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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经济大萧条下的少年们 ...

  •   克里斯有几个兄弟,杰克,罗伊,马克,皮特,和昆西。他们六人是在年幼的时候就认识的,同一条街上的孤儿,为了抢垃圾桶的残渣剩饭没少打架。克里斯最凶,抢的最多,并且会讨好一些愿意施舍的富人,认识一些三教九流的人物,能捞点打零工的机会,能勉强填饱肚子。其他人没这能力,只能抢剩菜剩饭吃,饥一顿饱一顿。

      最开始,无论是父母死亡或失踪,再不然是被遗弃的孤儿,有很多。后来陆陆续续,饿死的,病死的,儿童在街上越来越少。成年人破产的越来越多,他们打不过成年人,连续几次一口吃的都没有。克里斯把他们都集中起来了。

      克里斯比他们成熟,打架比他们厉害,门路比他们多。自然而然是老大,说话算数。到富人区给人擦鞋,收入的一大半用于贿赂警察和地头蛇。以比成年人低的薪酬接下摘棉花的工作,太阳下一天下来,衣服能拧出水,手上被棉花杆刺破,伤痕累累。棉织厂缺人手的时候,进去翻纱,为了最快学会技术,不被辞退,从牙缝里省出钱来,买了面包,贿赂技术熟练的女工。

      他们挣扎着生存在这个世界上,时不时还要应付认为他们抢走了工作机会的成年男人,以及街区的□□。

      他们赚了钱也不能大吃大喝,衣服虽然干净,但始终破烂。克里斯说只有这样,才能博取好人的同情,才能让坏人觉得他们没有价值。

      连饭都吃不饱,克里斯居然用他们勉强结余的钱买了书本和纸笔。为了这件事,杰克和克里斯狠狠打了一架。

      如果克里斯是老大,杰克就是老二。他俩是小团体的领导者,其余四人和杰克一样不理解克里斯,觉得他疯了,节衣缩食存的钱买黑面包,或者倒卖劣质烟叶,干什么都行,但是不应该拿来买书和纸笔,简直是最没用的东西。

      杰克和克里斯打架,也是他们想干的。

      两个半大小子脸上青肿紫胀,都没留手。干完架,杰克坐在地上问克里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克里斯躺在地上,看着破烂的屋顶,这是一座废弃的小厂房,位置偏僻,基本没人来,他们把这里当做容身之所。

      “你们想一辈子这么生活么?打着零工,低声下气,上顿不接下顿。我们快成年了,街区上的成年人,如果没有工作,大部分会加入□□,最终死在哪里。然而很多有工作的成年人都失业了,破产,一家人乞讨,甚至有人饿死。”

      克里斯从地上站起来,说道:“我知道你们从来没考虑过这些问题。”

      “我不想一直这么活着。我想活的像个人。想要工作,要么识字能写能算,要么有技术。我具备了基本的读写还有计算能力,教你们没问题。我不能保证学会以后一定有工作,但是肯定比文盲机会大。”

      杰克在克里斯讲完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杰克的成长环境和克里斯完全不一样,大萧条之前,他父亲是个酒鬼,母亲是家庭主妇。父亲拿着微薄的工资,却喜欢在喝了酒之后,殴打老婆和孩子。大萧条刚开始,父亲就失业了,对他们母子说要去找工作,然后一去不回。母亲最后被迫当了妓女,没多久跟一个商人走了。只剩下杰克艰难地活着。

      他没有克里斯那么有远见,但是从小就懂得在街上混点钱给自己买快过期的食物,他对机会,和人的善恶有野兽一样的直觉。

      杰克觉得克里斯是他改变命运,不用像他父亲一样活着的机会。

      如果说之前只是打不赢克里斯,跟着他混,从克里斯愿意教他读写开始,他真心把克里斯当老大。
      “我跟着你。”杰克先表态。

      罗伊,马克,皮特和昆西。罗伊,马克比克里斯他们小两岁,皮特小三岁,昆西最小,比他们小四岁。此刻还有点懵懂。

      几个人的性格,罗伊比较机灵,油滑,善于交际。马克朴实。皮特很聪明,但是有点内向。昆西年龄小,没有明显的性格特点,总是很顺从,但是很坚强。

      罗伊,马克看到杰克的态度,虽然不想学习,觉得没用,但是也跟着表态。

      其他两个小的自然没意见。

      此后,累了一天,成年人喝酒赌博吹牛打架的时候,这群半大的小孩在克里斯的带领下学习读写和基本的运算。从傍晚持续到天黑,学了几天想退出的,学习任务完不成的,想溜号像以前那样在街上玩的,都被克里斯,杰克联手压服,最终被整治的服服帖帖。

      进行到现在,学习已经持续一年。基础的读写和运算,六个人基本都没问题。在学习的伊始,克里斯说过即使掌握了基础知识,也不保证一定会有工作机会。然而上帝还是眷顾他们的,没想到在他们还没放弃希望的时候,就等来了机会。

      克里斯将陆萍萍的意思转述给其他五人。五个少年的表情严肃,压抑,又带着兴奋。虽然大萧条最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但是现在成年人找个工作也是不容易的,失业率依然居高不下,居然有人会想要给他们这群贫民窟的半大小子一份工作。这简直难以置信。

      “你们想做什么工作?”克里斯问到。

      几个小的面面相觑,连杰克眼里也带着茫然。他们知道怎么在街区里弄点钱。怎么赚黑钱也知道点。但是真正的正经职业,从来没想过,也不知道要做什么。他们都看着克里斯,觉得克里斯那里有答案。

      “我想去汽车工厂。”这个行业是克里斯经过慎重思考决定的。三十年代,汽车生产已经引入生产线,实现自动化,但是一部分工作仍需要人力实现。克里斯直觉认为汽车行业会有很大的发展,未来人手一辆也说不定。

      而且他天生对机械感兴趣。

      其他五人一听,纷纷觉得这个行业很靠谱,但是有个顾虑,汽车公司现在还在裁员,怎么可能又招人呢。

      克里斯也有些犹豫,做别的行业不是不行。但是对知识水平要求比较高的,他做不了。知识含量低的,未来几十年可以预见,如果再有经济萧条,必然会像他父母一样失业。

      “我先跟柯林斯小姐谈谈,不行再换行业。”

      在众人期待,焦虑,忐忑的等待中,约定的时间很快到了。

      克里斯估摸着时间来到桥下咖啡店,他一直知道莉莉会在这里等布朗夫人。偶尔她们会一起工作,然后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再离开。

      克里斯不忙的时候就会默默待在咖啡馆附近,观察她们,观察周围环境。虽然莉莉身边有个保镖,但是那个白人保镖很明显对这种贫民街区并不熟悉。布朗夫人和柯林斯小姐一直以来冒着风险在帮助穷人,克里斯深知这一点。

      穿着体面,女性,对穷人施舍。在一些人眼里就是肥羊。虽然有带枪保镖,但是并不是没有破绽。
      克里斯能轻易地从别人眼中看出意图。从街面上游荡的人里看出来哪些是无所事事的,哪些是出来踩点的。

      这是他第二次坐在这里。

      等待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你来很久了么?”后面响起莉莉的声音,克里斯回头,看到莉莉绕过他,在对面落座。

      “并没有太久。”

      “你们考虑好了么?”陆萍萍有点好奇地问。

      “是的。我们考虑好了,但是不知道是否合适。”克里斯将他们商量出来的结论告诉陆萍萍。补充说道:“如果汽车行业太困难,别的工作也没有问题。”

      陆萍萍看到克里斯的态度,意外又高兴。

      高兴于他们认真考虑她的话,并没有她是女人而不当回事。意外于他们对就业情况的了解,没有因为她答应帮忙就盲目乐观。

      积极,而又能接受失败。

      他们表现的比现代很多成年人更成熟。

      “我会先帮你们争取汽车公司的工作机会。如果没成功,再改换其他。我需要你们的基本信息,我会设计一个简单的表格,你们把表格填一下……等等,你们会读写么?”陆萍萍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里不是现代,不是每个人都接受了义务教育,这里相当数量成年人都是文盲。更不要说成长于大萧条时期的儿童。

      “是的,我们会读写。所有人都会。”克里斯认真说道。

      陆萍萍真的有点意外了。根据莉莉之前调查的信息,克里斯这群小孩是从小就在街上晃荡,过着半个乞丐似的生活。全部都能读写?怎么办到的?

      “介意我问问你们怎么学会基础读写的吗?”陆萍萍实在有点好奇。

      “我的父母从我三岁起教我词汇和阅读。一直持续到他们去世之前。”也就说,其他人基本上都是克里斯教的。

      陆萍萍再一次刷新对克里斯的认知。现代社会没有这样从淤泥里爬出来的孩子。这是一个给了机会就会牢牢抓住往上爬的人,陆萍萍还觉得,这是一个能成大器的人。尽管他现在只有15岁。

      天助自助者。

      社会工作的宗旨也是助人自助。

      克里斯已经在尽力自助了。陆萍萍决定尽一切可能为他们争取到机会和资源。

      “我会尽力而为,你们值得一个机会。但是我不知道需要多久。怎样联系你?”

      克里斯一贯严肃冷漠的表情都有些舒展,在这之前,他对莉莉能否帮忙估测的只有四成。但是莉莉的表态,能把得到工作机会的可能性提高到六成。

      “请稍等。”克里斯走进咖啡厅里,吧台上有一部电话。跟吧台的大胡子老板沟通了一下。吧台老板看了一眼莉莉,点了点头,拿出铅笔和纸,给克里斯写了号码。

      克里斯把纸条交给了陆萍萍。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如果汽车制造行业没有机会,别的行业也可以。”

      陆萍萍看了他一眼,碧绿的眼睛似乎能洞察他的一切想法。“我明白的。”

      陆萍萍与克里斯告别,准备从咖啡店走出街区。
      克里斯像往常一样,在与陆萍萍道别之后,离她一段距离,跟在她身后。默默保护她,直到安全走出街区。

      克里斯看着陆萍萍坐上柯林斯家的专属汽车。白人保镖充当着司机。

      克里斯看了一眼陆萍萍美丽的侧颜。即使穿着普通的衬衫格子裙也无法掩盖的气质。那是金钱,知识,美貌等等共同作用而形成的。

      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人。

      克里斯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街区里。

      陆萍萍坐在回程的车上思考问题。柯林斯家是做日用百货的。和汽车工业毫不沾边。布朗夫人手里有没有资源,有多少也不确定。如果从奥斯顿那里借助力量,又有点小题大做。毕竟他认识的是各个家族的继承人,通过继承人安插几个基层工作人员,有点太惹眼。

      陆萍萍一时也不知道该从哪里作为突破口。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先问问布朗夫人。

      而回家的第一件事,是手动设计一张简明的表格,作为他们求职的“简历”。

      回到家,跟柯林斯夫人打过招呼,陆萍萍就上了楼。找出铅笔和格尺,根据现代社会求职简历,砍掉不必要的部分。设计出第一张表格。然后用钢笔把线条涂黑,又画出另外出五份。

      陆萍萍躺在床上,心情有点小激动。这是她真正意义上第一个个案。也是她第一次真正帮助别人,影响别人的命运。即使她知道这只是一份工作而已。无可避免地还是一种神圣感。

      明天要把表格给克里斯他们,然后去找布朗夫人……陆萍萍在思考中沉入睡眠。

      克里斯躺在破木箱搭起来的“床”上,枕着双臂。周围是杰克他们的酣睡声。透过破旧的厂房顶,可以看到星空。初夏的风十分凉爽,不似他们曾经度过的严冬,刀子一样的风带走身上的温暖,他们只能围着废弃的燃烧着枯枝的油桶取暖,第二天早上总会有身体不太好的孩子,或是太过年幼的孩子的尸体。他们一起把尸体抬走,埋在旷野,用树枝做个简陋的十字架,有的甚至连名字也不知道。
      他庆幸他活了下来。但是他燃烧的内心渴望着改变。他要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得到真正的自由。
      等待了这么久,终于等来了机会。

      他会抓住它。不会让它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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