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慕容胜雪后续(下) 之 十分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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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天气晴霁，香风瑞云。轻盈柳絮随风飘舞，似桃片雪涛，丝丝缕缕缠入室内。
越摇风斜坐在室内深处，一为躲开恼人柳絮，二为借慕容胜雪身份的便利，翻阅关于玄武真道的情报。
莫怪乎俏如来对这个组织如此警惕。
作为宗教类组织，和经历史沉淀而完善成熟的道、佛二教不同。这个组织信奉玄武真神齐天寿甲，以‘神力’拥有者担任教宗，组织权威高度集中于个人，而非悠久的经典或集体议事制度。
前任领导靳铅华作风温和，颇具禅性。但现任领导任孤沉却和前任作风截然相反，处事极端强烈，在成为教宗后颁布教令：强迫中原武林所有门派归顺玄武真道，不从者当杀不留。
关于情报里面所写的‘神力’云云确实玄幻，但也只是对中原而言。对苦境出身的越摇风来说，倒不至于是罕见的地步，当然，觉得麻烦也是有的。
从情报中所说，玄武真道大多数在天下风云碑比斗前后活动，具有‘神力’的人亦在此时显现，借神力宣传道义。
但不管是哪个继任者，皆不曾有借此称霸武林的做法，反而如狂涛般，出现汹汹，褪去亦快，在短短时间内便销声匿迹。
或是身死也不一定。
她捧着书陷入沉思。
直到一双略微湿润温暖的手搭在她手腕之上，浓烈的烟气随之包覆而来，他从越摇风肩后的位置微微垂下身体，发丝因此黏连在她肩头，轻轻吐出一口气：“玄武真道的情报，值得你看得这般入神？”
连他靠近都没发觉。
感觉热气隔着衣服袭来，她悄无声息地往前挪了挪，并试图甩掉他的手。
没成功。
她低‘啧’一声，蹙眉道：“你不是在密室练剑。”
“被人扰了兴致。”慕容胜雪拿走她手上的册子，随意往后一丢，摔在桌上，“俏如来一番话，你倒是上心。”
本想问谁扰了他的兴致，却又被他后一句话吸引注意力。
越摇风有些无语，“不要告诉我，你连和尚的醋都吃。”
什么醋缸子转世吗？
慕容胜雪不以为然，目光流转，落在她身上，挑起一侧眉峰，“怎么，才一夜过去，你就嫌弃起吾了？”
“别把话说的这般暧昧。”什么一夜，怪让人浮想联翩的，明明除了吻什么都没有。她没好气的说：“我不但嫌弃，我还想反悔。难不成你也能同意？”
“不能。”他回答的速度很快，似乎是有些不悦般，沉思片刻，突然在她面前伸出手。
并紧的指缝，摇摇晃晃并出两根在微光中泛着可怕弧度的须须。
越摇风浑身鸡皮疙瘩都被眼前一幕激起，立马使出一招凶猛后肘杀。
力道毫不客气，慕容胜雪吃痛松手。下一秒，坐在桌子上的人就跳了下来，连退几步，躲到一旁还算安全的位置。
眼看他有上前逼近的意思，越摇风警告般瞪他一眼，“慕容胜雪！”
慕容胜雪几欲要笑弯腰，张开指缝，发丝软绵绵地落回胸前。
“你果然怕此物。”
越摇风：……
幼不幼稚！正
她很是无语：“都说不是。”
再说，就算怕又怎样，世上怕虫子的多了去了，不少她一个。
慕容胜雪闷笑几声，转身坐上椅子，朝她招手：“看你认真，忍不住想逗逗你罢了。是说，你吾都已经是如此亲密的关系，何必一再避吾？”
看越摇风依旧气闷的神情，他放软语气：“好了，别生气了，坐过来与吾聊聊天，吾保证不会再开这种玩笑。”
闻言，越摇风总算有了反应——
视线从他的肩头，到嘴唇，再到双眼，一路慢慢往上看，翻了个不怎么明显的白眼。
慕容胜雪此人向来擅长得寸进尺，故他嘴里的话她一句都不会信。谁知道他会不会又突然搞什么幺蛾子，想要趁机占她便宜？
“总要给我一个适应的过程。”他向来小肚鸡肠，越摇风可不想给他留下什么把柄，让他有秋后算账的机会。
多年朋友变情人，这中间的界限，哪里是说跨就能跨过去的？
她上前把椅子拖开，离他一段距离才坐下来，视线微侧，有些不敢看他的说：“况且你我不是说好要慢慢来。”
这是两人商议好的事情。
从前没想过和他在一起就罢了，现下情况发展得超乎意料。她一时的情难自禁换来如今局面，虽说心里并没有感觉后悔，而是松了口气。可更多的思虑又在事后涌上来，某些未曾考虑过的事情也一一摆在面前。
比如两个人的年龄差。
慕容胜雪不知晓便罢，但自己是实打实的清楚，论活过的岁月，怕都能追寻到慕容府存在之前……
这都不能用老牛吃嫩草形容，光仔细想，就觉得自己一身节操都掉光了。
偏偏她又没有厚脸皮到可以忽视此事。
是以两个人只要行为稍显亲密，她就浑身不自在，自觉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大声谴责她的不要脸。
她的良心隐隐作痛。
“你在想什么。”
慕容胜雪冷不丁发问，吓得沉迷自己思绪的人脱口而出。
“良……咳咳咳。”她及时止住声音，迎着慕容胜雪笑里藏刀的打量神情，她咳了咳，假作若无其事地带开话题：“嗯，没什么，只是在思考事情。说起来，你连我出身都没弄清楚。不怕我其实是什么几百岁的老妖怪？”
慕容胜雪倒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这些奇怪的鬼怪异闻。
妖精什么的。
他煞有其事地上下扫视越摇风一圈，直把她瞧得心思不定、坐立不安，才缓缓挑起眉，露出一副‘就你？’的嘲笑眼神。
慕容胜雪浑然不信的眼神就像一把快刀，冷酷无情地插在她背上，打出会心一击。
算了，不能深究。若真的深究，自己这年岁还没能玩过二十余岁的青年，且事事都被他带着走，岂非更丢先天的脸？
她单手捂脸，另一只手朝外挥挥：“当我没问。”
越摇风显然不想再谈的妥协了，慕容胜雪反倒是将话题捡了起来。
他托着脸，语气带着些许漫不经心，哼笑一声说：“左右你已落入吾之掌中，其余小事……”
一口烟雾从唇边溢散而出，慕容胜雪眼眸半眯，潋滟碎光在其间缓缓流转。
“吾不在乎。”
他轻描淡写的说。
这真像是他会有的反应。
比起过程，向来更注重结果。
与他这般相较起来，却是显得自己思虑太过计较和患得患失。
只是如此，她嘴上依旧没认输，反驳道：“太有自信，小心翻船。”
她要打定主意离开中原，以慕容胜雪身手，怕是难以阻止。
慕容胜雪闻言，竟是笑了。
那笑容不似方才的嘲弄，倒有几分真切的愉悦。
“你说得对。”他难得赞同越摇风的说法，手中烟杆思虑般放在胸口处点了点，说：“吾该早日将你娶进门才是。”
越摇风：……
她不是这个意思。
好在两个人的话题终究没有进行下去。去而复返的墨无书拖着脚后跟进来，小心翼翼到几乎惊恐，额间有汗，低声报告外边有人来寻，身穿鬼市衣服，但不是巧木宫之人。
慕容胜雪低头想了想，似乎是意识到什么，从椅子上站起身。
“此事你吾回头再谈。”他丢下这句话匆匆离开。
越摇风皱眉。
并不是为了他口中的话题，而是突然出现在此处，非鬼市的人。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2.
预感成了真。
慕容宁被玄武真道的人抓走了。
为了知晓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以及慕容府对此有的反应，他决定回一趟慕容府。
顺便把越摇风一起带走。
一别数年，久违再归，慕容天剑府所隐居的深山风景如昔。
从身边吹拂过的风带着寒意，抬首望去，远处青山显得清瘦而挺拔，路径蜿蜒曲折，淡淡烟雾低垂在山峦之间。
她侧首看一眼神色凝重的慕容胜雪，这个时刻，实分不清他面上的神情，到底是对慕容宁的担忧，还是对这久回的熟悉故地的复杂心绪。
又或者，两者皆有，却又不尽然。
越摇风收回目光，没有追问。
慕容胜雪收起抽了一路的烟杆，吐出最后一口烟雾，说：“走吧。”
慕容天剑府。
府内众人脚步匆忙，来来去去皆是面色凝重，腰间长剑随着步伐碰撞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就在这个时候，元劫七听闻慕容胜雪归来的消息，来不及高兴，又被另一个更加重大的惊喜打得措手不及。
“什么，你说胜雪带了个姑娘回来？”元劫七声音陡然拔高，一时间高涨的八卦心思和对慕容宁被抓走的担忧相互交并，脸上的表情很是复杂。
慕容府早年归隐，早就很少在江湖行走，更勿论从外边带着一个和慕容府完全没有关系的外人回来。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怎么是这个时候，不该是这个时候。他到底是应该为慕容胜雪带姑娘回来高兴，还是应该为他在这个关头带个姑娘回来而烦恼。
慕容府现下可没有办喜事的时间。
元劫七很是烦恼，对方第一次上门就撞到烽火即燃的局面，怎么着都不算一个好印象。
丁凌霜看元劫七的表情一下一变，想法倒是很单纯：“巧木宫，带打手，很合理。”
元劫七闻言，脸上表情更是一言难尽，“你不懂慕容府中带人回府代表的意思。算了，你和我一起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丁凌霜：？
另一处，慕容胜雪和越摇风四处寻找慕容烟雨行踪，却在他住处扑空，问了数人都不知晓慕容烟雨下落。此刻步伐稍快，掠过周边惊疑不定或好奇的目光，仓促得连停下来接受一句问候的话的时间都没有。
久别未归，越摇风此刻多少有着故地重游的心境，视线不经意四下扫过，对比此时府上一草一木与记忆中的差别。
九年时间，足以让一个少年走到青年，也足以让很多曾经存在过的痕迹，被新的痕迹覆盖。
比如府内之人对越摇风的印象，显然不比对慕容胜雪的印象更深。
也不知现下元劫七他们怎么样了。
越摇风想。
仿佛猜出越摇风在想什么，慕容胜雪视线未错，只是静静地开口：“二师兄性格急躁，想必正上蹦下跳地叫着要攻上玄武真道，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嗯，很有元劫七的作风。
“若非是在这个情形下回府，他或许又要拖你去偷酒，喝个不醉不归。”越摇风有意舒缓他的心情，半开玩笑地说道。
慕容胜雪踏步上朱廊，身体陷入淡淡阴影中，暖光褪去，俊秀的脸上显出几分冷静，“这酒，等救回宁叔再喝不迟。”
“在慕容府喝吗？”她挑起眉尾，故意问道。
慕容胜雪语气淡然：“不是只有慕容府内才有好酒。”
气性还挺大。
越摇风想。
说曹操曹操到，两人正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就远远看到转角处走出一个熟悉人影。马尾高扎，黄巾围脖，神色焦急，不是元劫七还是谁。
他面上神情又喜又忧，却在朱廊和两人相遇瞬息，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平静，甚至有些一言难尽。
“怎么是你？”大失所望之下，他脱口而出。
丁凌霜看他脸上露出的神色，不由得分神瞧了一眼对面和慕容胜雪并肩而立的人。黑发白衫，腰负长剑，眉目淡雅，神若秋水，有清冽之风。
越摇风是不知道元劫七脑海里百转千回都想了些什么，嘴角一抽，很是无语：“什么叫怎么是我？看到我很失望？”
慕容胜雪虽说能猜出元劫七的语气是怎么一回事，或者说他本就清楚慕容府其他人听闻他带人回来是一个怎样的反应，可却并没有闲情在这个时候说笑，直入主题：“老头人在何处？”
元劫七回过神来，下意识反驳慕容烟雨的用词：“喂喂喂，那好歹是你父——”
“人在何处？”慕容胜雪不耐烦打断。
看气氛紧张，越摇风不得不夹在中间打和场，对元劫七说道：“现下不是吵架的时候，我与胜雪有事找大爷，你知晓他在哪里吗？”
元劫七抱怨的话都被堵回喉中，表情不太愉快，但也知晓现下慕容胜雪对宁叔的事情更为关注，咂舌一声，说：“我方才见他往湖边走了。”
慕容胜雪闻言，转身就走。
这家伙，平日里处事尚懂得冷静，偏生一遇上慕容府的事情就冲动。
她下意识想跟上去，却被元劫七拦住。
“九年未见，你和胜雪还是与以前一样形影不离。安怎，是变连体胎了哦。”元劫七一贯的不着调，久未见之下，更是兄弟好一般伸手搭住她的肩膀，夹在胳膊底下晃了晃，“什么时候回的中原，来切磋一番如何？”
越摇风无语地看着他，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切磋。
考虑到他身旁站着一个她并不认识，但看相处的氛围，应当是慕容府新入的青年的剑客，她觉得作为一个优秀、圆滑、懂进退的超龄成年人，她应该给他一点面子。
至少不要打得太狠，让他作为前辈的面子掉光。
于是，越摇风皮笑肉不笑，抬手利落果决地向后一个肘击，力道之大，打得元劫七当场弯下腰。
“手下败将在这里大放什么厥词，这么久没见，你只有脸皮变厚了是吗？”她拍拍肩膀，回首偷偷看了一眼，发现慕容胜雪已经走远，松一口气，才满足他的好奇心：“被十三爷坑到鬼市，正好遇上胜雪。”
至于后面发生的事情。算了，不说了，现下不是讨论这个时候。
元劫七皮糙肉厚，一听到慕容宁的名声，立马直起身子，语气满是同情：“十三爷白皮黑腹，你怎么这么多年都不长记性。”
“让他听到这话你就完了。”越摇风没好气道。
知道他一肚子黑水，还敢堂而皇之地说他坏话，她看元劫七才是真的不想活。
“诶，本人没当面听到就不作数。”元劫七不以为然，嘻嘻哈哈带过可怕话题，说：“你回来的正好，现下慕容府正缺打手。对了，还没对你介绍，这是丁凌霜，大爷新收的徒弟。”
说完，他又转过头对丁凌霜介绍起越摇风：“这是越摇风，胜雪以前玩伴兼府内剑师，在慕容府住过两年。”
丁凌霜闻言朝她浅浅点头：“很荣幸，认识你。”
他说话方式太有个性，越摇风分神看了一眼站在元劫七身后的丁凌霜，想着武林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怪癖，并没当一回事，回应道：“幸会。”
说完，她觉得自己只讲两个字太冷漠，又补充道：“元劫七优点没有，缺点一箩筐，记得少学他做事。”
丁凌霜一愣，尚未开口回复，就被愤而反驳的元劫七打断：“喂喂喂，什么叫我没有优点，本大爷明明优点一箩筐，是慕容府内第一完美帅哥。”
完美厚脸皮就有你份。
越摇风懒得搭理他，回头看慕容胜雪离去的方向，神色稍稍正经，“算了，不和你多说。我担心胜雪三言两语又会和大爷吵起来，想前去看看情况。”
吵起来还算是好的推测，万一打起来，很难想等会胜雪心情会有多糟糕。
现在正需要一致对外，若架还没打，内部就出现矛盾。
光想想就觉得头痛。
“说得也是，他们两父子的脾气，简直是两颗炸药。”元劫七虽说大多数时间都很白目，唯独这件事他还算了解，摆摆手道：“等事情结束之后，再来一起喝酒。”
“先说好，我不会和你去偷十三爷的酒。”越摇风斜睨他一眼，决定先把丑话说在前头。
明明被十三爷教训过那么多次，不但没有退缩过一步，甚至有越挫越勇的趋势。根本记吃不记打，她才不要在这件事和他混做一团，导致被十三爷惦记上。
“那怎么叫偷。”元劫七振振有词：“好酒藏着也是藏着，不如拿来畅饮，我这是在当酒的知音。”
一贯强词夺理，越摇风懒得搭理他，抬手朝他挥挥，当做告别。
“回见。”
这厢和元劫七分别，她提起轻功快速赶到湖边，一路祈祷着千万不要打起来，结果却看到了意外和谐的一个场景。
三个人排排坐在钓鱼。
这是什么发展？
越摇风脚步一缓，隐在岸边的柳树后头，定睛再看。
依旧整整齐齐坐着，没有争吵，没有嘲讽，更没有想象中硝烟弥漫的气氛。
平和得她都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了。
她是错过了啥重要时刻？
“呆站着作什么，当背景板吗？”慕容烟雨早就察觉到放轻脚步靠近的越摇风，伸手往慕容胜雪身旁位置一指：“过来坐下。”
越摇风：……
啊？她也要钓鱼吗？她没钓竿啊。而且坐在他们三个人中间，总觉得压力会很大，她能不能拒绝。
越摇风想当做自己没来过，干脆回头跟元劫七去偷十三爷的酒。
“过来！”慕容烟雨加重语气。
“是！”
过去的记忆在这一瞬间成为身体本能，越摇风下意识迈开步伐走近。本想坐在慕容胜雪隔壁的空位，慕容胜雪也往旁边挪了挪。就在电光火石一刹那，她突然看到慕容烟雨皱起一点点的眉头，脚下一个猛地拐弯，往另一个方向一斜，坐到慕容胜雪旁边的石头上。
这细微的差别，慕容烟雨没看出来，一边细细观察情况的冷秋颜倒是挑起眉尾，视线饶有兴趣地在慕容胜雪和越摇风身上转了个来回。
“这位是？”冷秋颜好奇问。
慕容胜雪冷冷地盯着越摇风，肉眼可见的不高兴，不搭腔。
越摇风当做没发现，轻咳一声：“越摇风。”
冷秋颜将这个名字在脑海转了一圈，确定他不曾在江湖上听过此人名声，面上客气的点头：“冷秋颜。”
两人算是打过招呼。
只是冷秋颜那目光，依旧在两人之间来回转悠，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探究。
慕容烟雨看几个小辈已经做了初步的熟悉，没有说更多，对越摇风说：“日尔父魄门。几年前你说要出门，我当你能闯出个什么名声，结果直到回来，都没听你有什么壮举，简直丢天剑慕容府的脸面。”
越摇风：……
大爷说话还是开口就问她爹魄门。
不过没关系，她也不是很关心那个糟老头子的魄门。
她目光转了下，撇嘴道：“我的目的本来就不是在江湖上闯出名声，而是想找到回家的路。”
再说，剑客修行在剑不在名，所谓名声，于修行不过累赘。
她也早就过了追求江湖闻名的年岁。
“结果如何？”慕容烟雨不知她的思绪，却是淡淡问。
“没。”越摇风撑着脸，视线悄咪咪地扫了一眼慕容胜雪，说：“大概是……回不去了。”
“嗯。”慕容烟雨双手背在身后，视线看着江面，压沉的嗓音：“既然回不去，就安分留在天剑慕容府，这里还不差你一口饭吃。”
诶？
越摇风以为自己听错了，天天三句不离垃圾话的慕容烟雨居然能说出这么温情的话，今个太阳从西边出来？
“安怎，不愿意？”慕容烟雨脸一黑，反问。
这两父子性格还真是一脉相承，说变脸就变脸。
“大爷你能给点耐心吗？年纪不小了还是这样暴躁，我走了之后没继续喝丝瓜汤？”越摇风不知死活地开慕容烟雨玩笑。
以前越摇风还在府中呆着的时候，就三不五时地给慕容烟雨煲丝瓜汤，美其名曰润肺下火，喝得慕容烟雨三天两头以检验剑法的名头逮住她暴揍一顿。
慕容烟雨听完，脸色肉眼可见地又黑了一层。
“你再拿那难喝得喂狗都嫌弃的丝瓜汤出来试试，看林北不打脱你一层皮。”
话说得凶狠，但之前十三爷和她联手，慕容烟雨哪一次不是骂完又忍气吞声地喝掉？
想起如今安危不明的慕容宁，越摇风脸上笑容稍敛，欲言又止，“关于十三爷……”
没等越摇风问出来，慕容烟雨率先开口打断：“此事与你无关。”
“那什么事才和我们有关？”这句始终将他人划在界外的话语点燃了慕容胜雪的怒气，他心中烦躁，不想在这里继续浪费时间，站起身道：“如果你不想救宁叔，那吾自己去！”
说罢，他像是要证明自己一般，气冲冲往外走去。
越摇风下意识起身，视线扫过一旁站着的慕容烟雨，他脸色平静，好似早就下了什么决定。
“不准你去！”慕容烟雨低声一喝，回过身来。
“你！”
“除了我，慕容府上下，谁都不准去。”慕容烟雨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分明不留半分余地，也不允任何人反驳。
慕容胜雪在他短短的话语中意识到什么，掌心微微收紧，“你要一个人去？”
“不够吗？”慕容烟雨反问，仿佛根本没将玄武真道放在眼里，语气狂傲的一如既往，“只是一群杂鱼而已。”
但如果他真的那么自信，又何必选择独自赴约？
当初为慕容清的下落，他就敢以一府之力对上苗疆，如今却三番两次的不允许任何人插手。
因为这是一个阴谋，一个针对慕容府的阴谋。
和当初的情况完全不一样，所以慕容烟雨不愿意拿府中人的性命冒险。
慕容胜雪上前一步，声音里压着怒火，“你以为他们毫无准备吗？”
“胜雪。”
慕容烟雨阻止他继续说下去，用一种他从未用过的语气。
灰白的长发印照着早已苍老的面容，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却透出一股慕容胜雪从未见过的复杂。
平静、遗憾、坚定。
隔着风与竹影，他久久地凝视着自己二十多年都没有认真看过的儿子，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分别。
“那只钓竿，好好留着……”慕容烟雨一字一句缓缓地对他说道，曾几何时在记忆中充满呵斥的声线，此刻却柔和得近乎陌生，“恁爸不会再拗断了。”
慕容烟雨一步一步走到慕容胜雪面前，慢慢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慕容胜雪迟缓地侧过头，去看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这只手，曾经拗断过他一百六十七支半钓竿。
这只手，曾经在他犯错时毫不留情地扇过他耳光。
现在仍然是这只手，生疏的搭在他肩上。像是丈量他成长的痕迹，又像是在借此好好将他印在眼底，带着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温度。
慕容胜雪没有动。
“等我带你宁叔回来。”慕容烟雨收回手，往竹林外走了几步，又停下，稍稍侧过头，继续说道：“我们再一起钓鱼。”
话说完，他继续往前走去，灰白长发在风中微微飘动。脊背依旧挺直，背影却渐行渐远，一点一点消失在竹林的阴影里。
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他站在原地，浑身僵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有悬在身侧的手，一再收紧。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慕容胜雪转头看去。
越摇风站在他身边，同样凝视着他，目光安静而坚定。
忽略年轻的外貌，眼前人认真起来的神情，总会给人一种超脱年龄的沉稳与从容。
明明对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温暖干燥的体温熨烫他几乎无知觉的皮肤，仿佛有力量透过跳跃的脉搏传达，让陷在两难中挣扎的、彷徨的、如临深渊的心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因为他知晓，不管他人如何决定——去听从慕容烟雨孤注一掷的安排。她都会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身边，与他共同进退。
慕容胜雪忽然垂下视线，俊秀年轻的脸上透出几丝苍白，轻声说：“这是针对慕容府的阴谋，对方万事俱备，吾不能让老头一个人去。”
“那就一起去。”越摇风语调没有片刻停顿，毫不犹豫的回答。
“你不怕吗？”他问。
“怕就不会答应了。”越摇风快速笑了一下，嘴角弧度一闪即逝，“去做你想做的事情，我会与你一起。”
慕容胜雪听着，突然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是了，不管面对什么，慕容府都不是未战先怯的性格，人若犯我，百倍偿还，才是他们的作风。
“小心。”他说。
“当然。”越摇风自信的回。
要是连这点小场面都害怕，她岂不是枉称先天？
3．
绝死谷，硝烟弥漫，杀声震天。
剑光刀影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个山谷笼罩其中。
慕容宁踏出绝死谷，听闻谷内刀剑相交的声响，缓缓握紧拳头，鲜血自指缝溢出滴落，但不得不听从慕容烟雨的吩咐，将他一人留在谷中。而自己安然离开，以慕容府当家的身份，保留慕容府上下战力，以待来日风雨。
只是他这么想着，却没想到会在谷外不远处，遇见整装待发的慕容府上下，为首的正是慕容胜雪。
慕容宁愕然，接着一股怒气在心头涌起。
都什么时候了，慕容胜雪身为慕容府唯一独苗，竟还敢胡闹，“胜雪，你在这作什么！回去！”
慕容胜雪手持烟杆，深深吸一口气，吐出的烟雾蕴绕模糊了他的眉眼。
“要吾回去……”他说着停顿了一下，稍稍侧过身体，让慕容宁看清身后慕容府众人没有任何退缩的神色，“可要问慕容府上下肯不肯。”
“现在不是你胡闹的时候。”慕容宁按耐下脾气，语气却不免加重。
慕容胜雪退开一步，摇摇头：“什么才叫胡闹，放老头一个人独战玄武真道，就不是胡闹？宁叔，你何时变得这般惧事。”
慕容宁眼神扫过一众慕容府之人，他们眼神虽都避开他的视线，但态度坚定，显然早就被慕容胜雪说服。
他收回目光，钉在慕容胜雪身上，“大哥是为你好。”
为他好。
这句话压在他身上太多年，但在十年之前，他就不会为这句话妥协了。
今日也一样。
“是吗？可惜……”慕容胜雪抬起眼睛，看向远处的山谷，忽的笑道：“来不及了。”
慕容宁意识到什么，视线再次在人群中穿梭，果然没看到向来和慕容胜雪形影不离的熟悉身影。
他猛地回过身。
沉沉夜色，无风无云。
骤然，一道剑气破天威曜，赫如雷霆，直直降落在山谷之内。只一剑，便是摧山撼岳，天地失声。
绝死谷内。
似从天降的剑光呼啸而至，所到之处，肢体飞洒，血雾弥漫，人影如同纸片般被撕碎，伴随着敌人咽中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声哀嚎，开出一道恍若地狱的人间血途。
风声停滞，万籁俱寂。
撒满血色而泥泞不堪的黑色土地上，一道与剑光同白的身影穿过尸山血海，缓缓而来。
“明月照酒，引剑风生，今岁今宵何许？浩然逸气倚苍旻，千顷寒流照客衣。”
每走一步，都有一道身影倒下，直至走到慕容烟雨面前，她身上依旧干净若雪，没有染上一点敌人的鲜血。
可惜慕容烟雨并没有什么欣赏的心情，他快气炸了。
“日尔父魄门！谁让你来的！”
就知道他会是这种反应的越摇风早就做好了应对的准备，清了清嗓音道：“你说慕容府上下除了你谁都不准来，可我——”
越摇风语气笃定地补充完话尾，“又不是慕容府的人。”
她都独立门户九年了，早就不是在慕容府拿丰厚工资的打工仔，现下她是自由人，想去哪里去哪里，谁都管不着。
慕容烟雨也一样。
慕容烟雨自然想到这个关窍。但想明白是一回事，知道越摇风故意抓言语漏洞耍赖皮是另一回事，都不耽误慕容烟雨气得火冒三丈，出言教训自家小辈，“x你老x，等事情结束，看吾不剥你一层皮。”
越摇风笑嘻嘻，回手斩断背后偷袭的冷箭，挑起眉眼道：“大爷还是这样暴脾气，待事情结束，不如多喝点丝瓜汤。”
“哼。”知道事无转圜，越摇风既已经闯了进来，玄武真道的人怕也不会让她轻易离开。手中斜阳一竖，气势迫人：“就让我看看你这些年，都有什么长进。”
“好说，要清杂鱼了。天荒尽绝！”
她一跃而起，手中长剑光华大亮，威曜无穷，剑锋过处，空气被撕裂出尖锐的啸鸣，气挟风雷无匹敌，所向无前。
老少并肩，初次合作，剑招起落，却是默契无双。
色映戈矛，光摇剑戟，杀气横飞。
擒贼先擒王，越摇风逼退杂兵后，横剑拦住任孤沉去路，阻止他干扰慕容烟雨拦杀山峰之上的接天岚。
“就让我看看，所谓——神的能为。”
“如你所愿！”
越摇风来绝死谷之前，从慕容胜雪手中拿到了她前往鬼市想要得到的材料。原本是用来劈开空间间隙准备的东西，现下全部用作提升自身功体之用，让她得以恢复来中原之前的功体。
虽说不能保证这超越天道规束的功体能维持多久，但用于此战，应是绰绰有余。
两人战得旗鼓相当，寒锋闪烁间，剑者竟有隐隐压制对方的气势。
任孤沉自获得神力以来，还是首次面对如此对手，他心下讶异之余，也意识到今夜的目的难以实现。
眼见玄武真道伤亡愈增，一个晃招之后，他后退数步，双手微张，神力再现。
金色光芒蔓延，越摇风来不及离开，便被所谓的神力暂时定在原地。
“退。”任孤沉低声一喝，玄武真道的人纷纷退到他身后，顺着绝死谷唯一出口逃去。
越摇风没有追的意思，任由他们全数离开，才收剑往慕容烟雨的位置跑去。
山巅之上，白发老者气喘吁吁，以剑驻地勉强立住身形不倒，而在他几步远的地方，滚落着一颗头颅和一个无首尸身。
她踏过地面上的断弓残箭，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慕容烟雨，指间夹着一颗金丹，往他嘴里塞去。
慕容烟雨似乎已经视线不清，他下意识侧头，锐利的眼睛睁开，在看清越摇风的面容时，稍稍一松：“什么东西。”
“仙门金丹。”趁慕容烟雨张嘴瞬间，越摇风把药塞到他口中。
她心中其实不确定这药丸在中原能不能起效，不过在赌一个可能性，单手抵在他身后，以内里催行药效。
慕容烟雨虽是当世剑神，但毕竟老了，长时间鏖战过后，衣上身上溅满鲜血，分不清到底是他的还是敌人的。
只见他气息虚弱，越摇风心里有些着急。怕他大仇得报后一个放松就觉得人间没啥留恋的直接撒手人寰，便绞尽脑汁地试图唤醒他的气性，最好是那种一蹦三尺高恨不得追着她打十条街的那种气性。
“喂，老头，你不会就这样不行了吧。”
“x你老x，谁教你这样和你大爷说话？”这招果然有效，慕容烟雨的脉象瞬间强壮不少，看起来似乎可以起来打人。
越摇风见计生效，再接再厉：“那就好，我和胜雪……”
她本来是想说她和胜雪已经设下计谋，在外埋伏好人马，并传信给旻月才女李剑诗，请她来一同助阵。只待玄武真道的人从唯一出口逃出，就能趁机杀他个措手不及。
但话到唇边，她却突然滑秃噜嘴，变成了——
“要准备成婚了。”
风吹过山峰，带起一阵烟尘，寂静非常。
越摇风大脑空白了一瞬，又很快反应过来，假装自己方才什么都没说，跳过话题继续说下去：“即使玄武真道此次侥幸逃走，但也必定元气大伤，短时间内……”
直到一阵惊雷暴起，“谁准你跳过话题！”
慕容烟雨何止活力四射，他看起来火冒三丈，简直可以把她拎起来转十圈再丢到山下。
“给林北说清楚！”
越摇风：……
这要怎么解释，她根本就还没答应慕容胜雪的求婚啊！
于是等慕容府和玄武真道战斗结束，慕容胜雪留下部分府员收拾战场，照顾伤者，与慕容宁等人先行一步走到两个人休息的山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活蹦乱跳精力十足到过分的慕容烟雨，和想要趁机跑走但被揪住后衣领逃跑失败的越摇风。
慕容烟雨看到几人身影，更是怒火攻心，直接拖着越摇风大步流星地走到慕容胜雪面前，声音洪亮地几乎要震破山谷：“侵尔母之穴也！臭小子，你和这丫头的婚事是怎么一回事？”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一同前来的慕容宁闻言，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合上，眼中明显流露出喜闻乐见的八卦光芒。
慕容烟雨一看还有什么不明白，他就说宁弟以前怎么老把这两个小辈凑到一起，原来是打这个主意，不客气问：“你知晓？”
“是大哥发现得太迟。”慕容宁笑眯眯补充，想着慕容府冷清许久，现下总算是有一个热闹场面了。
处于八卦中心的越摇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下呆愣的众人总算从这个爆炸消息中回过神来，只见元劫七忽然崩溃大喊：“虾米啊，我的婚事都还没有下落，胜雪就要先我一步成婚了吗！”
他哭嚎着一把勾住慕容胜雪的脖子，用力晃晃：“不准，我不准！”
“这是你自己的问题。”元劫七这个破性格，怕是再过几年都找不到姑娘。慕容胜雪动手一拉一拽，轻巧从他手下脱身。他上前一步，迎着越摇风求救的眼神，悠悠然说：“吾与摇风确实有意成婚。”
越摇风：……她没答应，别乱说！
不等她反驳，彤衣夫人反应过来，含笑从慕容烟雨手上救出越摇风，稍稍理了一下她因战斗而略微凌乱的碎发，稳重道：“既然如此，那便是双喜临门。方才与玄武真道一战，我们大获全胜，如今又得了这桩喜事，合该好好庆祝。”
“彤衣说得有理。”元劫七还在那边嚎，被慕容宁用扇子敲了一下脑袋，暗暗给他一个威胁的眼神，才回首笑道：“那我们立刻动身回府，准备婚事。”
丁凌霜看看这边看看那边，收剑入鞘，对慕容胜雪点头：“恭喜你。”
一句话点燃众人的情绪，一时间，恭喜声此起彼伏。
“等等！”越摇风的声音淹没在其他人的话语之下，她努力地想要解释，可惜太晚了，其余人都当她害羞，因而根本没人把她的反应当一回事。
越摇风绝望地发现，自己竟是孤立无援。
而唯一知晓真相的慕容胜雪走上前来，神色中满是刻意的取笑，偏又叹了一口气，仿佛情真意切地感到委屈一般，“你都当众这般说了，吾只好勉为其难娶你过门。”
越摇风瞪大眼睛：“慕容胜雪！”
他居然敢这么厚脸皮！
“嗯？都要成婚了，唤胜雪便好。”他唇角的笑容明晃晃的，简直可恶到没边了，偏还要补上一句：“反正你都唤了这么多年。”
越摇风被他气得宛如下了油锅的虾，变得通红。
“你死定了！”她握紧拳头，嗷地一声扑上去。什么先天风范，剑客气度，全都抛到脑后。
今天不把慕容胜雪那张欠揍的脸打成包子她就不叫越摇风！
慕容胜雪撒腿就跑。
元劫七还在嚎：“为什么啊——为什么胜雪能这么早成婚啊——”
慕容宁在山峰一角与慕容烟雨说笑，顺便假装无意地踹开地面上沾满泥土的头颅。
一回眼，就看到两个打闹的年轻人越跑越远，感叹道：“大嫂若看到这幕，想必也会感到开心。”
慕容烟雨的眼神扫过那边一剑荡平半个山头却怎么都没追上人的越摇风，以及一边跑一边向后边说些什么气人的慕容胜雪，冷哼一声：“便宜这个臭小子了。”
山风吹过，不仅带起两人的衣袂，也吹来断断续续的话语，散在烟雾弥漫的夜色里，让人听不清楚。
慕容宁摇着扇子，望着山下那两道追逐的身影，心中泛起一丝怀念，扶着略微咳嗽的慕容烟雨，说：“回府吧，大哥。”
“嗯。”慕容烟雨应道。
回府吧。
作者有话说
第159章 慕容胜雪后续(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