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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慕容胜雪(四) ...

  •   1.

      风,摇曳。

      色浸云漠,风漾金柳,疏枝层层,若柔波依依水草。

      寒光低垂,影落春草。

      丝丝缕缕墨色长发融入风中,雪一般凛冽的剑身,倒印出一双眼。

      零落的草根骤然飘散,浮起的长袖飞旋而出,惊飞枝头休息的雀鸟。

      剑啸激清风,势如怒浪,色如惊雷。电光一掣,似半江银鳞,纷纷寒影动龙湫。旋止裂衣裳,朔风倚剑意,梢梢劲翮,肃肃逸响,相看白刃震眩山川,草木素雪交错剑如霜。

      星光迸裂,剑鸣彻天宵。

      没有更多的技巧与剑招,有的只是最基本的贴身缠斗。

      一者出剑霆迅,风流电游;一者机迅体轻,寒渊映月。

      快,更快,快到剑锋吞噬影子,快到万物风止云停。两道身影几乎化作纠缠的流光,金铁交击之声仿佛不再是清脆铮鸣,而是连成一片、碾碎空气的刺耳尖啸。

      剑刃破风,画面仿佛被利剑切成无数碎镜,每一片碎镜都倒映着天地间最纯粹浓烈的刃铗锋锐。冷月剑光擦出璀璨火星,随着白刃划过,地面扬起纷落草屑——

      眨眼一瞬,对方招尽力而不及续上片刻,只见一夕轻雷破寒霜,由下往上一挑。平直又快速的一招,止住风声同时,也破开一道透明渊壑,对手生生顿住,身形悬滞,如立于掣电震雷之间,再无法向前一步。

      “承让。”

      声音落下时,最后一丝草屑正好触地。

      鼓掌的声音传来,慕容宁面带微笑,从亭中走出。

      他手中铁扇别在腰中,上前拍拍白玉无瑕的肩膀,趁着我们拉开距离的空隙,对我说:“怪不得大哥这么欣赏你。白玉,自任职三宿剑师后,许久未遇上如此强劲的对手了吧?”

      白玉无瑕性子冷淡,并不爱说话,闻言不过浅浅点头,说:“多谢指教。”

      我无语,收剑入鞘,顺势用袖子擦擦额头的汗珠,吐槽:“十三爷能不能别在给我拉仇恨了。”

      说是要教考剑堂成绩,结果转手拉出府中三宿剑师给我当考官,还事先说如果双方谁留手,就扣一年的薪水,摆明就是在玩我。

      玩也就算了,事后还给我拉仇恨是几个意思。

      我就是想来打工混日子,根本不想吸引别人的注意,尤其是以十七岁之龄打败慕容府三宿剑师之一的名头。

      “不这么做,你又要耍心眼混过去。”慕容宁拍拍白玉无瑕肩膀,示意他可以先离开做自己的事情。

      白玉无瑕依言拱手,目光却在我剑鞘上停留了一瞬,才转身离去。在考试前双方都有说明,这场切磋只有对手,没有身份,故他对我的打量亦是以剑者的立场,除了欣赏,其他多半是有意邀约下一次切磋。

      我低头假装调整束手,当做没看见。

      待那袭白衣没入金色曦光中,逐渐远去,我压低声音,问旁边慕容宁:“教考剑堂成绩?”

      剑堂那么多人考试,就我单开一考场,这难道是什么新奇的霸凌方式?

      晨光彻底漫过屋檐,将庭院照得通明。远处其他弟子交战的剑击声此起彼伏,金铁交鸣清脆却多少显得单薄无力,可见技巧并不深刻。

      慕容宁取出腰中折扇,扇面半展遮住唇角,露出一双含笑的眼:“你想和其他人一起考?”

      不,不想。

      虽慕容宁完全表现出一副考虑到我的想法的态度,但不可否认,他绝对有自己的私心。

      想法是一回事,可会不会戳穿他的目的是另一回事。

      要知道慕容宁只是看着脾气好,实际上,他心眼超小。

      毕竟某个脖子上围着黄领子,写作元劫七读作黄鼠狼的家伙正在门外的树上倒吊着,身旁插着一块昭示他罪名的木牌——偷酒贼。

      我把剑插回腰后,顺便捋了捋沾了汗水而黏在脖颈上的黑发,撇开目光看一旁,带开话题:“今日所有人都要考试?”

      慕容府明明并不对外招生教学,此番做法却和江湖上的门派没什么区别,竟还要考试。

      我不由得四下张望。

      慕容宁见状,露出了然微笑,仿佛意有所指般开口:“不是所有人。”

      他指着一旁的小路,邀请我去看其他人考试现场,边走边说:“剑之一途,不进则退。况且天剑慕容府近年虽逐渐淡出江湖,无奈早些年杀伐过剩,因而从未真正退出风雨之中。”

      所处之地尽管不相同,可武林之上的事情却从无差别,我不自觉开口:“一步江湖无尽期。”

      武林是一个混乱无序的泥潭,身在局中之人,一旦沾染,便是连‘一步’都退不得。

      慕容宁挑起眉尾:“这不似你这个年龄会说出的话。”

      咳咳咳,露馅了。

      “听别人说的。”这是实话,毕竟这句话在苦境怕是连三岁小孩都听过,其出名程度和傲神州那句‘初出江湖天下无敌,再学三年寸步难行’并无差别。

      慕容宁没有戳穿我明显敷衍的说法,他只是淡淡一笑,铁扇在晨光中展开又合拢。

      “你倒是很合适呆在慕容府。”说着,我们走到了考场的边缘。青石地面被晨露打湿,映着天光,兵刃破风声密集如雨,其间夹杂着几声急促的呼喝。

      一眼望去,几乎所有年轻弟子都在其中,除了慕容胜雪。

      意料之内。

      自我来慕容府这段时日,就没见过慕容胜雪参加过任何和习剑有关系的活动。除却前段时日,他在我和慕容宁的‘算计’下开始与他修习剑法,其他时候,他几乎都在做自己的事情。

      冷不防的,慕容宁在旁开口:“在想胜雪?”

      我差点呛到。

      回过神来连忙摇头:“没有。”

      慕容宁是什么样的人,一肚子心眼,堪称慕容府最难搞的人之一,怎么会被我瞒过去,笑得爽朗:“想就想了,宁叔又不会因为你们感情好就笑你。”

      欲盖弥彰啊喂。

      总算知道他从一早就把我和其他人区分开来考试,又特地带我到这里看演武的目的是什么了。

      说来说去还是慕容胜雪的事情。

      我是来打工的,不是来做二五仔的,能不能换个人薅羊毛?

      我露出一双死鱼眼,心情复杂到有些词穷,“你对感情好的定义真是特别。”

      又不是真的是毛头小子的年岁,慕容宁在打什么主意,我多少猜到一点。

      无非是想利用身为同龄人的我来刺激慕容胜雪的胜负欲,让他重新拾起对剑的执着。

      他是慕容府唯一的后代,自出生就肩负传承慕容府的责任,每个人都将这个期待放在他身上,对他生出更多要求。需要更勤奋、需要更认真、需要更有悟性。他的努力都被当做理所当然,他的付出得不到慕容烟雨一句赞赏,众人对他的话从来不是你已经做得很好,而是你做得还不够。

      因为不能让他止步在这里,因为害怕他会因一点点成就而骄傲,所以都下意识的选择忽略。

      这个生于偌大慕容府中的下一代家主,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其实你我都知晓,若非他愿意……”我看着远处,缓声说道:“他又何必顺着这个台阶下,重新拾起剑。”

      慕容胜雪何等聪慧敏锐的一个人,怕是早就猜到了我和慕容宁的打算,但他没有拒绝。不管是真的出于不想输给我的胜负心,还是心底从未忘却自己的责任。

      他都选择重新前进。

      既然如此,又何必给他更多压力。

      我想得入神,回过头,却见慕容宁眉毛几乎要挑到发鬓,一脸八卦,上下打量着我。

      我:……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吾听说你们吵架,本还有些担心。看来,是吾想多了。”淡紫发色的男人悠哉地晃着扇子,好脾气道:“你还是很关心胜雪的嘛。”

      喂,刚才的话题是这样的吗?转向也转得太快了吧慕容宁!

      “分明是你先提起,现下听起来,倒像是我主动为胜雪说话。”慕容宁可怕的谈话技巧,不去干传/销真的可惜了。

      “你若无心,又岂会如此轻易被我带动话题。”面对我显然不赞同的神色,他从容收回手,笑了笑:“若非见过你和胜雪相处,或许吾会觉得你已在武林上行走许久。毕竟见你平日举止处事,从不似年少之人般莽撞冲动,反而从容稳重得如历经风雨的剑客。”

      我:……

      要真像十七岁的少年才有鬼了。

      等等,他是不是在吐槽我幼稚?

      我沉思片刻,总算从他绕七扭八的语言艺术中听出那么点意思,很是无语,“十三爷这是在给我带高帽?”

      一会暗指我和慕容胜雪的关系不同于他人,一会又夸我从容稳重的不像少年,承上启下一作阅读理解,不就是:发挥你的宽大胸怀,原谅和你同岁又喜欢恶作剧的慕容胜雪。

      慕容宁挑起眉尾,嘴角神秘的弯起,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道:“记得宁叔说的话。好了,考试辛苦了,去休息吧。”

      总觉得他在给后来的事情打补丁。

      慕容胜雪不会私底下打算做什么事,被慕容宁事先得知?

      以慕容宁的手段,总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这么一想,我的表情逐渐失去控制,并惊恐起来:“……这番话总给我一种多吃多喝,好上路的不妙感觉。”

      慕容宁先是一愣,接着噗嗤一声笑:“在你心中,吾是这样的人吗?”

      你是。

      你和慕容胜雪一样,都是爱祸害人的主。

      我怂怂地,在心里小声吐槽,不敢显露半分。

      慕容宁见状挑起眉尾,阖起折扇在我头上轻轻一敲:“别在心中偷偷骂吾。”

      果然人精什么的最讨厌了,溜了溜了。

      我揉揉额头,绕过他一溜烟跑路,决定找个稳妥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小摇风。”

      自身后传来慕容宁不疾不徐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温和尾调。我脚下一顿,刹住想要溜之大吉的步子,半转过身看他。

      “吾不知你到底在顾虑何事。”他背着晨光的面容似乎带着身为慕容府当家应有的试探与洞察,可一转眼,仿佛又只是晨光朦胧中的一瞬错觉,“但多谢你,愿意陪在胜雪身边。”

      这话说得……

      我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问:“……十三爷。”

      “嗯?”他心情很好地应了一声。

      “胜雪到底做了什么恶作剧等我?”竟值得慕容宁一而再再而三的为胜雪拉印象分?

      慕容宁笑容僵在嘴边一秒,下一秒笑容更深,配上那双已经睁开了的眼睛,我立马答案都不敢听的扭头就跑。

      慕容宁:虽然有心帮胜雪牵线,可惜对方确实是个十足十的木头。

      他叹气:“难道真的是遗传?”

      怎么一个两个喜欢的类型都是迟钝性子。

      真是……

      太有意思了!

      2.

      慕容府就那么大,想逃都没地方逃。

      冤家路窄啊!

      躲到这里都能被抓到。

      湖边烟霭迷蒙,苇影参差。如烟似雾的芦苇丛中,乱絮飞花,一个白色的人影半躺高处,双手抬起,像只懒洋洋的猫,舒展着身体。

      慕容胜雪换了个姿势,撑着脸颊坐在石头上笑着凝视我,靛蓝色的长发顺着肩头滑落,眉眼弯弯:“成绩如何?”

      算了,有心找我,跑也没用。

      我上前一步,视线落在他脚边的木制食盒,心里吐槽着:臭小子果然不会亏待自己,还带着吃的摸鱼。

      “既然关心,怎么不前去观望?”我抽出剑放置一旁,上前推推他,在他让出的空位坐下。

      石头光滑,一看就是常有人呆在这里的摸鱼场所。

      慕容胜雪顺势扶我一把,隔着宽阔的长袖,紧紧握住我的手肘,“明知故问。”

      “你不也是。”我呛他一句。

      我的身手难道他不了解?

      “总要找个话头。”慕容胜雪看我坐稳,松开手,搁置身旁,仿佛不经意的问:“不生气了?”

      湖边的潮汐蔓上岸边,泛白的浪花逐渐消磨在砂石深处,留下潮湿印记。

      我手撑在身后,仰头看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言语淡淡:“我有那么小气?”

      “女人心……”他说到一半,似乎觉得不妥,停顿片刻,又笑开:“哦,你还未到那个年岁。”

      他到底是想道歉还是想和我吵架?

      我白他一眼。

      “是宁叔找你谈过了吧?”慕容胜雪虽是用疑问的句式,语气却是肯定。

      慕容胜雪脑子果然很好使,一转眼就猜出头尾。

      不过话是这么说……

      “我有时候真怀疑你是不是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我稍微坐直身体,注意到慕容胜雪似乎格外在意我的回答,解释道:“十三爷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在言谈间,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哦?”慕容胜雪果然转移注意力,拖长尾音,斜睨着我,问道:“什么事?”

      我撇嘴,不怎么高兴的说:“明白了和你作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谁知道你会不会在背后偷摸做什么事情报复我。”

      慕容胜雪可是有着和慕容宁一脉相承的小心眼来着。

      我的实话实说,换来慕容胜雪骤然缓和下来的气息。他挑起眉尾,露出平日里恶作剧成功才会露出的狡黠微笑,“这么说来,吾该感到可惜才是。”

      我沉默,我震惊,我不可置信。

      “慕容胜雪!”

      听听他自己说的话,人言否?

      感情你还真打算我一直不搭理你的话,你就要对我恶作剧吗?

      我气呼呼用眼神谴责他,但毫无震慑力。

      他迎着我的眼神,松开眉毛,哈哈大笑起来。

      我气得伸腿猛踹他小腿。

      一阵超级没营养的小学生互搏后,慕容胜雪总算放松下来,双手撑在身后,学我方才的样子眺望湖水,嘴却不闲着,依旧毒舌:“小摇风,小摇风。这称呼确实适合你的心理年龄。”

      林北心理年龄几百岁。

      我懒得搭理他,用手指顺自己因打闹而显得散乱的头发。

      慕容胜雪看我不开口说话了,反倒闲得无聊一般,用脚尖轻踢我的脚侧,“不帮吾一同整理?”

      凭什么要帮你整理啊,你没长手?

      我铁定是倒了八辈子霉,才掉到这个完全不讲道理的中原。

      “谁理你!”我气道。

      慕容胜雪拉长声音,有些威胁地‘嗯’了一声,带着笑意:“若吾没记错,你现在还是吾的剑侍。”

      我:……

      该死的资本主义慕容扒皮,和慕容宁一个秉性,都是只出一分钱让我打几份工的路灯预备役。

      亏我还在慕容宁面前为他说话,根本就是浪费同情心!

      我心累一抹脸,劝自己不要和他计较,他就是个臭小子!

      “算我怕你。”半晌,我选择投降认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等我辞职了你就完了!

      说着,起身靠近他。

      似是我的举动出乎他预料,慕容胜雪下意识后退,我顺手揪住他的发尾。

      “刚才还让我帮你整理,现在躲什么?”我说着,手指灵活一扯一拉,转眼之间松解开他的发辫,用手梳散,“别乱动,等会编歪别怪我。”

      被拽住小辫子的人一僵,视线落在别处,不敢看近在咫尺的人。

      靛蓝色长发随着松解动作逐渐散开,丝丝缕缕擦过裸露在衣领外的皮肤,像蛛丝、像红线,千万缠,纷纷结不开。

      分明不是第一次接受对方的帮助,偏生此时才隐约觉得别扭。仿佛环境不对,气氛不对,他此刻面对非往日熟稔画面,而是一副截然陌生的场景。

      粼粼漾漾平陂水,摇荡白萍花雨,湿润的风夹着白松余香,光线如同融化的糖霜的点点融化在身上。眼前的人坐在这片光里,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边,连发梢都透亮。

      他的心,跳跃得过分快。

      察觉身旁的人半天没说话,我心下觉得奇怪,却没有把眼光分给他,只注视着眼前逐渐成型的发辫,半开玩笑:“真不愧是少爷,头发挺柔顺的嘛。”

      说话间有温热的吐息掠过脸侧,他难以分心,下意识道:“什么?”

      搞什么,在走神吗?

      我重复了一遍。

      慕容胜雪这才回神,脸上难以控制地泛起热意,开口便有些恼羞成怒的意思:“不要唤吾少爷。”

      不叫就不叫,干嘛在我耳边大声,耳朵要聋了!

      我往旁边躲了躲,手上快速收尾绑起,干脆松手:“好了。”

      慕容胜雪闻言,往旁边大幅度侧身,视线看向别处。

      我扫他一眼,讶异:“你脸怎么这么红,被风吹感冒了?”

      我发誓,我就是随口一问,表示关心。谁想慕容胜雪竟横眉瞪我一眼,眼瞳在阳光照耀下宛若燃烧的琉璃:“越摇风,不会聊天别聊。”

      我:?

      怪我咯?

      就这还说我的心是海底针,分明你才是。

      我盘腿坐好,嗤笑一声:“那少爷你来聊。”

      他不搭理我,侧头看湖面半响,安静许久才开口,“打开盒子。”

      盒子?

      我眼神下滑看向地面,才想起我来时,确实在慕容胜雪身侧见到显眼的木质食盒,那会以为是他自己带来野餐的东西,但现在听他的语气,似乎是给我准备的?

      低手往下一捞,将食盒放在腿上打开。

      “汤圆?”

      盒子中央端正地放着一个白瓷碗,清澈的汤水中躺着几个圆鼓鼓、软糯糯的白色物体,不是汤圆还是什么。虽说很感谢他的心意,不过我瞧着白中微微泛着黑色色泽的汤圆,有些苦恼。

      挑食是一个坏习惯,但我确实不爱吃任何芝麻馅的东西。

      仿佛猜出我在想什么,再回首的慕容胜雪已然恢复平日的神色,唇边含着慵懒笑意:“桂花豆沙。”

      啊……

      我下意识,“你怎么知道?”

      “多观察就会发现了。”他语气随意,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凡是只要放在你眼前的吃食,你都会惯性拿来尝尝,却不见你吃任何带有芝麻的东西,故吾猜测你应当是不爱吃。”

      慕容胜雪说着,莫名将视线转回身旁,视线凝聚。

      对方身上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恬淡气息,这种气息对于迷失于身份与自我而烦恼的人来说,有一种过于强烈的吸引力。似乎只要呆在对方身边,纵使是什么都不说,也能忘记少府主这个身份带来的沉重。

      所以他不自觉,开始追寻、观察,想要留住这种不同。

      久而久之便能发现一些纵使本人不说,却自然而然展露出来的细节。

      “……”本来没当一回事的我突然别扭起来,不知道是因为他细心得太过的观察力,还是他在元宵节给我准备了特意制作的吃食,“胜雪。”

      “怎么?”他看着心情很好地应声。

      “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慕容胜雪:……

      他脸色火速垮下,露出少年才有的恼羞成怒,抬手来抢:“不吃还吾。”

      对嘛,这才是平日的慕容胜雪嘛,刚才那神情简直别扭死我了。

      “我又没说不吃。”我避过他,将手中木盖垫在盒子下方,用勺子舀起一颗汤圆塞进嘴里,含糊道:“多谢。”

      慕容胜雪还没从我方才那句话中恢复过来,脸色黑沉,不理会我的道谢:“不怀疑吾在吃食里包了辣椒?”

      我抿唇笑起来:“要你真的做了,怕是不会主动说出来。”

      慕容胜雪仍旧侧着脸,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哼”,算是听到了。但紧绷的肩膀线条,却似乎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些许。

      “且说起来,岂能怪我不习惯。”我低声补了一句,用勺子轻轻拨弄着盒中圆滚滚的汤圆,“以你平日性格,怕是往我吃食里放辣椒更令人可信。”

      谁想慕容胜雪竟会主动作这般妥帖的事情。

      太过出乎意料,却反而让人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说来真是糟糕,该不会是被他折腾得太久,他稍微对我好一点,我心底隐隐有种受不了的奇妙感觉。

      难得好心,谁想自己一番好心会被如此猜测,慕容胜雪高高挑起眉尾:“越摇风,你——”

      “从未有人为我做过这种事。”我打断他,弯起眉眼笑起来:“我很高兴。”

      慕容胜雪怔住。

      过了一会。

      “摇风。”

      “嗯?”

      我一次塞进两个汤圆,吃得脸颊鼓鼓回过头,见他像是忍着什么,强压嘴角,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话。

      “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我:……

      这臭小子!

      居然用我刚才的话回敬我,气得我白他一眼,转过身子背对他往嘴里狂塞汤圆。

      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慕容胜雪才曲起膝盖,肘心撑在曲起的膝盖上,手掌撑住半张脸,含笑的声线从指缝模糊溢出:“一碗汤圆罢了,值得你慎重其事说什么,简直小题大做。”

      因发丝下垂而遮掩住的上半张脸,眼睫微垂,遮住深处不知从何而起的莫名情绪。

      他隔着短短距离,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吐气。好像只要这般做,就能舒缓胸腔内不断鼓噪而难以平抑的心跳,以及从血脉深处潮涌燃烧得快要透出皮肤的热度。

      为什么怕人发现,他自己都无法得悉原因。

      慕容胜雪努力压平嘴角,试图用平日的语气,竭力伪装轻描淡写的语调:“你若喜欢,明年吾再给你准备一碗。”

      明年啊……

      明年都不知道我是否还在慕容府。

      我叼着勺子,视线低垂,看着地面模糊倒影。又觉得自己确实太过小题大做,何必认真去对待他随口一句的话。

      一年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说不定到那时,他早已忘记这回事。

      于是我轻轻应一声,“下次换个口味吧。”

      “好。”

      吃完汤圆,我们又呆在岸边坐了一会,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一些没什么营养的话题。胜雪想拖我去钓鱼,可我累了一早上根本不想动弹,任他把我的手臂扯成海草,自毅然不动。

      最后是我的咸鱼获得大胜利,慕容胜雪无法,躺下陪我一起晒太阳。

      悠悠哉哉度过一天,我和胜雪才收拾东西回府中,一路走一路还在拌嘴。

      过程就不详述了,反正是很无聊的内容。

      倒是左脚踏进府门的一瞬,一个刻意得不能更刻意的咳嗽声从门边响起。我与胜雪同时转过头,正巧看到一个身影从墙上直起身子,缓步走到灯火下,是慕容宁。

      他的视线从我们两个脸上滑过,接着看向我手中提着的食盒,微微挑眉。

      “……”我可以解释的!是慕容胜雪拖我当咸鱼,我没有旷工!

      正想开口,慕容宁却轻笑一声,显然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他保持微笑,侧过头对慕容胜雪道:“人到齐了,一同去用饭吧。”

      我松一口气,想起今日毕竟是元宵,按一般家庭的习俗来说,当是要一同用餐。便拎起食盒准备开溜,“不打扰你们谈话,我先离开了。”

      正准备动身跑路,旁边胜雪却在此时抓住我的袖子。

      我疑惑回头,见慕容胜雪笑容淡淡,见神色,似乎有拒绝慕容宁提议的模样。

      慕容宁何其了解自家侄子的性格,倒没打算进一步劝说的样子,只是将视线收回,落在我身上,不动声色:“慕容府难得闹热,不如一同来用餐如何?”

      我:……

      什么意思?邀请我一起参加?你们家庭聚餐,我一个外人夹在里面算怎么一回事?

      慕容宁看着笑眯眯,实则……笑里藏刀!

      我无语,我沉默,我想仰天长叹。

      你们叔侄斗法,能不能不要牵连无辜。

      没等我委婉拒绝,慕容胜雪抢先开口:“可惜,摇风已与吾有约。”

      慕容宁一点都不在意慕容胜雪的态度,甚至视线都没分给他,径直问:“小摇风,你的回答呢?”

      慕容胜雪继续抢话:“吾的回答,就是她的回答。”

      慕容宁语气愈发和善,唇角笑容的弧度也愈发明显,“吾是在问小摇风。”

      “宁叔莫要忘记摇风是谁的人。”慕容胜雪不悦地哼了一声,并一同扭头看向我,狭长的眼睛眯起,其中同样的威胁之意让我越发头大,他含笑的口吻在我耳边响起:“你说是吗?摇风。”

      我:……你们两个有让我开口的意思吗?

      “摇风自是慕容府的人。”慕容宁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缓缓说道,语调里仿佛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既是一家人,何分内外?”

      “是啊,不顾及后辈想法这点,尤似一家人才能做出的事情。”慕容胜雪意有所指的赞叹。

      慕容宁手中铁扇摇晃,“这话说得莫名,吾可有强迫你?”

      慕容胜雪的声音微微提高,锐利地反驳:“没有吗?”

      “当然没有。”慕容宁平静的直视慕容胜雪双眼。

      慕容胜雪不躲不避,“那就请宁叔让路吧。”

      “你可以离开,小摇风留下即可。”
      “摇风自然要和我一起离开。”

      “哦?你为何不问小摇风如何想?”慕容宁说完,侧头看向我,一副静待我回答的模样。

      我还能有什么想法,除了说‘别吵了,要吵去练舞室吵’。

      再说,一个是慕容府的少府主,一个是慕容府的二当家。我谁都惹不起,行了吧!

      “既然如此……”几乎在开口的瞬息,我感到袖口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而慕容宁含笑的眉眼也似乎凝了凝。我心惊肉跳地从指尖转出一枚铜钱,求生欲十足地说:“不如抛铜钱决定?”

      不管结果怎么样,都是天注定,谁都不准有怨言!

      可惜今日慕容胜雪的运势不太好。半盏茶的时间后,我和他同时出现在慕容府的食堂内,慕容烟雨等人已经落座,一眼扫去,除却慕容烟雨,还有一个很少在府内看见的人——莫离骚。

      我:……

      所以为什么我也必须要在这里!

      慕容宁吩咐下人添了一副碗筷,我战战兢兢地坐在慕容胜雪旁边。

      慕容烟雨在我坐下的时刻,冷哼一声。

      并不算低的声音在静谧的室内尤其明显,我低下眼眸,看见慕容胜雪藏在桌下的手掌缓缓握起,大腿绷紧就要起身。

      我赶忙端起桌子上的茶壶,往他杯子里斟茶。

      茶水倾入白瓷,热气袅袅升起,慕容胜雪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紧握的手缓缓松开,重新落回膝上。

      慕容宁递给我一个赞赏的眼神,起身举杯,说了几句惯常的场面话。

      接下来就是用饭时间,我看慕容胜雪几乎没有动筷,忙不送地给他夹了几筷子他爱吃的菜色,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

      “用一点。”我压低声音。

      他侧过脸,眼底那点情绪还未完全褪去,垂眸看我夹进碟中的菜,没说话,到底还是拿起了筷子。

      慕容胜雪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完成什么差事。我看他的侧脸,灯下轮廓带着少年未褪去的圆润,下颌却绷得太紧,每咀嚼一下都像在咬碎什么。

      堂中丝竹声细,觥筹交错。慕容宁像一个合格的主家,平静而温和的活跃场中气氛。慕容烟雨偶尔应答两句,大概是顾忌场中有女性的缘故,并没有将惯常的粗口挂在嘴边,而是还算沉稳的问莫离骚两句关于剑法的话,间并问我今日教考的成绩,夸奖我进步飞速,短短时日已可以与三宿剑师之一的白玉无瑕对招且不落败。

      苦境中人从来含蓄,我自是谦虚应对,反被慕容烟雨斥了一句:“赢了就是赢了,十七岁有这样的天资,本就有骄傲的本钱。”

      他声音不大,却让另一个和我同岁的人显出难堪。

      我欲言又止,好在慕容宁很快接过话头:“难得佳节,吾敬大哥一杯。”

      分明慕容胜雪在场,可除却慕容宁,没人与他说话。

      仿佛没人注意这一隅。

      没人注意他。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檐下灯笼摇晃,光影从槅扇的缝隙漏进来,在他侧脸上一明一灭。

      我鬼使神差伸出手,掌心落在他搁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握住。

      他的手很凉。

      明明屋中烧着地龙,满座宾客饮热茶、尝热羹,觥筹交错间连窗棂都凝不上霜,可他的指尖还是凉的,像在风里站了许久。

      我握住的那一瞬间,慕容胜雪手掌僵了僵。然后,他翻过手腕,用力回握住了我。

      一场饭,吃得心思各异,分明美味的佳肴,都吃得胆战心惊。

      直至散席,慕容烟雨都没看慕容胜雪一眼,无声从他身侧经过,脚步未停。

      衣袂带起一阵风,连眼风都没扫过来一下,像那张椅子上坐了一整晚的不是他的儿子,是件可有可无的摆设。

      慕容宁起身,歉意看我一眼,追在慕容烟雨的背影快步走了出去。

      低低的交谈声在风中消散,大抵是在讨论什么不适合被我们听见的话语。

      莫离骚不知何时离开,场中就剩下我和慕容胜雪。

      慕容烟雨一晚上没有对慕容胜雪说一句重话。诚然,在非亲属面前,慕容烟雨从不对慕容胜雪说难听的话,可偏偏就是这种看似在外人面子上没有如私底下斥责他的表现,同样让人难堪。

      “抱歉。”我先开了口,确实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场面。我以为,就算父子之间关系再怎么紧张,也不至于让场面太难看,好歹会给孩子留一点面子,却低估慕容烟雨刚直的脾性。他太过直来直往,根本不屑虚与委蛇的场面话。

      “老头子本就是这种脾性,所以吾才不想来。”慕容胜雪搁下筷子,脸上浮起一抹嘲弄的笑容:“吾还要谢谢他,没有说更多难听的话。”

      “我没料到……”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坦白开口,叹气道:“到底是一家人,若太过强硬拒绝,会让你们的关系更加僵硬。若早知如此……”

      “与你无关。”慕容胜雪打断我。或许是猜到了我的想法,他没有太意外的表情,只是少年气盛,面色难免显出几分不悦,却并没有迁怒与我,反而宽慰:“以你的立场,的确不好拒绝宁叔,吾并无怪你。”

      他这般体贴,倒让我愈发愧疚。

      其实我不在乎立场,事实上,我本就没有打算在慕容府久呆。所谓的立场,从一开始就不成立,就算拒绝慕容宁的提议,对我也并无任何实际上的损失。

      慕容胜雪不知晓这件事,而现在这个场面,我更不好解释。

      我默了片刻,突然伸手拉起他:“走,我们去偷十三爷的酒。”

      慕容胜雪被我这说变就变的态度整得有些措手不及,身形踉跄地随我站起,走了数步才往回收力:“吾可不想照顾醉酒的你。”

      他站在原地不动,但扯着我的力道不算很大,至少远远不到坚定拒绝的态度。

      “偷酒不一定要喝。”我才不管那么多,回头朝他露出笑容,一副势要与他狼狈为奸,作一回梁上君子的表情,“胜雪,我们一起去恶作剧,如何?”

      他愣了一下。

      不似我平日作风的行为好像让他有些意外,他眼睫微微一颤,像被夜风扫过的烛火。他显而易见地露出惊讶神色,最后笑了出来,一扫方才的沉郁。

      “恶作剧?”大概从未想到会在我口中听到这般不符合我性格的话,慕容胜雪与我相握的手指慢慢蜷曲,紧紧握住我在他掌心下的手,唇角浮现一个很轻的微笑,眉眼弯弯地注视着我。

      “好啊。”

      隔着夜风与倒影的距离,月光在他侧脸上描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一起去吧。”他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5章 慕容胜雪(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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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爬上来。 一个神秘的围脖:@觉海迷心-枫六 偶尔会在上面产出一些奇奇怪怪的番外。 目前有: 银鍠黥武篇《傲娇的攻略法则》 武君罗喉篇《鸾帐艳绮罗》 策马天下篇《南风知我意》 玉离经篇《眠鬟压落花》 天者篇《璧月琼枝夜不眠》 隐春秋篇《曲屏香暖犹萦绊》 千玉屑篇《春情多艳逸》 安索亚特篇《蜘蛛之丝》 天极三部曲因为各种原因…… 咩有,我说咩有,就是咩有(发出地理司的声音.jpg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