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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慕容胜雪(五) ...
1.
天剑慕容府日常除了练剑就是练剑。
从卯时睁开眼开始晨练,辰时巩固基础,午时冥想内修,申时同门切磋,酉时自修温习。
算算不比以前打黑工轻松,打黑工还能摸鱼呢,练剑却讲究勤修不怠,十年如一日,寒暑无间。
要是中原有正经的工会,那来自于天剑慕容府的举报电话都打爆了吧。
怪不得胜雪日常把‘吾怀疑你们练剑练坏了头壳’挂在嘴边,不怪乎他会这么想,也不怪乎慕容烟雨看他不顺眼。毕竟府内上下不管天资平庸者,或天资卓越者,都有自己的一套练剑、悟剑的道理,唯独慕容胜雪格外不上心。
虽说不是不能理解胜雪的反应,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慕容烟雨的做法并没错,错的是他的作风太强硬。
偏生胜雪也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两块石头碰在一起,没玉石俱焚都是慕容宁这个夹心饼干工作做得到位。
让我们谢谢慕容宁。
被感谢的慕容宁:微笑拿出算盘。
我:……
有话好好说,别动不动就扣工资威胁,我只有一份工资,经不起风雨。
我叹了一口气。
慕容宁看我正色起来,也跟着收起算盘,手中铁扇摇摆,认真问:“玩笑既过,你如何想?”
我能怎么想,我不想做夹心饼干啊。
梅雨过后的水气未完全消散,以至于今日的空气略有些闷湿。八角亭外,一路蔓延整个花园的植物同样笼罩上一层暗沉色泽,幽绿得接近青铜器上的锈蚀,无端给人沉重的错觉。
我坐在竹帘半垂的亭内,望着眼前咕嘟嘟冒出茶雾的瓷壶,明暗难分的影子似乎是无声的侵蚀,笼罩白得近乎发光的茶壶与茶具。
半晌,我才抬手托住脸颊,再次叹一口气,说:“胜雪肯定会不高兴吧。”
显而易见的事实。
慕容宁当然知晓慕容胜雪会是怎样的反应,不如说正是太清楚,才在告知对方这件事之前,先找了当事人。他看起来略有些头痛,头痛中还有一点夹在此种情形下的习以为常。
“或吾代你拒绝大哥。”慕容宁抛出几乎是敷衍的建议。
那老大不爽的便是慕容烟雨了。
顺便一提,这个建议只会让事情更严重。毕竟慕容烟雨一言堂惯了,他决定的事情,又岂会让慕容胜雪拒绝,多半会引起父子间的矛盾。
我双手伸出往桌子上一趴,再顾不上所谓先天高人的风范,开始厚脸皮的装起小孩来:“我才十七岁啊。”
“能者多劳嘛。”慕容宁厚脸皮劝慰,“谁让你这般出色,大哥惜才,自然不忍明珠蒙尘。”
我:……
他这句话要是不要用憋着笑的语气说,指不定我还会信几分。
我脸贴在冰凉石桌上,拒绝和慕容宁瞎扯。
他若是有心想让我拒绝,就不会来找我闲聊了。多半是希望我主动和慕容胜雪谈起,从而减轻慕容胜雪对慕容烟雨强势作风的抵触。
所以说心眼多的人最是麻烦,不管是慕容宁还是慕容胜雪。
趴在桌子上安静好一会,慕容宁都没再次开口。
小亭内萦绕着一股浅淡的茶香,烟雾随着萍风吹到额间,传来暖暖的气息。
“我知晓了。”我从位置上站起身,侧头望向亭外的风景。细雨不知何时再次飘荡起来,一丝丝一缕缕,若雪絮弥漫空中,浸湿隔绝风雨的竹帘。
慕容宁捡起旁边的油伞,放在桌子上,被往外走的我拒绝。
我站在阶梯之上,回头看向慕容宁,嘴角下撇:“有时间……”
慕容宁静待我开口,面上笑容很浅。
“给大爷煲点丝瓜汤吧。”年纪一大把了脾气还那么燥,合该多喝点下火的丝瓜汤。
说完,不等慕容宁开口,我踏步入细雨弥漫的小院,头也不回。
2.
雨水穿过枝梢,在眼底铺开一层雨幕。穿过幽静小院,青石路覆了一层浅浅的雨水,脚印踏下的痕迹自路面模模糊糊泛开。一道又一道的光影落在身后,衣摆擦过绽放的花蕾,沾染了积攒一夜的清香。
路途尽头,熟悉的身影正悠闲地坐在栏杆一侧。
栏杆下铺陈一方水池,边缘以石块砌成,水深大约有一丈,但池水清澈,好像只有一寸深。池中游曳金鱼数尾,稀稀落落藏在睡莲叶下,鱼的红,叶的绿,乌黑的屋檐与蓝白色人影映在水中。随着微风轻轻吹拂池面,像一副静谧的画卷。
慕容胜雪手中攒着些许糕点,捻在指尖磨成碎末,一点点往下撒。
修长指尖在梅雨天的阴郁光线里,白得显眼。
慕容胜雪察觉到不该在此处出现的湿润花香,侧过头,刚看到青石路上倒印出的模糊人影就笑了起来,视线缓缓上移,对上我的视线。
“刚修习完回来?”他心情很好的问:“怎么不打伞。”
“一点细雨罢了。”我拾阶而上,拍拍肩头雨珠,看他将剩余的糕点放在腿侧的瓷盘中。慕容府的糕点摆放整齐而有规律,一般是五块垫底,最上方压着捏出花型的糕点。
如今盘中只剩一块半。
他坐在这里已经有段时间了。
我第一时间发觉。
“梅雨天确实恼人。”慕容胜雪托着下巴,视线重新看向池子。
池面微漾,模糊了靠近的人影,只看见墨色长发垂在白银灰相间的衣料上,一缕一缕,因了这湿润的空气,在肩窝、身侧卷曲起来,蜿蜒着,像水边纠缠的藤。
若是以对方的年岁来说,这般服装会显得过分暗淡。偏生配上那张脸,便让人觉得,世间所有的颜色都该为之沉静下来,褪成这般灰与银的交融,隐约透出一种不合年岁的从容。
最后,人影停留在自己身边三步远的位置,与他一般看向池子倒影。风吹散池子里的轮廓,身形在水光里模糊成一片,只有那蜿蜒的墨色,在灰白的背景上,一笔一笔,勾出令人无法平静的心跳。
“坏了你出门钓鱼的心情,才觉得恼人吧。”空气中漂浮着茶香,我看见一壶茶放在他身旁另一侧,是方才被他遮住了身影才未曾看见。
翻过倒扣的茶杯,我倒出一杯捧在手上,才发现茶是温的,刚好入口的温度。我顺势在他身旁坐下来,回廊的阴影笼罩在身上,我捧着杯子浅喝一口。
“你嫉妒的语气倒是很明显。”毕竟是梅雨天,坐在此处有段时间的人发色比平时稍深了一些,他单手支着下巴笑道:“明明偶尔偷些懒也无所谓,非要淋着雨练习,头壳是练剑练坏了吗?”
出现了,慕容胜雪口头禅。
我捧杯又喝一口茶,温暖的茶水顺着喉咙落在胃中,被风吹冷的身体似乎也因此暖和起来。
“真感到同情,怎么不见你拿点实际的东西出来安慰我。”我翻了个白眼,拒绝他口头嘲笑:“嘘寒问暖不如打笔巨款。”
慕容胜雪闻言挑起眉尾,“慕容府的薪资纵观中原,应当很可观。”
言下之意,我怎么还这么寒酸小气。
这么寒酸小气真是丢了慕容府的脸了啊,果然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养剑的费用也很高的好吗?尤其是对名剑来说,平日的护理费足够占据我薪资的一半。
“没人会嫌钱多。”我随口回复。
他低低笑了数声,拉过我的手,在上面放下一块方才用于喂鱼的糕点。
我一言难尽地看着糕点。
这人,把我当鱼喂了么?
如此想着,我捏起糕点边缘,凑到嘴边狠狠咬下一口。
好甜。
梅雨下得绵密又缓慢,水雾弥漫四溢,风夹着雨丝沾湿栏杆,连着慕容胜雪的发丝,都沾了点点细珠。
幽暗的环境越发寂静,天地间都是朦朦胧的灰。唯有刚点燃的炉火,燃烧出一丝火色。
我把茶壶放在炉火之上,看渺渺的茶烟从狭小的壶嘴中冒出。
“你今日格外安静。”衣料柔软摩挲的声音响起,慕容胜雪漫不经心拍去袖上沾染的水气,将手放在炉火边缘取暖:“是有心事?”
我转过头,思考着是婉转点开口,还是直入主题。
昏黄的炉火无声摇曳在他摊开的掌心,脉络清晰的手掌上并不如他慕容府少府主的名声般细腻,反倒有着不少细小的疤痕,虎口指节处结了一层习剑者都会有的茧子。
虽说总表现出对剑可有可无的态度,实际上,却还是私下不间断的练习。
我顿了顿,还是选择直入主题:“我要搬离现下的住处了。”
我一直看着他,自然没有错过坐在身旁的人面部表情的变化。本在细雨中显得柔软的笑意快速褪去,几乎是瞬息之间就明白什么一般,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开口问我的想法。
府中只有一个人能够如此轻易调动人员变动,府中只有一个人能轻易劝动眼前人主动开口告知他。
而我坐在这里与他谈话,也已经昭示了我的决定。
熟悉的画面,熟悉的不甘。似乎总是如此轻易的就在天平中成为不重要的筹码,不管是在慕容烟雨心中,还是在他人心中。他冷静的想。
慕容胜雪的沉默仿佛加重空气中的湿意,连吹至脸颊的风都变得冰冷了起来。
他什么都不问,因为什么都已经猜到,什么都已经知晓。所以再多的言语,只会让他的情绪成为难堪的徒劳。
他这么骄傲,又这么敏感。心中或许惦记着这段过于短暂的友情,而不愿轻易说出无可挽回的话,也害怕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
金鱼摆尾的声响骤然打破平静,慕容胜雪回过神来,不知为何忽然有些想笑。
他重新弯起嘴角,眼中却没有丝毫的笑意,显得情绪淡淡:“新的住所,应当离吾住处相当远,对吗?”
我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过去身为慕容胜雪剑侍,住所自然安排在他的住处附近。即便后来调到剑堂,也没有因此挪了住处,而是继续在这里呆着,在每日修习功课完毕,还能顺路来找他闲谈或一同用餐。
偶尔他会心血来潮似的带着主意前来,拖着我出去作些恶作剧。
搬离这处的住所后,以后相见的时间必定会减少。或者说,慕容烟雨忽然做这个决定,正是希望我与慕容胜雪减少接触。
“真是老头一贯的作风。”到底还年轻,纵使有意压制,却还是不可避免让已经达到顶点的情绪溢出,“先调到剑堂,后又调离住处。”
慕容胜雪用一种极其冷静而客观的声线说着,但我与他的距离不过半臂之遥,又怎会注意不到他微微颤抖的眼睫,“无非是觉得吾这名‘不成才’的儿子,耽误——”
在他以更难听的话语去猜测慕容烟雨行为之前,在他将会伤害自己的话彻底说出口之前,我突然握住他的手腕,打断了他。
“胜雪!”
慕容胜雪手腕一颤,眼睫随之垂下,用力闭上眼。
他张唇深呼吸数口,过了一会,终于把所有锐利的情绪都收敛回去。他重新睁开眼睛看栏杆下的湖面,金鱼悠闲地游动着,仿佛察觉不到空气的沉重。
“你也这么想吗?”他陡然不知缘由的问。
“追寻虚无缥缈的剑道。”更甚于身边的人。
抿了抿唇,我思考片刻,斟酌语气开口。
“凡世之人对于剑的理解,或许虚无缥缈,只出于主观的想法。我亦从未想过追寻剑之巅峰,眺望顶峰风景。”我望着他深蓝色的眼瞳,内心有一个声音告诉我欺骗他比较好,我还是轻声道:“但难以否认,剑上……自有我的执着。”
纵使此处确实令我留恋,令我体会从前未曾有过的美好时光。也许待时光荏苒,再回首忆起时,必定也会成为一段足以使我会心一笑的记忆。可我终究非此地之人,我总要回到苦境,回到我该回去的地方。
若要实现回去的想法,如今的根基却是远远不够,我需要更多的时间去修炼,去沉淀,去恢复从前的功体。
“执着。”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仿佛是在品味什么陌生的东西。
栏杆外的雨逐渐细密起来,拉扯成一条线的雨水溅落在栏杆上,绽放出小小的水花,连带着水面的鱼也跟着沉落深处。
天色更幽暗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深蓝色的眼瞳里有一点很亮的光,像单纯的光线反射,又像含在眼眶落不下的泪珠。
最终,他轻轻眨一下眼,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静静与我眼神对视。
即便如此简单,却让人看的人莫名感到难过,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沉沉的,说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勾起嘴角,笑了起来。
“你这是什么表情,该不会以为吾会因为这小事去找老头理论吧?”他语气和神情都平静下来,甚至带着一点微末的笑意,从栏杆站起身:“放心,吾不会去找老头。毕竟你和宁叔都做到这个地步了,不是吗?”
他果然都猜到了。
炉火在雨气里摇曳,隐约的光亮,把他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
“慕容胜雪。”我的手还握在他手腕处,他起身,带着我也跟着前倾身体,看起来像是想靠近他一般。
他站在走廊内侧,我坐在原处,仰着头看他。
慕容胜雪垂头看我,一伸手,轻轻拨开我的手掌。冷冽的雨线随风切开分离的空隙,细细密密地,织成一道透明的帘,让咫尺可触的距离霎时间变得遥不可及。
栏杆下,池面上的涟漪一圈套着一圈,把所有的倒影都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哪个是我。
“雨大了,回去吧。”他下了逐客令。
我想对他说些什么,可他已经侧过身子不再看我。
最终,我什么都没说,起身离开。
“摇风。”忽而,在已经隔着一段距离的位置,慕容胜雪开口唤我。
我转过身。
他还站在原处,站在走廊内侧,站在雨水织就的雾帘中。炉火的光已经无法照亮他的身躯,只剩下灰蒙蒙的天光,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模糊里。
隔着十几步远的距离,隔着泼入廊内的雨丝,我就那样看着他。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得见他的轮廓,他的姿态,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样子。
“吾知晓你不会给吾想要的答案,但其实……吾希望你会为吾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即使是欺骗也好,吾也能安慰自己,吾对于你,与任何人都不同。”慕容胜雪说着,扬起嘴角叹一口气:“太为难你了,不是吗?”
我下意识伸出手,脚步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慕容胜雪却不想听我的答案,不想回头看我的犹豫,抬步走进走廊转角,脚步声渐行渐远。
我慢慢放下手,垂在身侧。
脑海里却忽然浮起方才他取暖时,掌心张开的样子,虎口处早已无法抹去的茧子,皮肤上一道道细小的疤痕,有新有旧,那是习剑留下的痕迹,是和我一样的印记。
他一直在练剑。
他一直都在练剑。只是不让任何人看见。
我终究也成为加重他肩上压力的一员。
3.
我和慕容胜雪陷入一场没头没脑,似乎谁都没有主动,但又莫名其妙开始的冷战。
一开始,还能推脱于慕容府修习太重,太过忙碌,没有空闲时间。
可待府中的人都隐隐意识到状况不对的时候,我和慕容胜雪已经三个月没有说过一句话。
剑庐旁边的槐树从枝繁叶茂到干枯衰颓。
落叶片片飘坠,金黄的、枯褐的,风一吹就成片成片地落下,最后铺满整条青石路。
刚开始我有想过或许该去找他闲聊,或者是端点好吃的去寻他一同摸鱼。
可每当我起了这个念头,又不可避免想起自己对他造成的伤害。
纵使我从未想过要去成为期待他能够肩负起慕容府重任的一员,但事实上而言,我确实默许并配合慕容宁,利用身为他好友的这个身份,一步步将他扯进几人博弈中。
况且见了他又能如何?只要我一日没有离开慕容府,只要我一日不放弃回苦境,我就一日不可避免会卷入他与慕容烟雨之间。
最重要的是,我以为我过去做的,与慕容宁周旋在他们父子之间,能起到缓和的作用。实际上,不但半点改善效果没有,反而让他们关系更差。
……
以上种种,导致我一直不知该如何面对慕容胜雪。
想与他好好谈谈的想法一拖再拖,拖到现在,变得更不知如何面对。
慕容宁:……
慕容宁着急,慕容宁上火,慕容宁一脸仿佛煮熟的鸭子飞了的表情在我身边旁敲侧击说慕容胜雪今日去哪里,明日去哪里,后日去哪里,要不要去偶遇一番。
我:……
这人到底在着急什么?
看他这般担心我和慕容胜雪友谊的小船翻船,担心到已经对我的日常造成麻烦,我就只好彻底放下成年人的圆滑,与他摊牌:“十三爷整日劝我,不就代表了胜雪没有与我见面的打算?”
不然凭慕容宁现下烦人的态度,只要慕容胜雪有一点点想要和好的苗头,他都直接拽我去和慕容胜雪见面,又何必想方设法让我去偶遇对方。
慕容宁:……
他沉默的有些可怕,可下一秒,他又意识到什么一般,微微笑起来:“既然知道你的想法,吾就放心了。你安心,胜雪方面吾来想办法,就是要委屈你了。”
说完,慕容宁维持着狡猾的笑容快速消失在我面前。
徒留我一头雾水站在原地。
他刚才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话都没听懂?
很快,我就没心思想这件事了,因为一波切磋邀请如潮水般涌来。
元劫七:“摇风快来打一场,输了的请酒。”
元劫七击沉,欠好酒三坛。
彤衣夫人:“……抱歉。”
彤衣夫人败退,朝远处摇头。
白玉无瑕:“请招。”
白玉无瑕默默收剑离开。
最后迎来了剑雅莫离骚,他看起来不情不愿,连我的名字都没记清,出招倒是毫不留情。
要说不说,不愧是慕容府中有名的天才。莫离骚对剑招反应速度极快,根基又在我之上,数十招过后,在他一声“你怪宁吧”尾声中,我整个人被他打飞出去,啪叽掉进远处的池子里。
我:……
慕容宁!!
4.
“我是掉进水里,不是变白痴。”我无语至极。
慕容宁叫人把我的脑袋缠成两倍大,还煮了一堆有的没的的补药,一副我马上就要与世长辞的样子是怎么一回事?
“不这么做怎么叫苦肉计?”慕容宁摇着折扇,信誓旦旦的保证这套下来,慕容胜雪一定会出现,让我躺在床上休息一段时间,他已经和慕容烟雨请过假了。
姑且相信你有帮我请假(虽然完全觉得他这句话就是扯谎),但有必要真的找人把我打一顿吗?
“做戏做全套嘛。”慕容宁挥挥手,不以为意。
我怀疑他根本是恶意报复我之前吐槽他心眼小,且证据确凿。
“十三爷到底在着急什么?”终于,我忍不住问出口。
在世人眼里看来,我和慕容胜雪都只是十七岁的少年。少年间的吵架本就不是什么太过严重的事情,就算他不插手,难道我和胜雪就不会自然而然的和好吗?
在我问出这句话之后,慕容宁嘴唇的笑容僵了僵,他似乎想起什么,脸上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凝重。
“胜雪和大哥……”话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事情,立马停住:“不,没什么。”
和慕容烟雨有关?难不成两父子又吵架了?
不是让慕容宁多给大爷煲丝瓜汤吗?不是我说,这把年纪还那么容易上火,真怕他哪天血压太高爆血管。
我正想继续问下去,慕容宁却露出忌讳莫深的表情,不愿意深入谈下去。
总之慕容宁说会事后给我申请工伤补贴,接着丢下我直接跑了,留下我一头黑线,想着要没拿到补贴,高低得找机会套慕容宁麻袋。
尽管如此,我还是怀揣着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微小的期待,躺在床上发呆。
树影在薄薄的窗纸上描摹摇动,墨色的色泽若海水深处一般黝黑,无端使人想起梅雨季的天空。
秋叶簌簌落。
白色的窗纸从金光璀璨到丹红绮靡,最后归于黝暗无光。
闭拢的窗线漏进一丝如纱清光,与影子交错,忽隐忽现,把那片光搅得稀碎。
我到底在做什么,居然真的信了慕容宁的胡说八道在这等人,简直像个傻瓜一样。
起身摘掉头上一团乱的绷带,我跳下床活动躺了一天而显得僵硬的手脚,顺手推开门。门外月色很好,如积水空明,照得花阴满庭,也照亮了空荡无人的院子。
早有预感胜雪不会来,可真当没等到人,却又不知为何会觉得失望。
不对!
越摇风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婆婆妈妈,好歹都曾是纵横苦境的先天,山不来就你,你就不会去就山吗?
又是苦肉计,又是裹足不前,搞得真的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一样!平心而论,好友受伤,就算猜到是骗局,难不成来看一眼就那么难。
慕容胜雪你这个幼稚鬼!
我越想越气,不单只是因为自己都豁出脸面示弱了,而对方不买账。还有他同样小气计较的脾性,非要看我笑话就是了。
今日我就非要得到一个答复不可。
一路裹挟夜风疾走,不到片刻就跑到他的住处,气势凶狠地踹开门:“慕容胜雪!”
门被我踹开的时候,发出好大一声响。
月光跟着我一起涌进去,照亮坐在桌子旁边悠哉看书的修长身影。
一点烛火随风吹入来回摇晃,慕容胜雪听闻声响抬头看来。三个月未见,他好像长高了些,脸颊旁边略有些圆润的弧线收紧,显出少年人正在抽条拔节的模样。斜靠在桌子上的动作,已经初见成年后的矜贵风逸。
霜色朦胧漫溢,把我整个人笼在一片银白里。我站在门口,穿着那身在屋里躺了一天压得皱巴巴的外衣,头上没了绷带,头发也乱糟糟的,肯定是一副狼狈相。
“比吾预计中来得快。”慕容胜雪翘起嘴角,一贯带着点游离飘忽的声线此刻夹杂着过分明显的笑意,“吾以为你还要傻傻在床上躺到深夜。”
一天不刻薄毒舌你浑身不舒服是吧!
我抬起手指指他,一时想不出要怎么开口。
来的时候就凭着一股气性,现下看他显然在这里等我许久的样子,我又脑袋空白,不知说什么好。
慕容胜雪看我气得失言,合起书,单手托起下巴,好整以暇地问:“千方百计不就是想让吾去见你,现下你见到人了,想说什么?”
我:……
我就说慕容宁那个计策绝对瞒不过他,现在好了,只有我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你们开心了吧!
遇上这个冤家,即使是数百年的清修素养都要打水漂,连真正十七岁的少年都玩不过了。
“晚安!”我收回手,转身就走。
再来搭理你我就是傻子。
人可以做一次傻子,但绝对不会做第二次!
身后传来一声笑,低低的,闷闷的,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漏出来的那种。
我没理他,继续往外走。
脚步声从身后追过来,几步就赶上了。一只手拉住我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刚好让我迈不出下一步。
“不好奇吗?”他站在原地,没有强行把我往回拉,也没有留有我挣扎的余地,“吾不去见你的原因。”
我背对着他撇嘴。
还有什么原因,想看我笑话呗。
“取笑就免了。”我说:“我知晓自己一厢情愿得像个傻瓜。”
放过大龄先天行不行,搞了一大串事情就为了暗示他想要见面已经够丢脸了,我不想听他是怎么分析出事情过程,让我更丢脸。天啊,一想到我明知可能会被拆穿,却还真的信慕容宁鬼话搞什么苦肉计,头包绷带躺了几个时辰,我就想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既然猜到吾会取笑你,你不也还是选择配合宁叔的行动,上演这出拙劣的戏码。”
我眼神死。
能不能别说了,知道我是傻子行了吧。
我上辈子一定欠慕容府的,这辈子才会到这里还债。
“好像总是如此,不管你愿不愿意。最后,你都会听从宁叔的安排,做你不想做的事情。”他淡淡的说道,向前走了一步,手指松松地拢着我的手腕,仿佛一甩就能轻易甩开,“实话说,吾不喜欢这种感觉。”
我愣了一下。
怔忪过后,是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的怒火。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猛地回头看向他,从见面开始就隐隐在胸口处燃烧着的火气再次出现苗头,接连质问:“你凭什么这么想!”
他到底把我的心意当成什么了?纵使我真的很喜欢用各种借口给自己制造台阶,好安慰这可以使自己行为变得名正言顺,去掩盖自己真的很在乎这名在异境认识的少年的事实。
不管是不是对自己过去的移情,还是我不想去让他太过深入我的内心,避免未来分离时产生的不舍,不想让自己沉浸注定分离的结局而变得难以果断的手段。
却不可否认,我的心,从未想过去欺骗他。
“难道这不是事实。”他微微偏头,脸上浮现一个好笑的神采,“既然你认为你是一厢情愿,那么,为什么不干脆停止这种毫无意义的举动呢?”
他说着,声音慢慢放缓,一副想起什么而恍然大悟的样子,笑道:“吾忘了,是因为宁叔去找你了,不是吗?”
“十三爷去找我,所以呢?”
我盯着他,胸口那股火气烧得越来越旺,烧得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所以在你眼里,我就是个附庸十三爷的投机者?不管他说什么,我都会听从;不管他让我做什么,我都会答应。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每次都是你?”
我为了他违反一贯作风,抛却不应与此地之人牵连太深的打算,在或许短暂的时间里选择和他成为朋友。忧心他的感受,怕哪个行为、哪句话会触及他的伤口,怕自己给他造成压力,也会为他的失落而难过。
这些时间,本该用于修炼自身的根基,寻找回苦境的方法。我却选择将时间浪费在一个从认识初始就注定会分离的友人。
他就是这么回报我的真心?
“或许是因为,他是现任慕容府当家。”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帘轻轻垂下,遮住眼底晦暗难测的色泽,简直像是自嘲,或其实那抹嘲讽是针对我的所作所为。从唇间溢出的声音,轻缈得仿佛随时要与风一般消散:“而吾,是慕容府的少府主。”
“慕容胜雪!”我甩开他的手,提起声音,脱口而出:“你简直就是个混蛋!”
我感到一阵难堪,不是因为我一厢情愿的做法,而是在他心里,我原来是这种形象。
出乎意料的,听到这句对于他来说近乎无礼、挑衅的话语的时候,慕容胜雪并没有露出生气的表情。反而相当平静,甚至微微挑起眉尾。
仿佛完全没有被我的话语伤害到一样。
仿佛在我回答之前,他就猜到我会有的反应一样。
“那你的答案是什么呢?摇风。”
慕容胜雪脸上刻意伪装出来的笑容慢慢淡下,他抬起眼眸,在月色下闪烁着微光的蓝色瞳仁注视着我,“为什么来到吾身边,为什么接近吾……又为什么在乎吾?”
他语调缓慢,一个字一个字都吐露得格外清楚,带着敲击心门的强硬力量。好似是想借此撬开我不愿意被人知晓的秘密,从内心深处夺取他想要知晓的真相般,尖锐至极。
“或者问,你真的在乎吾的想法吗?”
接连的逼问,让我感受到他只有在慕容烟雨面前才会展露的脾性。
他不需要我的答案,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了唯一认定的事实。所以他几乎是带着怒意的,摒弃一切柔软的情感,用伤害别人的办法掩饰自己遭受的痛苦,刺伤我的同时也刺伤他自己的心。
不……
不对。
他为什么会突然这样?
生气到极点,我反而诡异的冷静下来,脑海里闪过上午慕容宁没说完的那句话。
慢慢深呼吸一口,我想让两个人的谈话不再充满烽火,伸出手搭在他手腕,试图安抚他:“到底发生什么事,胜雪。是大爷找你……”
慕容胜雪垂下头看向皮肤相触的位置,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冷淡而用力的拉住我的手往外扯,也因此打断我的话。
曲起的手指在彻底分离时下意识往回一勾,他眼睫颤动一瞬,却是更加果决的拉开。
被打断的话无法继续问下去,剩下想说的话哽也在喉间。我张开唇,不管怎么想要说下去,却都没办法发出声音。
“你果然……”
月色不知何时从天际消失,风从敞开的房门吹入,吹散桌旁烛火同时,也吹散他眼中闪烁的微光。仿佛剧烈迸发过的星火重归灰烬,莫名的悲伤气息弥漫在陷入黑暗的房间中。
他顿了顿,随之眯起眼睛,慢慢笑起来,那笑容里没有一点笑意,“你果然不会撒谎,摇风。”
三个月前的话,以不同的方式,重新回到我们之间。
只是这次他不再考虑到我的心情。
不能这么下去了。
我清楚的知道,要是继续下去,继续让他说下去,只会让我与他都没有挽回的空间。
“胜雪。”我第一次感受到年龄无法给我带来任何优势这个事实,即使我已经活了数百年,在此刻,也如同真正的十七岁少年一样,笨拙地、没有任何章法地试图挽回他,“你还在生气那件事?当时搬离住处并非出自我的意愿。你和慕容烟雨的关系已经够紧张了,我不想让这种小事造成你们更深的矛盾,所以……”
“吾不需要你那虚伪廉价的同情。”他快速又果决的打断我的话,甚至因为语速过快,将一口气用尽似的。他清晰明显地深呼吸一口气,才接着开口:“从一开始你就有打算离开慕容府,对吗?刻意维持距离,只把自己当做此处过客,若不是宁叔拜托,你根本不会与吾有过深交集。所以别说得你是在为吾着想一样,吾不需要,从不需要你高高在上的同情和包容。”
我被他咄咄逼人的语气惊得后退一步。
看着我吃惊的表情,他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全是虚伪的假话。”他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他白皙的面容上投下一圈阴影:“从一开始,你和吾的情感就不对等。”
我的手指微微一颤,一瞬间似乎感觉到内心传来沉重至极的感受,各种复杂的情绪。想要冲出口的控诉,想要狠狠反驳他的冲动,想要向他保证什么来挽留他的信任的想法。
最终都止步在我迟早会离开的事实上。
可是心底的情绪太多、太乱、太重,种种声音在耳朵嗡鸣,让人无法冷静下来。
最终,我只能强压下那些情绪和不好的预感,试图挽回些什么,慢慢侧过身,软和下声音道:“今夜的话我都不会当真,夜色已深……”
“摇风。”
我想要离开的动作一顿,下意识扭头看他。
慕容胜雪静静注视我,忽而笑了。这笑容打破近乎一触即发的争吵。他轻松地,好像下一秒就会冒出一句‘小摇风,你又上当’了的样子,矜贵又少年气,再也没有方才一身的攻击性。
“吾决定离开慕容府了。”
我一时间竟然感到有些茫然,保持着怔忪,顿在原地,看着他年轻的面容。
他眼光轻轻一闪。下一秒,他移开视线,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极端的冷静和果断。那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以及下定决心割离一切的表情。
“所以。”他继续下去,不容置疑地说:“如果给不了吾想要的答案。吾与你,还是不要再见面更好。”
经过漫长的沉默,我苦笑着应下来。
“好。”
如果注定要分离,又何必……
继续纠缠。
这是我和他最后一次见面。
是分手现场(x)
铺垫了那么多章的矛盾终于爆发。摇风此时还是打算离开中原回到苦境的,所以她没有立场让慕容胜雪原谅她再面对分离的事实,她做不到这么过分的事情。而且原谅百岁先天吧,就算活得久也不代表她能很好的处理人和人之间的矛盾,在感情面前她也是生手啊。
*
以及新年快乐,我终于抽空写出正文完结篇了,下章进入番外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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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慕容胜雪(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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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爬上来。 一个神秘的围脖:@觉海迷心-枫六 偶尔会在上面产出一些奇奇怪怪的番外。 目前有: 银鍠黥武篇《傲娇的攻略法则》 武君罗喉篇《鸾帐艳绮罗》 策马天下篇《南风知我意》 玉离经篇《眠鬟压落花》 天者篇《璧月琼枝夜不眠》 隐春秋篇《曲屏香暖犹萦绊》 千玉屑篇《春情多艳逸》 安索亚特篇《蜘蛛之丝》 天极三部曲因为各种原因…… 咩有,我说咩有,就是咩有(发出地理司的声音.jpg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