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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慕容胜雪后续(中) 之 十分春 ...
1.
美妙的告白之后是怎么样的呢。
请看回放。
“啊啊啊啊——”
“摇风!”
砰、嗙,噼里啪啦。
一阵混乱响动后,原地出现两个沾着草屑和落叶的受害者。
越·从树上摔下·磕到头·摇风:“都怪你,突然说什么奇奇怪怪的话!”
慕容·成为人肉垫子·按着肩·胜雪:“唔……分明是你要趴在树上的错。”
“要你管!我在这里趴得好好的!”越摇风被他倒打一耙的行为气得够呛。
她眉毛皱起,微微直起身子,乌黑长发从肩头垂落在他的身上,明亮日光在其间跳跃,像是温柔倾注下来的时雨之光。
越摇风恍然未察二人动作不妥之处,半张脸藏在发丝遮掩的阴影中,一双眼因染满怒火而明亮非常。
“你偷听我也懒得和你计较,若非你拽住我手指,我怎会避不开蜘蛛。”她咬牙切齿地说。
竟还有脸怪她趴在树上。
“吾倒没想到你会怕小虫子。”慕容胜雪并不急着起身,甚至怡然自得地调整了姿势,稍稍仰头看着身上的人,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真是意外的发现。”
这话说的,谁看到忽然掉到手上的昆虫不会吓到啊。
并不是怕,纯粹是受到惊吓的下意识反应罢了。
手上落了蜘蛛的瞬间,她本能甩手,偏偏慕容胜雪来不及松手,才导致她受作用力影响从树上摔下来,和上前一步想救人的慕容胜雪撞成一团。
没有什么事比这种意外更令人糟心了。
明明两人都身负武功,最后竟然像是笨蛋一样制造出一场毫无技术含量的双双摔倒。
“懒得和你争辩。”她恼怒片刻,决定放弃跟他继续这没营养的话题。反正口头争锋想赢过慕容胜雪太难,她还不如找个地方好好的生气。
“知晓自己不占理,选择放弃争辩。”慕容胜雪好整以暇地开口刺激这个早就被气得头昏,而迟迟没有发现重点的人。觉得很有意思似的选择继续挑衅,低笑着开口:“倒是很明智的选择。”
她闻言下意识反驳:“总比偷听人说话的家伙占理。”
“可惜,如果你是别人说这句话,吾说不定会相信。”慕容胜雪慢悠悠地拉长尾音,“但你分明察觉吾在附近,仍选择为吾辩驳,不是吗?”
彼此心知肚明的事情被当众戳穿,越摇风有些麻爪。可她是谁,她是从十年前起就知晓眼前这人是一个怎样性情的家伙,才不会被他轻易打败。
何况他根本没有任何不愉快的意思,反而很受用。
越摇风只是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那不过是不想夹在你们中间当夹心饼干的话术。”
“你之性情仍一如既往,喜欢用借口掩盖想法。”慕容胜雪微微挑起眉,看着越摇风一脸‘你在说什么鬼话’的神色,笑叹一口气,决定提醒一下对方,这早就该注意到,但却因为怒气太盛而忽略的局面,“虽然吾并未觉得困扰,然吾可不想被你再次抱怨。”
他没头没脑的话语,让越摇风满头雾水。
看着身上之人依旧茫然不解的神情,慕容胜雪手肘向后撑住,稍稍直起身子。另一只手伸出,搭在越摇风腰侧,指尖轻微一点一推,就将她带动起来。
像是弓起腰的猫一样,四肢着落在地,导致无法彻底躲避慕容胜雪的碰触。
束着一圈腰带而格外厚重的部位,本该不能感知除了触觉以外的任何事物。可当那指尖隔着层层织物,似有若无地擦向腰的瞬间,一股炽热气息似乎能透过衣料渗入她的肌肤之中,令她愕然地怔忪原地。
她僵在那里,维持着那个狼狈的姿势,竟忘了起身。
慕容胜雪也不急。
他展开满是黑水的笑容,只有手指指尖碰触的方寸之间,又悄悄加了一点力道,一点点推开,唇角的弧度却笑得很是愉悦:“不舍得起身?”
越摇风:……
回过神的人火速从慕容胜雪身上爬走,盘腿坐到一旁,顺便拉起方才因为垫底而同样受到重击的慕容胜雪。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仿佛刚才那个僵在他身上忘了动弹的人根本不是她。
慕容胜雪被她拉起来,也不恼,顺势在她旁边坐稳,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慢悠悠地开口:“说来奇妙,自认识起,你就总是一副藏着心事,行事透露出一股超越年龄的圆滑稳重的性子。可每当吾怀疑你时,你又会展现出一副笨拙得让人发笑的模样。令吾觉得是自身多疑。”
越摇风听着,忍不住扶额,陷入对自己的深深怀疑中。
他说得一点毛病没有。
只是后面这句,多少给她当头一击的感觉。
感觉自己好像丢了苦境先天的脸,好在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出身,否则必定会被他嘲笑得更厉害。
她决定这个秘密这辈子不说了。
“你除了嘲笑的话,还有没有别的可以说。”
没有就别说了,她感觉自己的心被戳得百孔千疮。
“自然有。”慕容胜雪懒洋洋地顺了顺长发,眼神示意她将不远处的烟杆捡回来。
越摇风一边吐槽着慕容胜雪果然是大少爷脾气,连起身走几步去捡烟杆都不愿意,身体却很诚实地向后一招手,用内力召回落在两人身旁几步远的烟杆。
指尖刚碰到烟杆的瞬间,她忽然顿住。
——不对。
她为什么要这么听话?
这人让她捡她就捡,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乖?
越摇风握着烟杆,保持着想往旁边递的姿势,再一次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怎么了?”慕容胜雪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带着笑意,“想尝一尝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回头看他。
慕容胜雪抛弃出身优渥之人该有的姿态,盘腿而坐,单手托腮,神情悠闲得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风景。
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蓝发青年唇角抿起,双眼弯弯,分明一副知晓她内心腹诽,又假作体贴不提,无言用这个神情来表达嘲笑的态度。
如此清楚明显,令人忍不住牙痒痒。
甚至让人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把这根烟杆砸他脸上。
冷静点,想想你的年龄,别那么容易被挑衅得失去理智。
她强忍冲动,把烟杆往他手里一塞。
“年纪轻轻,少抽点烟吧,对身体不好。”越摇风没好气地吐槽道。
或许是听了她这句话,慕容胜雪捻着烟杆没有点火,而是在手中转了一圈,含笑开口:“想要管吾,至少要有个能拿出手的身份才行。”
行行行,得罪不起,不说了还不行?
越摇风当做没听见。
看她油盐不进的样子,慕容胜雪从怀中摸出烟草,动作细致地填上,又划出星火,将点燃了的烟杆凑到唇边缓缓抽一口,忽而漫不经心地问:“方才吾说的话,你尚未回答。”
有完没完了这人。
越摇风纳闷地看他一眼,换了个姿势,抱着腿巧妙地避开了他难以回答的问题:“你不都开始抽了,还要我回答什么。”
“吾不是说这个。”
从远处吹来了微风,压低两个人身边的野草,远远看去,阳光下的绿植像是海浪起伏一样摇曳出一片温柔的波纹。
柔软的波纹一圈一圈荡开,从他们身边蔓延向远方。一瞬间好似回到十年前的午后,他们站在同样阳光灿烂的庭院,他凝视着问她,要不要私奔。
不知道是不是同样忆起相同的画面,慕容胜雪的眼光浮起和当初相似的柔和。
“留在吾身边。”慕容胜雪声音很清晰的说,仿佛不是询问,而是一种强硬的要求:“不要再离开。”
越摇风怔住。
记忆中的画面再次切换。
一瞬间,她想起十年前分别的夜晚。
他也是这样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那时候的她并不知晓他与慕容烟雨之间发生的争吵,也不明白为何在两人分别的短短的时日中,他会突然一改往日作风,变得果断决绝得不愿意留任何余地。
看他对自己说——如果给不了吾想要的答案。吾与你,还是不要再见面更好。
当时的她给不出任何答案。
不是不想,是不能。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有必须要完成的事。于是她看着他别开眼神,看着他的影子从自己身边缓缓消失,看自己走出室外后,眼前仿佛空旷无一物的庭院。
这一转身就是十年。
十年时间或许很长,或许很短。
她一生中有太多十年,所以十年的岁月对她而言十分短暂,短暂得如同一眨眼的时光,让她想不起分别的十年后有什么值得回忆的事情。可对慕容胜雪来说,一个人的十年太过有限,有限得不容任何错过,有限得只能在这有限时间里去反反复复等一个答案。
她也一直不想让自己去思考当年他话语中……更深层的意思。
她的不愿回想,他却是一直在等。
沉默许久,她终于开口,问了一个毫无关系的话:“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从见面开始她就隐隐有感觉,慕容胜雪的反应太过不寻常。明明其他人对她离开慕容府,选择行走江湖都没有太大反应,觉得江湖儿女本就不该锢于一方之地。偏偏他在见面后就一直步步紧逼,简直是笃定她离开后就不会再回来一般。
“你这般正直的个性,做不到的事情从不承诺,所以吾便猜测。”他长长吐出一口烟雾,看白色轻烟消散风中,口中语气轻描淡写,仿佛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若放你再次离开,恐怕你吾此生都不可能再见面。”
当真相以一种模糊的姿态出现,越摇风不由得看向远处,心里的情绪比她想象中的要平和很多。
“这世间,道理千千万万种。每一种道理都有它的立锥之地,每一种对错都能找到支撑它的箴言。”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总以为随着时光流转,知识累积越多,就越能在迷途中找到出路。”
在她话落瞬间,风骤然猛烈。
无数落叶杂草随风舞而起,随风息跌落,直到一片落叶轻飘飘地掠过两人的影子。她的视线随着落叶,看它似一只敛翅的蝴蝶,轻飘无声,安静停在他们中间隔着的位置。
越摇风低着头久久注视落叶,忽而一笑。
莫名那片叶子的姿态,比她的踌躇要从容得多。
因为它从不问该落在哪里,就只是落了。
“但最后,我依旧无法判断该如何选择,才是正确的答案。”越摇风说着双手向后一撑,仰头看天。头顶烈阳高悬,令人目眩,“如果对错能像是落叶简单,该有多好。”
而不是在反复犹豫中来回拉扯,变得不像自己。
慕容胜雪看着她,突然侧过身子,在她茫然的目光中伸出手,缓缓靠近她的脸。
就在快碰到的瞬息,他手指回拢握成拳,对着她的额头猛地一弹指。
砰地一声,脑袋顿时嗡嗡作响。
什么多愁善感,什么离愁别绪,什么挣扎不舍——全被这一指弹得烟消云散。
“慕容胜雪!”她不可置信,单手捂着已经开始发红发烫的额头,咬牙切齿地看着灿烂笑开的慕容胜雪,“你在做什么!”
她的心塞伴随着对方越发夸张的笑意,一并径直飙升到最高点:“臭小子!”
慕容胜雪收回手,晃晃手上的烟杆,抵住她准备也给他一个弹指神通的动作,笑道:“还是这般活泼的性子比较似你。”
方才仿佛隔着不可跨越的鸿沟、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疏离感,他不喜欢。
越摇风嘴角抿紧,瞪着他,额头上那块红印子明晃晃的。
“活泼?”她咬牙切齿,“你管这叫活泼?”
我看你这小子是真的不懂什么叫不知死活。要知道不管男人女人,只要是武林中人,都是经不起挑衅的性子!
“自然。”慕容胜雪歪了歪头,烟杆还抵在她手前,阻止她反击,“吾还是更喜欢和吾斗气的你。”
越摇风:……
年纪轻真可怕,喜欢这种话也能随随便便说出口。
她缩回原位坐好,不自然地别开脸,呐呐道:“你还要在这里摸鱼多久,鬼市容你这样当老爷?”
“吾自有吾的特权。”摸鱼的人理直气壮,抬起烟杆凑到嘴边抽一口,施施然刺了无产阶级的人一把:“和穷酸小气还会被人扣薪资的人不一样。”
越摇风无语:“你除了这个还会说什么。”
他以为这种话还能打击到她吗?要知道她在中原武林打了十年的工,心早已跟吊资本家的绳一样冷了。
慕容胜雪听罢,侧头想了一会,唇边又扬起某种正在晃荡着黑水的微笑。
她突然有不好的预感。
经验告诉她,这个笑背后绝对不怀什么好意。
只见慕容胜雪把烟杆从嘴边拿开,在指尖转了一圈,慢悠悠地吐一口烟:“嫁给吾,如何?”
越摇风:……
怎么说,自己的名字起得确实是好。
越摇风,越要疯。
天啊,如果她有罪,就让她去地狱赎罪,而不是在这里遭受慕容胜雪的折磨。
不在沉默中变态,就在沉默中爆发。
所以她爆发了。
“受死吧!慕容胜雪!”
不给他挠成木头花,他还真当苦境先天是土拨鼠!
2.
以越遥风身手,十年前就能把慕容胜雪压在剑下打,十年后更是轻而易举。偏偏按住了对方后,她盯着慕容胜雪半天,发现自己完全下不了手。
接着自己和自己生气,把自己气走了。
留下慕容胜雪一个人施施然回到巧木宫内工作,面带微笑的,看着心情十分好。
直到窗外天色渐暗,慕容胜雪才收起工作,踏出房门把在屋顶坐着擦剑的越摇风拉下来,拽着出门一同用餐。
“还在生气?”他吐出一阵白雾,唇角挑起,露出纯然无害的笑容,言语却说不上好听,“明明是你不愿下手,怎还将这股怒气转嫁到吾身上。”
他特意咬重了‘嫁’这个字。
换来身旁人充满无语的一眼。
“谁会为这种小事生气啊。”
越摇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就算她确实觉得自己脾性越发返老还童,但并不至于为一点小事在气头上那么久。再说,她不信慕容胜雪看不出来这点,他就是故意在激自己,来发挥自身毒舌特长。
以前就是这般性格,这一点,倒是一点没变。
“比起这个,身为巧木宫老爷,有必要特意出门吃饭?”她不信坐到此等位置,还要像是一般人一样去吃食堂,如果鬼市有食堂的话。她想着,接着问下去:“不应该有人送到房内?”
“你不想出门走走。”慕容胜雪放下烟杆,横在胸前,仿佛极为为她着想的说:“总待在巧木宫,十分无聊,不是吗?”
“是你无聊吧。”不要以为她没察觉到,慕容胜雪似乎格外不喜欢那个戴着面具,叫做墨无书的人。她想了想,直接开口问下去:“墨无书怎么回事?”
慕容胜雪并不意外她会注意到这个人,‘唔’了一声,老实回答:“墨家之人。”
墨家?
她听过这个势力,据闻是以维护九界和平而隐在幕后维护的组织,直到俏如来替代史艳文成为中原新领袖,墨家这个庞然大物才逐渐浮出水面。
接着是上任钜子默苍离身亡,墨家行动变得愈发高调,其中几名九算的名讳也不再是秘密。
不用想,肯定是他和其中一个九算达成什么合作。
现在才担心慕容胜雪和墨家扯上关系已经太晚,何况他未必会在鬼市呆多久,就算有麻烦,恐怕也该是鬼市要担心的事情。
等等,这不会才是他的目的吧?
越摇风一言难尽看他一眼,说:“鬼市得罪你了?”
慕容胜雪将烟杆凑到嘴边,毫不在意:“就算不是吾,也有旁人。既然如此,何不把握好这个筹码,或许必要时,能派上用场。”
懂了,与其变成敌人的助力,不如先下手为强。
“说得和市场老人抢鸡蛋一样。”她不由得吐槽。
大概是她形容的相当有既视感,慕容胜雪笑出声来:“只有你把墨家形容成鸡蛋。”
私下说说有什么关系,她才不相信墨家会计较这种小事。
他们凑在一起惯常一边斗嘴一边走到餐食摊贩面前。
店家看生意上门,热情招揽,带着他们走到一处空桌前,招待他们坐下,一边擦桌子一边报上几个看家菜色。
越摇风一边认真听,一边分神眼观八方的四下打量。
大概是到了用餐的时辰,旁边几桌坐满了食客,三三两两聊着近期江湖上的八卦,连带越摇风也听了几句。字里行间脱不去‘风云碑’、‘玄武真道’、‘尚同会盟主被追杀’等事,她耳朵听着,嘴巴也没闲,根据慕容胜雪的口味点了两三道菜。
店家记下要求,又端来热茶才回去摊子准备。
“武林果然从不平静。”她翻过两个倒扣的杯子,用热茶冲刷清洗后,倒满一杯茶推到慕容胜雪面前,“十三爷特地来鬼市一趟,莫非是为了玄武真道的事?”
“虽听闻玄武真道易主变天,但以常理推断,此事应与宁叔无关。”慕容府和玄武真道勉强算得上有关的事情,除了风云碑争胜,他想不出其他。只是听越摇风这么一说,他也开始觉得宁叔的行为有异。
宁叔出现时,他没有深入过问。现下想想,他当时说顺路,顺得是哪方面的路?
越摇风细细观察他的脸色,就知道他听进去了,不由得笑道:“你明明关心十三爷,见到他,口中又无一句好话。”
她半真半假的以玩笑口吻试探,换来慕容胜雪一记打量的眼神。
“不是说不想插入慕容府的事情。”慕容胜雪手中烟杆在桌子上敲敲,脸上似笑非笑:“现在不会想帮助宁叔,劝吾回去吧?”
靠夭,一说慕容府就变脸。
越摇风懒得理他,死傲娇,过多少年都不会变:“我随口一说。”
“太过刻意,便不似随意。”慕容胜雪抬起烟杆凑到嘴边,深吸一口,烟雾随着言语缓缓吐出:“吾说过‘想要管吾,至少要有个能拿出手的身份才行’,你是打算换个身份了?”
喂!干嘛总拿这件事堵她的嘴。
这人真的很会见缝插针。
正巧店家端着餐盘过来,在他们面前放上几叠点好的菜。越摇风如蒙大赦,赶紧拿起筷子在桌上并一下顿齐,“吃饭吃饭。”
她往他碗中夹入几道热菜,催促几声。
慕容胜雪看着碗中菜色,低笑一声:“你仍记得吾之口味。”
越摇风:……
是啦是啦,她还记得他喜欢吃什么菜,喜欢什么口味,有完没完。
她决定不理他。
专心吃饭,夹菜,扒饭。
可余光还是忍不住往他身上飘。
他难得配合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夹的菜一口一口吃干净,动作斯文,连咀嚼都几乎听不见声响。惯常握在手上的烟杆被他搁在一旁,不再将毒言毒语挂在嘴边,光看外貌,总算符合天剑慕容府少府主出身的矜贵俊秀。
安静用餐到尾声,店家收走多余的空碟,两人静下心来享受餐后的热茶消食。
这么说起来,两个人确实很久没有坐下来一起吃饭。
莫名让人有些怀念,当然,在外流浪兼餐风露宿十年,她更怀念慕容府色香味俱全的菜肴。
“方才你说之事。”慕容胜雪放下手中茶杯,抬眼看向她,总算给出一个答复:“吾会关注。”
越遥风撑着脸,闻言倒没有太大反应:“只是关注?”
“宁叔不曾开口,那事情也许与慕容府无关,或是私事。”慕容宁本就有随心所欲的习性,或许是不经意遇见,所以顺势插手帮忙罢了。况且以天剑慕容府的名声,多半不会有组织闲来没事找茬,“你很关心宁叔?”
他故意用一种捻酸的口吻问。
越摇风白他一眼:“你是小孩子吗?不想想自己成年多久了,还对我的交际情况斤斤计较。”
慕容胜雪稍稍侧头,依旧是那副眉眼弯弯表情带笑的模样,漂亮的靛蓝色的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带着几分不经意的狡黠。
“哦?”他拖长语气,紧接着含笑开口:“那你为什么不觉得……吾是在吃醋呢?”
越摇风:“蛤?”
啊?
一开始越摇风并没有意识到他话语中的意思,等了解慕容胜雪在说什么时。她表情一下子就失去了控制,变得惊恐起来,同时狂搓自己手臂上的寒粟。
“你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这种感觉简直比弃天帝突然指着崩毁的神州大陆对你说这是朕为你打下的鱼塘一样可怕!光是想象就要激出一身冷汗,“是多想不开才会喜欢十三爷那种超级黑心怪?”
慕容胜雪这款都够让她喝一壶,至于慕容胜雪超级Plus版的慕容宁……太可怕了,不敢想,简直是末日!
慕容胜雪:……
虽然真的有故意是试探的成分在,但没想到越摇风反应那么大。
宁叔到底是给她留了多少可怕的印象?都把人吓得快跳起来了。
“宁叔并无你所说的那般不堪……”毕竟是自己的叔叔,慕容胜雪觉得作为侄子还是有必要为他辩白几句。
越摇风无言扫他一眼,表情里的意思明白得不能让人更明白——说得好似你没被慕容宁坑过一样。
慕容胜雪沉默片刻。
他选择扭头唤店家过来结账。
某方面来说,慕容宁确实算得上慕容府版的‘止小儿夜啼’传说,尤其对元劫七,更是特攻。
偶尔出来散散心确实不错,大概不想吃狗粮是每个人的本能,所以慕容胜雪和越摇风呆在一起的时候,不管是鬼市的下属还是墨家的眼线,都不会不知情趣的凑上前来,这给了他们很多私下聊天的时间。
同时也很适合偶遇别有用心之人。
比如另一个‘止墨家九算夜啼’的传说。
那个白乎乎看着长条条又带着兜帽,看着是汤圆实则是芝麻馅的白发青年,不是现任墨家钜子俏如来还是谁。
“原来是巧木宫新老爷,久见了。”俏如来回身摘下头顶兜帽,一张慈和不失沉静的脸露了出来,和慕容胜雪打过招呼后,视线转向一旁与他并肩而行的剑客身上:“这位……想必就是在风云碑上留名挑战慕容烟雨的越摇风,越姑娘了。”
直入主题,目的明显得不给人一点拒绝的意味。
“吾道是谁拦路,原来是正在被江湖追杀的尚同会盟主。”慕容胜雪礼尚往来地小小讽刺对方一把,显然还计较当初求助苗疆时,对方的一句‘无能为力’。他轻抽一口烟,缓缓道:“光明正大现出行踪,该说你愚昧,还是胆大呢。”
“或许是因为俏如来相信,慕容公子不屑作出卖他人的事情。”俏如来应对得游刃有余,微微笑道:“毕竟,你还需要吾,来帮你应对和九算合作而有可能出现的问题,不是吗?”
慕容胜雪:“合作的选择那么多,吾不是非你不可。”
俏如来:“多一个选择,便多一条退路。慕容公子是聪明人,自可斟酌。”
听他们讲话简直像打哑谜,再这么下去,他们三非在这里站到天亮不可。
越摇风伸出一只手,在他们中间晃晃,吸引注意力:“好了好了,知道你们两个有恩怨要算,不过你们能不能快点切入正题,我不想在这里吃西北风。”
“姑娘真是快人快语。”俏如来找到搭话的机会,立马蛇随棍上,“吾想问姑娘,对风云碑之争有何看法?”
越摇风:……
这么直接的吗?
“若想寻找助力,你找错了人。”没等越摇风开口,慕容胜雪率先截断两人对话,“摇风无意涉入你和玄武真道的恩怨。”
想来他手上挖人,俏如来怕是打错了算盘。
“此言差矣。”俏如来声音微微一顿,“风云碑之争逐渐进入尾声,吾猜,玄武真道的目的绝不会随此结束。眼下虽然还未出现暴动,但风云碑引起的积怨已生,暴乱怕只是时间问题。何况不管出自何因,越姑娘都已经涉入这趟浑水之中了。”
越摇风此名,虽说不曾闻名于江湖。且据慕容宁所说,她自出现在慕容府之前的过往都是一片空白,完全调查不出来。可他相信,能让慕容宁如此着眼的人,必定不会是什么恶人。
现下要对付的人太多,多一份助力,尤其是武力上的帮忙,都是一个好的选择。
“你是现任墨家钜子,九界和平是你的责任,恕吾家摇风无能为力。”慕容胜雪想都不想的代为拒绝,顺便还在里面夹杂了一句私货。
越摇风差点没无语翻白眼。
她算是听明白了,俏如来想找她一起帮忙对付玄武真道。
“何不问问越姑娘的意见呢?”俏如来一针见血:“这是她的权利,不是吗?”
慕容胜雪微笑地侧头看她,其中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越摇风懒得搭理他。
“嗯,我知晓了。若真到那一步,我会考虑盟主今日之言。”越摇风没有肯定的答应,同时也没有坚决的拒绝。毕竟虽说地界不同,可她同样不愿看中原内乱,大概算是仙门中唯一好的教育——无论如何,以苍生为先。
俏如来闻言,松一口气,微笑道:“多谢姑娘。”
目的达成,俏如来便不再打扰,和越摇风寒暄两句后,戴上兜帽准备离开。
走之前,还不忘记礼尚往来,刺激慕容胜雪一句:“慕容公子事务繁忙,以至于衣衫破了都无暇顾及,真令俏如来钦佩。”
慕容胜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袍——果然,不知什么时候勾破了一道口子,不大,但明晃晃的,在小臂袖袍的侧边。
他抬起头,正对上俏如来那副温润如玉的笑脸。
慕容胜雪:……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俏如来已经果断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不但没能阻止越摇风淌入浑水,还被俏如来话里带刺地挑明自己多事,真不愧是俏如来。
越摇风自然听懂了两人没摆在明面上的对话,只是她选择当没听懂,拉起慕容胜雪的袖子到面前看了一眼,说:“这和尚眼睛真尖,我都没注意到。”
大概是上午的时候那场意外划破的,他们当时忙着斗嘴,以至于谁都没发现到这个小插曲。
慕容胜雪捏住衣角拉回袖子,语气里难免夹杂着一点对她的责怪,没好气道:“不过一件衣裳,换了便是。”
“就一个小破口,这就要换,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知道他心里有气,越摇风有些心虚,伸手推他,放软语气哄他:“好了好了,又不是多大的事情,回去我帮你缝一下。”
“未曾想你离了慕容府之后的生活过得这般艰辛,真是让吾好生心疼。”慕容胜雪被她推着走了几步,回手一捞,把她拽到身旁并肩而行。
缝衣服算什么艰辛。
这家伙的发言还是一如既往的让人忍不住仇富。
“你是有多嫌弃打补丁的衣服。”武林中人的衣服全都是定制款,很贵的好吗?这叫勤俭持家。她无语地接话:“不要我帮忙就算了。”
一听她话中有摆烂作罢的意思,慕容胜雪又火速转换口风:“吾没这么说。”
所以说傲娇这种生物,真的很烦。
她甩开慕容胜雪抓着不放的手,双手交并插进袖里,不给他拉拉扯扯的机会。
夜色清澈明净,月色徐徐而落,照得深林小径如水般洁净。灰色小路中,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拖得长长的,又随林风吹来几朵白色小花滚落点缀其间,似一道藕断丝连的霜线。
影子跟随主人渐行渐远,只有几许微风,吹来未彻底消散的话语。
“你到底和俏如来发生了什么,这么看不惯他?”越摇风闲聊一般问他。
慕容胜雪不急着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抛出一句:“你不觉得,与人对话时用名字自称这点,实在令人厌恶吗?”
“就这样?”
用名字代替自身的说话方式,确实会给人一种对方有意削去个人主观,从而达到削弱了锋芒的错觉。甚至会给人一种‘这个人把自己放得很低,把自己当作一个客体来对待’的示弱的暗示。
所以慕容胜雪单纯是不喜欢这种话术上的有意误导?
越摇风认真分析猜测,却听到了一个令人意外的答复。
“十足假清高。”他攻击性极强地评价。
越摇风:……
她一言难尽:“留点口德吧。”
真不愧是慕容烟雨的儿子,大爷嘴巴明显的坏,这人的口舌则是暗搓搓的坏,都没好到哪里去。这难不成就是慕容家的神秘遗传?
她想。
3.
越摇风回到住处寻出白色的丝线,在月色下将其分得更细,又认真观察衣物上的纹路走向,才扯起袖子开始细细的缝补起来。
后院独亭,月色朦胧。
轻风吹过薄雾笼罩的廊下白纱,银光于摇荡褶皱间流转,缓缓抚过并膝相对的两人。动与静,人与物两重影子交叠,来回摇曳于青砖与朱栏,如融化的夜河,无声中静静流淌。
越摇风来回翻着袖子,低头观察的视线很是专注,连滑下肩头的长发落在他手背上都未曾察觉。
为了方便她修补,慕容胜雪半侧着身体,眼神却不自觉落在她身上。
月光从廊檐的缝隙漏下来,在她低垂的眉眼间铺开一层柔和的银辉。她的睫毛很长,尾端像是斜飞的雀尾,在眼下投落一小片阴影,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摇风。”他突然开口。
“嗯?”越摇风眼都不抬,以为他坐久了不耐烦,惯性安抚道:“很快,就差一点点了。”
慕容胜雪却不是她以为的那种反应,只是淡淡问:“你说过吾是第一个对你有期待的人,既然如此,你为什么想回去?”
“这种事情哪有什么为什么。”越摇风倒是没认真想过原因,但她本就不是中原人,而是意外来到此地,想要回去再正常不过,“我本来就不是这里的人。”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原因?”
她忙里偷闲抬眼瞟他一眼,慕容胜雪正看着她,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一眼即过,她重新低下视线,“没有。”
慕容胜雪没有说话。
针线在她指间穿梭,一起一落,在安静的夜色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缝完最后一针,她把线咬断,翻过袖子对着月色瞧了瞧,发现的确看不出缝补的痕迹,便莫名生起一股骄傲自满的心态,连忙邀请慕容胜雪一起来欣赏:“看这手法,简直天衣无缝。”
以后要是退隐不当剑客了,去开个缝补铺子也能养起自己。
月色打在雪白的衣裳上,晕开小小光弧。
衣裳的另一边,一双不属于她手落在她的手背之上。随着包围过来的浓烈香气,布料后面影子靠近。与此同时,力道加重,连带隔住两人视线的宽袖下落,露出藏在其后,熟悉而狭长的靛蓝色眼眸。他迎着夜风与霜月,一点点缩短两个人相隔的距离。
“与其回到一个对你没有任何期待的地方。”
空间压缩,距离缩减。他说话间的吐息几乎要拂上她的脸颊,温热的,带着消散不去的烟草气息。
紧随其上的阴影却像一条耐心的巨蟒,经由动作缓慢侵蚀她身上月色,一点点,一寸寸,把那些银白色的光芒从她肩头、从她发梢、从她安静的眉眼间吞噬殆尽。
他把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完完全全的。
像是要把她和这个世界隔绝开来,只留在他能触及的地方。
慕容胜雪视线精准落在她眼底,既锐利又坚决。
“不如让吾,成为你的归处。”
心弦颤动一瞬,神思骤然恍惚。唯有身体的本能,在提醒自己后退。
但她没有,她只是让情感先于理智掌控身体,下意识的垂下眼帘。
最微小不过的动作立刻得到了回应。慕容胜雪松开她的手,柔软冰凉的布料从指缝之中脱落,落在身侧时发出窸窣的声响,打碎平静夜色。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强烈侵蚀性的气息在近乎无声的默许中贴上她的唇缝。干燥触觉从唇间扩散开,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像是被风吹散的湖面,冉冉的细流沿着被蹭开的缝隙,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深处。
她的意识在这一刻变得模糊,如若被谁拖入深沉湖底。
周遭一切被水面下黑暗吞噬殆尽,只剩下唇间那一点温热愈发清晰。呼吸与温度交叠,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正缓缓瓦解——是她紧绷的肩膀,是她攥紧的手指,是她最后那一点试图保持清醒的念头。
浅白色的纱帘被冰冷的风卷了起来,掠过两人头顶,如月光染色倾泻,将他们笼在一片朦胧的空间中。
唯有唇间那一点温热,成为对暗昧不明世界的唯一牵连。
无处可逃。
也无处想去。
所有念头在这一刻都无比清晰,清晰得不容人再逃避——她的的确确,对慕容胜雪有好感。
理智上明白自己若要离开,便不能选择与慕容胜雪走到一起。可感情又令她忍不住作出许多不受她控制的事,让她沉默地,接受了他给出的答案。
只是一个吻。
简单的描摹亲昵,就这样静静地贴着。在月色下,在轻纱下,在化不开的黑夜中,感受彼此呼吸的频率慢慢同步,感受心跳在胸腔里此起彼伏地敲击。
越过划分的界限,无比贴近,无比滚烫,足以打碎世间所有隔阂。
或许一瞬,或许更久,时间在无法集中的思维中失去意义。
她感觉到那股温热的气息缓缓撤离,却在即将完全分开的瞬间,又被什么牵引着似的,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唇角,轻轻一触。
他单手抬起覆在两人头顶、肩膀的白色轻纱。
明月沿他周身轮廓打出一层浅淡素光,靠得极近的距离,让越摇风看不清他眼底神色。独独看到纠缠在两人身上的纱,干净明澈若白雪,也若共白首。
“这是你的答复吗?”他问。
语气如同十年前在问她索要答案那般,带着一点点试探与索求的问她。
越摇风没有回答。
只是侧过头,像是他方才倾靠过来一样,微微仰首吻上了他的唇。
写的卡卡的,结果我的键盘有自己的主意。说好两章写完番外的,我果然太天真了(流泪)
下一章一定写完!(握拳)
*
不看不知道,一检查吓一跳,好多错字,火速改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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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慕容胜雪后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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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爬上来。 一个神秘的围脖:@觉海迷心-枫六 偶尔会在上面产出一些奇奇怪怪的番外。 目前有: 银鍠黥武篇《傲娇的攻略法则》 武君罗喉篇《鸾帐艳绮罗》 策马天下篇《南风知我意》 玉离经篇《眠鬟压落花》 天者篇《璧月琼枝夜不眠》 隐春秋篇《曲屏香暖犹萦绊》 千玉屑篇《春情多艳逸》 安索亚特篇《蜘蛛之丝》 天极三部曲因为各种原因…… 咩有,我说咩有,就是咩有(发出地理司的声音.jpg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