不必客套。”我拦住他下弯的手臂,往后看了一眼,他们不知从何处拖来一张还算整齐的桌椅,周边插上竹竿挂上粗布,寥作临时的看诊处。

      村长见我打量的眼神,语气磕巴不安起来:“尊者恕罪,小人绝非故意怠慢,这桌子……”

      我这才意识到对方误会了我的反应,摇摇头打断:“无事,劳累众人等待多时,实该是我向诸位道歉。”

      “不敢,不敢!”村长连连摇手,态度很是恭敬,生怕触怒了我。

      前些日子我也来过,当时村内人只以为我是路过的大夫,对我的态度并无特别,唯有感激。现下变了一副模样,大抵听闻了我是散华行的事情,受武林上那些荒谬传言影响,当做我是深山中修行近神的修行者,不敢怠慢。

      好在处理这种事情我已非初出江湖时那般生疏,语带安抚:“老丈莫要紧张,除去桌椅,让病人在遮阴处休息,我逐一前往看诊即可。”

      “是,是。”村长立马安排。

      看诊的过程很是顺利,由于前些日子已然拜访过一次的缘故,此次算是复诊,顺便将上次看诊结果所准备的药物分发众人。

      病症一途慕容宁帮不上忙,不过对跌打损伤,他倒是极为擅长,也并没有因为是陪我前来而置身事外,反而很是热络地穿梭在人群中帮忙。

      一点都没有世家出身的架子,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甚至从袖子里掏出糖丸分给聚在他身旁的幼童们,引得一阵欢呼。

      不愧是社交悍匪,短短时间就和百姓们打成一团。

      而且……而且……

      除去他偶尔不讲道理的行径,其实没有我想象中的那般不好相处。

      当我这么想着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莫约十余岁孩童招呼的嗓音。余光中,我看见他悄悄靠近慕容宁的耳朵,慕容宁也配合地朝他侧过身子,一副洗耳恭听的好脾气模样。

      “姐姐说女孩子都喜欢浪漫。恰巧三日后城内有庙会烟花,大哥哥记得带尊者去约会。”

      我:……

      等等,这小孩太早熟了吧!我和慕容宁不是那种关系!

      我不敢再窥视,怕引起一旁人的注意。却借着身旁水盆中倒印的画面继续关注。倒影中的慕容宁顿了一下,但只那么一瞬,他便挑起眉尾恢复了那副潇洒随性的笑容,低头对那孩子说:“这话是谁教你的?”

      “我姐啊。”孩子理所当然地扬着脸,一副‘这还用问’的表情,人小鬼大:“我姐说什么——女孩子要哄,要宠,要带她去看好看的,吃好吃的,不然人家凭什么跟你走?”

      “唔……”慕容宁侧目瞧了一眼那边似乎一瞬间忙碌起来的背影,突然生了一丝坏心眼,故意道:“那也要某人答应才行。”

      小孩子初生牛犊不怕虎,听他这么一说,跃跃欲试:“我帮你去问尊者!”

      我:!

      你不要过来啊——

      我连忙收回窥视的目光,更顾不上本来就社恐的性子,一脸认真的问病患:“可有咳嗽、涨腹、食欲不振的病症?”

      病患闻言一脸茫然,与我四目相对,小心翼翼道:“尊者,小人是体处伤部成脓。”

      ……

      我尴尬地看着自己按在他脉搏上的手指,对方脉象沉弦,右关尤甚,热毒壅滞于肉腐之间,脉来有力而涩,确实是痈疽之疾。

      分心果然要不得。

      我一脸惭愧:“抱歉。”

      接着我决定后面说什么都不再偷听,专心给面前的病人下针治疗。反正只要我摆出忙碌的尊者架势,旁人肯定会阻止孩童来我这里分我心思。

      这么想着,我红着脸强行忽略身后隐隐笑声,当做自己什么都没发现。

      早知道不带慕容宁出来了!

      现在就是后悔,后悔莫及。

      *

      天边日色渐落,原本拥挤的人群逐渐散去,我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发僵的后腰。

      慕容宁和几个依依不舍的孩童挥手道别,回过身帮我收拾散落一桌的笔墨、方笺和针具。那方粗布蒙成的帷帐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腾出手去按了一回,又随手将一个小木凳摞到桌上。

      几个还没来得及散去的病患家属也凑过来搭手,留下处理地上残留下来的秽物。村长则是端来两碗水,递给慕容宁,示意的用眼角瞄了瞄我。

      他年岁有了,子孙绕膝,对年轻人之间的发展难免热心八卦。

      若说之前慕容宁对孩童只是从容应对的打趣,现下面对村长挤眉弄眼的明显暗示,倒真的是有点不知如何应对。

      年少同行,又恰为一男一女,自然会引起无端猜测。

      他自小在慕容府内长大,家中多是男子,是以从不曾在意过与人相处时该有的分寸与距离。况且江湖儿女,磊落坦荡,本就不拘小格,对方也不曾对此说过什么。

      却不知晓,这般相处在外人眼里,竟会有这样的误解。

      地面掠过几道雀鸟展翅飞过的影子。

      慕容宁抬眼看向在平地中对病患家属认真交代注意事项的医者。夕光把医者的侧脸染成暖色,眉目仿似落了一层金沙,侧头轻声缓语时,一别平日里的柔懦薄怯,反而若初月笼雾,清雅非常。

      慕容宁:原来不止可爱。

      我背后忽然涌起一阵寒意,某种警报瞬间拉满在我脑海里滴滴作响。

      这种仿若被谁盯上的感觉怎么一回事?

      我循着视线传来的方向扭过头,就看到慕容宁盯着我若有所思地想着什么。与我对上视线的一瞬,更是抿着嘴角,朝我露出和平日里完全不同,甚至可以称为和雅温文的笑容。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该不是又起了什么坏心眼,想要对我作些什么吧?

      想起方才小孩口中庙会烟花与约会之类的言辞,我心里一阵忐忑不安,猜测他不会真的想要邀我一同去看。

      可我与他又不是那般关系,也不可能会发展成那般关系,两个朋友都算不……等等,我们算是朋友吗?感觉更像是什么天上掉下个慕容公子和被慕容公子无辜砸中的受害者的关系。

      脑海正胡乱猜想着,那厢慕容宁已经一步步向我走了过来。

      逐渐缩短的距离,影子长长地拖在地面,比主人更先一步触到我的周身,将我笼罩在无所不在的阴影下。

      总感觉现下自己的想法有些危险,但是面前慕容宁这种更像是寸寸逼近的压迫感确实让人有一种心头小鹿乱撞,想要把我一头撞死的惊悚错觉。

      不怪我这般胡思乱想。残红夕阳印照,平日里还带着些许少年意气的人,好似忽然打开了什么不得了的开关,展现出了奇怪的第二人格。

      随着他在我面前停下脚步,我内心的战栗感却越发严重,想要立马逃掉,但被他紧凝的视线吓得无法动弹,只惴惴不安地与他对视,气都不敢大喘一口。

      “你……”

      他刚开一个口,我立马打断,紧张得声音都差点开岔,“我不要。”

      话刚出口,周围现出一片死寂。

      慕容宁略微挑起眉尾,没有露出意外的神情,只是思考了一会的样子,才说:“吾想问你要不要喝水。”

      说着,他示意地举起手上端着的水碗,将其中一碗递到我面前。

      我意识到自己想太多,顿时羞恼欲死。

      “啊、嗯……抱歉。”

      我说完低下头,接过他手上的碗。手指碰到碗壁的时候,不小心触到他的指尖,潮湿温暖的感觉在指腹一触即散。

      慕容宁从容收回手,端起碗先喝了一口。

      我瞧着他的模样,也松一口气,双手捧在碗的边缘慢慢喝了半碗。

      “鹤眠。”

      噗——

      剩下半碗全被我浪费,喷在地上。

      “咳咳咳——”我捂着嘴唇呛咳出声。

      慕容宁避开得飞快,仿佛早就预料到一样,靠在我身后不远处,抬手在我背上轻轻拍了拍。安抚的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冒犯,又能把咳出来的那股岔气顺下去。

      “怎么喝个水都毛毛躁躁。”始作俑者依旧是那副倒打一耙的作风,说话间,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怪谁啊!

      要不是他突然叫我名字,我会被他吓到吗?

      我不敢抱怨,窝窝囊囊地顺好气,小声道:“为何突然唤我?”

      “嗯?”他尾音扬起一个调,显得很是从容,“只是想起吾似乎没有唤过你的名字,唤唤看而已。”

      就这样?

      我不可置信地瞪着他,说不出话。

      “哎呀,被人唤一下名字就吓到。”慕容宁拍背的手一下子换了位置,转而拍拍我的头,还可恶地搓了个来回,“真是可爱。”

      不要说我可爱!

      以及,不准搓我的头!

      我气鼓鼓的,前所未有的胆大包天,手指向上,想狠狠拍掉他的手。

      “这么说来——”慕容宁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又弯下腰,俊俏的脸凑到我面前,一字一句地拖长声音:“好像没听你唤过吾的名字。”

      抬起的手指僵住,下一秒,它像根摇摆的海草,颤抖地缓缓往下掉。

      他假装没看见,唇角的笑容越发可恶,连带着双眼都染满了亮晶晶的澄澈笑意,看着我说:“吾单名一个宁,来——”

      慕容宁说话间的微暖气息拂过我的脸颊,他压低声音:“唤一声‘宁’听听。”

      在他的凝目下,我没由来地感到脸上一阵发烫,下意识就想别开视线。

      可惜按在头顶的手阻止了我的动作。慕容宁缓缓挑起眉尾,轻笑声里似乎带着一丝有趣和微微的逗弄:“怎样,一个字而已,很难开口吗?”

      名字而已,有什么好难开口的。

      可他偏偏是单字名。

      相比起二字名,总觉得会有莫名的亲密。

      逃又逃不了,避也避不开。

      我紧抿着嘴唇,用被欺负了一般的眼神瞪他一眼,身体却很诚实地,用几乎听不见的小小气音说:“……慕容宁。”

      慕容宁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直起身子,又拍了拍我的头,说:“罢了,这次放过你。下次记得唤吾单名。”

      是说我为什么非要唤他的名字啊!

      这人单纯欺负人。

      我别过头去不肯说话,把碗放回桌子上,接着憋屈地小步走开。

      慕容宁再一次在我与他的博弈中占了上风,心情很好地跟在我身后,继续逗弄我:“生气了?”

      当然生气,我总不能连生气的权利都没有。

      只是他鸭霸的初始印象太深刻,我到底不敢真的和他过不去,撇过头小小声说:“没有。”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被打断了。

      村落几名小童见我们要走,连忙追上来抱住会给他们分发糖果的慕容宁,很是不舍。

      方才避开的村长也跟了上来,看慕容宁一眼,接着小心翼翼对我说:“尊者忙碌一日,不若留下来用一餐饭。”

      面对旁人,我很快调整好情绪,细声道:“怎好劳烦老丈,我回去用餐即可。”

      “不劳烦不劳烦。”村长诚惶诚恐,继续热心招呼:“我等受尊者大恩,岂能让尊者就这般离开?就留下来用一餐便饭,虽只有粗粮野菜,也是我等一番心意。”

      我最怕就是这种人际往来的相处,面对着他人的热心,我总不知该如何对待,更不晓得要如何应付。怕他们为了招呼我会狠心宰掉赖以为继的牲畜,怕他们始终觉得太亏欠自己招待不周,怕自己说错什么冷落了他们的心,也怕自己的不善言辞让人尴尬。

      可是面对着村长写满了感激的双眼,我又犹豫了。

      担心自己若是拒绝得不对,会让他觉得我是嫌弃村落粗茶淡饭寒酸,伤了他们的好意。

      一旁的慕容宁仿佛察觉我的为难,上前一步,搭住我的头摸了摸,开口道:“午间还剩了一些饭菜,鹤眠节俭,不愿浪费,多谢老丈的心意。”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何况散华行本就有着不可浪费的规矩,倒让人无法拒绝。

      村长听闻,有些失落,却还是颤颤巍巍地拿出村落准备的谢礼想往我手上塞,“这是村里人凑的一点心意,不值什么钱,您……您别嫌弃。”

      包袱用粗麻制成,微微泛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却叠塞得鼓鼓囊囊。在这个连鸡蛋都要斟酌着吃的村子里,怕已经是他们所能拿出来最好的赠礼。我犹豫再三,从包袱边角的缝隙中取出几颗干菇,将其余推了回去,并借机把银钱一并塞入。

      “老丈客气,这是我收过最好的谢礼。但散华行有清规戒律要守,其余东西便收回去吧。若有闲暇,我还会来看望众人。”我说着,朝他微微一笑,“老丈好好保重。”

      “是、是。”村长见状不好说太多,抬指抹了一把眼泪,说:“多谢尊者。”

      走出去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村长还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个蓝布包袱,见我们转身,与腿边的几个幼童一起抬起手朝我们挥动。他身后的村子里,几间草房的灯陆续亮了,暖黄色的光从低矮的窗棂间漏出来,把泥地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柔软。

      我捏起手上的干菇,也朝他们挥手。

      糟了,不回应还好,一回应他们,村长脚边的几个幼童看着就要追出村落。

      慕容宁见状连忙拉着愣神的我跑得飞快。

      我被他牵着,踉踉跄跄地跑在月光下。

      手腕上是他掌心的温度,滚烫的,透过皮肤渗进血脉,一路烧到心口。

      “回去吧——”他边跑边回头喊,声音被风拉得很长,“下次来给你们带糖吃——”

      身后传来孩子们失望的呼喊声,混着村长气喘吁吁的呵斥声,还有几个妇人的笑声。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被树影和风声吞没,只剩下我和他跑步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风吹起长发和衣袍,在空中互相纠缠。

      奔跑中,我突然觉得心情前所未有的畅快,一种很久很久没有过的、近乎天真的快乐在身体中流动。好似风将一切都吹到身后,什么都不用去想,去思考,去顾忌。

      我不再是散华行,也不是罪恶之子。

      就只是一个在月光下奔跑得气喘吁吁、发髻散乱、袖口灌满了风又狼狈的,被另一个合谋者拽着手腕、跑得像两个私塾里逃学的孩童一样的——普通大夫。

      可惜体力也和普通大夫差不多,跑了一阵之后就上气不接下气,最后停在路边小心翼翼地往后看。

      “跑掉了?”我剧烈喘气,不太确定的问。

      “放心。”慕容宁呆在我身后,一下下拍着我的后背。比起我,他脸不红气不乱,甚至还有心情调侃我:“看起来腿伤无碍了,果真该早日和吾练武,这般柔弱怎行。”

      三句不离让我练武就是了。

      我扶着树缓了好一会气,才跟着他慢慢往前走。

      “小孩真可怕。”我心有余悸的说。

      慕容宁见我还有几分气弱,上前扶住我,说:“吾倒觉得天真可爱。”

      你是不是见谁都觉得可爱……

      我欲言又止,倒没有反驳,毕竟在小孩不追着我跑的时候,我也会觉得他们可爱。不过想起慕容宁和小孩子相处的氛围,我有些好奇的问:“你好似很擅长和孩童相处。”

      慕容宁没有否认,笑着说:“大抵是家中有个年岁相同的侄儿。”

      是了,他出自天剑慕容府这种武林世家,兄弟姐妹该是很多才对,有年幼的侄子也在情理之中。

      见我态度好奇,他想了一会,突如心血来潮般建议:“这般说来,吾或许该寻个机会带你回府,见见吾之侄儿。”

      你是想让我死。

      明知晓我不擅与人相处,还哪里人多带我去哪里。

      我被他突发奇想的想法激出一身毛栗子,怕他真的这般做,当下猛烈摇头拒绝:“不、不要。”

      可惜慕容宁非是我一句拒绝就能妥协的人,他含笑地看着我:“你说什么,吾没听清。”

      我说不要啊!慕容宁你别装耳背!这招过时了!

      不去就是不去啊!

      救命,你不要把我往另一个方向拽!不是现在就要去吧?我会生气的!我真的会生气——

      放开我——

      3.

      可喜可贺没去成。

      我松了一口气。

      但练武是真的提上了日程,也没逃掉。

      我以头磕桌,累得不想开口。

      可恶的慕容宁,明明瞧着一副温文尔雅的长相,为什么训练人练武的时候会瞬间开启斯巴达教官模式?难不成这就是传闻中的第二人格?不然怎么解释我一会觉得他其实人很好,一会又觉得他根本就是个不讲道理的鸭霸?

      呜呜呜……他根本就没考虑过我是一个从未练过武的医者,根本拔苗助长嘛,欺负人。

      我内心吨吨落泪。

      始作俑者慕容宁单手支颐坐在我旁边,毛手毛脚地搓我的头顶,“这种程度,吾之侄儿都能轻易完成哦。”

      士可杀不可辱!

      我身残志坚地伸出颤抖得快要晃出残影的手臂往上胡乱拍,果断拍开他没礼貌的手臂,不想搭理他。

      修长的手指离开一瞬,又在我坚持不住收回手的时候继续落回头顶,摸来摸去。

      “好了,好了,真爱撒娇。”

      谁在和你撒娇,不要脸!

      “我没有。”我气得抬起脸,狠狠瞪他一眼,再次伸出手拨开他的手臂。

      慕容宁面带笑容,手收回搭在我手臂旁,轻点几下,敷衍应声:“嗯嗯,你没有。”

      我本来就没有!

      这人真的让人好容易生气。

      越瞧他越烦人,我连他放在眼前的手臂都看着不顺眼,手掌向外推开。

      笑死,根本推不动。

      我鼓起脸颊生气,小小声道:“你走开,离我远点。”

      他待在这里,害空气都充满了斯巴达的恐怖味道,根本没办法好好休息。

      “哈,你这番话,难不成是在表述你很在意吾——”慕容宁镇定自若,脸上过分阳光的笑容,仿佛笃定我就似他说得那样想,怎么看怎么让人气得牙痒痒。他笑道:“这个事实吗?”

      我呸!

      哪怕泥人都有三分火性,我虽、虽然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不管脸皮还是身手都不是,但我也是有……有骨气的!

      我抿紧嘴唇,绞尽脑汁搜刮一切我觉得很有伤害力的词汇,张口却结结巴巴:“你这个——这个——讨、讨厌鬼!”

      慕容宁脸上的笑容消失,嘴唇拉平,棕青色的眸子跟着眯起,上上下下打量我一圈。

      干、干什么!

      他不是真的要动手吧,我说得太过分了?他生气了?

      我战战兢兢,手指小心地收回来,乖巧并起拢在身前,勉强保持语气的平静:“看、看什么。”

      质问的声音越来越小,接着彻底消失在气音里。

      慕容宁沉默了一会,忽然缓缓伸出手向我的脸颊探来。

      我瞪大眼睛,紧张得指尖发凉。

      “你……”慕容宁语气很轻,每一个语调都带着相当和缓或者说是他有意用这样缓慢的语调增强压迫感,让我不敢避开他的手。

      修长白皙的手指沐浴在淡金色的光线下,致如白玉,毫无瑕疵,缓缓探来的速度却很慢,若一场无声的凌迟,不知结果何时会落下,又会落到何处。

      下一秒,落在我的脸颊上。

      他曲起手指利落果断地一把掐起我的脸颊肉,笑道:“口是心非的模样果真可爱。”

      我:……

      慕容宁你死定了!

      我怒上心头和他搏斗,刀光剑影,激烈非常,直打得慕容宁抱头认输,再也不敢惹我!

      实际上。

      我两只手都用上去拽他的手,窝窝囊囊往外扯,扯了半天除了脸被他捏成麻薯以外,半点效果都没有。

      我脸涨得通红。

      不知道是被捏红的还是气的。

      呜呜呜,可恶的鸭霸,给我放手。

      慕容宁好整以暇地看我作无用功,似乎觉得很有意思般,另一只手也探了过来——

      就在这时!

      “臭小子——”

      中气十足的怒吼声,伴随着瞬间压低的杂草,大门轰然炸开,门框撞在墙上又弹回来,被来人头也不回地反手一推,一个身影大刀阔马地疾步往内走。

      来势汹汹的人在与我们对上视线的那一刻。

      空气忽然安静了。

      一边是身材高大,眉目凛冽,一头卷曲的白发披散在肩膀上,宛若出笼的雄狮,浑身上下都写满‘锐不可挡’四个字的武者。

      一边是脸被掐着的我,以及掐着我脸和我猫猫互搏的慕容宁。

      慕容宁讶异之下缓缓收回手,“大哥?”

      我:……

      我不想活了。

      *

      用药调息身体过后,我端着茶盘颤颤巍巍地放在桌子上,又在慕容宁视线示意下,窝囊又憋屈地坐了下来,低头不敢看任何人。

      高大的身影坐在主位上,卷曲的白发散落在肩后,手臂随意搭在桌面,眉目间的凛冽比方才冲进来时淡了几分,只是气度依旧不容忽视,像一把收了鞘的剑,瞧着还是能轻易把我一拳打到天上变成流星。

      慕容宁翻过茶杯,倒出几杯茶水,先推到慕容烟雨面前,问:“大哥怎么来了?”

      “x你老——”慕容烟雨下意识冒出一口垃圾话,话说到一半却是看了我一眼,勉强咽下尾声,冷哼一声,继续下去:“不打一声招呼离家出走,你眼里还有没有吾这个大哥?”

      “大哥这是什么话。”慕容宁面对大哥,态度比面对我的时候好的不是一点半点,带着恰到好处的随和。他注意到慕容烟雨打量我的眼神,话头忽的一转,道:“方才情急,尚未向大哥介绍。这是宵鹤眠,散华行之一。”

      他向慕容烟雨介绍完我,又侧过头,对我说:“鹤眠,这是吾之大哥。天剑·慕容烟雨。”

      若说天剑慕容府是江湖上传奇之一,那作为冠于慕容府名头之上,天剑此名的来源,慕容烟雨更是不世出的剑界传奇,非常人也。

      属于传说中的传说,由于名气太胜且战绩太可怕,几乎成为茶余饭后闲谈里的神鬼故事一般的人物。今日居然好好坐在我面前,更未想到是这么一个看着脾气暴躁,瞧着一言不合就会翻桌的老头。

      对着这么一个本应此生都不该和我产生交集的超级名人,我不知摆出什么神色是好,手足无措地紧张了一会,慢慢点头说:“久闻先生盛名,方才失礼之处,还望先生海涵。”

      我说完话立马低下头,不敢看他神色。

      被人撞见和他的弟弟扯头花什么的,简直想把这段历史挖个坑填埋了,顺便把我自己也填埋了。

      我心如死灰的想。

      明明我才是被欺负的那个。

      在我垂头丧气的时候,对面的老者也在不做声的打量着我。

      年岁莫约和宁弟差不多上下,穿着朴素,骨秀清雅,不杂风尘,瞧着却是有几分莫名的似曾相识感。

      但散华行此众修行者装扮大差不差都是类似风格,慕容烟雨便将这份错觉归根于久远前曾经与散华行一众打交道所留下的旧忆。

      倒是宁弟的态度……

      他看了一眼慕容宁。

      慕容宁毫无避讳,朝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罗里吧嗦,少说这些让人听得就烦的场面话,听得林北头痛。”慕容烟雨往椅背上一靠,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隐在高耸眉骨下的眼睛充满不耐,直入主题:“吾懒得废言,你和宁弟是什么关系。”

      我脑袋一懵。

      啊?

      我们有什么关系吗?

      我下意识扭头看慕容宁,带得慕容烟雨也扭头看慕容宁。

      慕容宁微微一挑眉,眼睛里似乎有什么光芒闪了闪。他含笑与我对视片刻,却是半点解围的意思都没有,“看吾作什么?大哥问的是你。”

      我:……

      我强忍着吐槽,用暗含谴责的眼神回应他,接着不太肯定的说:“是朋、朋友吧?”

      慕容烟雨嘴唇动了动,大概想说垃圾话,但又忍了下来,语气因忍耐而变得不太好:“特地写信回家,让人偷家中藏剑给你的朋友?”

      我闻言大感冤枉。

      可不是我要求他这么做的!慕容宁你又陷害我!

      “抱、抱歉……”我到底不敢反驳,憋得脸色通红,慢慢低下头,满腹委屈说不出。

      “大哥有气朝吾发即可,何必借着质问鹤眠的由头拐弯抹角。”得到自己好奇的答案,慕容宁总算大发善心,帮忙拦住慕容烟雨的火气,对我说:“不欺负你了,去休息吧,吾来应对大哥。”

      明明就是你引贼入室。

      我在心里疯狂殴打慕容宁,行动则相当果断的起身,几乎是迫不及待的说:“不打扰两位。”

      说完火速溜走,一点留下的意思都没有。

      这种可怕的对象,还是让慕容宁独自面对比较好,这是他应得的!

      待人离开后,慕容烟雨忍了半天的垃圾话按奈不住脱口而出:“x你老x,天天不着家吾还当你在外打什么江山,结果就是在忙这?跟吾回府。”

      “待事情完成,吾自会回去。”对于自己出来的真正目的,慕容宁没打算告知,反倒是有意引开慕容烟雨的注意力,托着下巴对他笑道:“大哥见过鹤眠了,对她印象如何?”

      慕容烟雨果然上当,皱起眉毛,沉下脸不耐烦道:“有话直说,婆婆妈妈,一点都没有慕容家男儿的血性。”

      “既是如此,吾便直言。”慕容宁眨眨眼睛,突然露齿一笑,十分干脆道:“吾打算带她回府。”

      慕容烟雨:……

      *

      最后不知道慕容宁和慕容烟雨说了什么,总之我祈祷的他被抓回家的希望落空了。他不但安然的留了下来,一同留下来的还有据说他让人从家中偷的剑。

      我满脸悲凉。

      果然注定的宿命是我怎么想逃都逃不掉的。

      不过他到底说了什么,为什么慕容烟雨离开的时候,会用那种奇怪的眼神打量我?

      我这么想,也这么好奇的问了慕容宁。

      慕容宁顺手将剑塞到我手上,闻言挑起眉尾思考了一下,笑问:“想知道?”

      看他那副明显在盘算什么的表情,我内心警惕的天线滴滴作响,果断摇头:“其实也不是很想知道。”

      可惜已经晚了。

      慕容宁根本没打算给我拒绝的机会,说:“过两日和吾去看烟火,吾就告知你。”

      我摇头得更加猛烈了:“不去。”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他肯定不怀什么好心,加上偷听到他与幼童的对话,于情于理,我都拒绝和他一起出门逛庙会。

      我刚说完,他就露出十分讶异的神情,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一样。接着他又露出那副可恶的、笃定的、不讲道理的笑容。

      说实话,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然后这可怕的预感就成了真。

      慕容宁伸手拍了拍我肩膀,面容上的神色和煦得堪称如沐春风,动作也称得上优雅从容,颇具清和之风。然而说出来的话简直比在大润发杀了十年的鱼的刀还冰冷。

      他一只手就把欲逃跑的我按在原地,俯下身,嘴唇几乎贴在我耳边,呼吸透过发丝沾染在耳尖。

      刻意压低的声音很有磁性,仿佛空气都为之震颤。

      “被吾拖过去和被吾扛过去,你选一个。”

      我:……

      这两个选项除了过程不一样,结果不是都相同吗!我都不选!

      如果拒绝有用,我大概也不会和此人认识。

      两日后。

      我心如死灰的站在热闹人群中,只觉得快乐都是他们的,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4章 慕容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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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爬上来。 一个神秘的围脖:@觉海迷心-枫六 偶尔会在上面产出一些奇奇怪怪的番外。 目前有: 银鍠黥武篇《傲娇的攻略法则》 武君罗喉篇《鸾帐艳绮罗》 策马天下篇《南风知我意》 玉离经篇《眠鬟压落花》 天者篇《璧月琼枝夜不眠》 隐春秋篇《曲屏香暖犹萦绊》 千玉屑篇《春情多艳逸》 安索亚特篇《蜘蛛之丝》 天极三部曲因为各种原因…… 咩有,我说咩有,就是咩有(发出地理司的声音.jpg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