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红尘》上官潇遥

31、第 31 章 烟阁里也是

　　烟阁里也是喜气融融。
　　秦湘烟随意的除了喜帕和头上精致的喜冠，神情慵懒而精明。“碧落，”她斜挑着眉望过去端坐在桌前的男子，“我们是夫妻了呢。”
　　“你应该知道我们一开始就不是。”碧落毫不领情，声音不冷不热，“这场亲事的真正目的，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哎……你还真是绝情呢……”秦湘烟轻轻起身，腰如杨柳般动人，她走到碧落身边，故意俯下身对着他精致的侧面，道：“你当真一点都不喜欢我？”
　　“秦姑娘自重。”碧落根本不回答，神情自若的倒了一杯茶。
　　“嘻嘻……”秦湘烟不恼，反倒娇柔的笑起来，她丰润的红唇靠近碧落的脸颊，声音里有些冷森：“可我觉得，你是最适合碧鸯宫宫主丈夫这个位子的呢……”
　　碧落眉头略微一皱，“秦姑娘什么意思？”
　　“坦白说，我希望你继续留下来。一来么，我们碧鸯宫和听雪楼可以结成同盟，二来么，我是真的很喜欢你。碧落，你是个很容易夺去女人心的男人。”秦湘烟笑的一点伤害力都没有，婉约的好似大家闺秀。可碧落心里清楚，她是在找一个人质，一个能让听雪楼无论如何都要卖些面子的人质。或者说，这是她能够随时自保的好方法。
　　只可惜，她的如意算盘打错了，他碧落在听雪楼早就什么都不是了。
　　“如果，我说不呢？”没什么害怕的，他和她一开始就是以碧鸯宫最终和听雪楼结成同盟为目的演了一场戏，她不敢拿他怎么样。
　　“哼……”秦湘烟依旧是笑，似乎胸有成竹：“你以为我当真傻到相信你们只要助我夺得宫主之位，让碧鸯宫和听雪楼结盟就好了？听雪楼的野心，我还信不过。谁知道你们心里还算计了些什么？说不定，你们根本不想和我们碧鸯宫结盟，而想要——彻底的征服。”
　　碧落微微一诧，秦湘烟心思果然缜密，她的确够精明。
　　“我当然不会就这样天真的准备全身而退，我总要——留些什么吧？”秦湘烟坐到碧落对面，神色悠闲，竟也伸手倒茶：“所以我一开始，算的就要多一些，要不然，怎么敢跟你们听雪楼合作？多铤而走险的事呢。”她漂亮的大眼若有似无的瞟了眼不动声色的碧落，巧笑：“碧落，我的夫君，别告诉你最近身体状态很好，一点累的感觉都没有。”
　　碧落微微眯了眯俊眸，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你果然另动了手脚。”
　　“那当然，我还算好了时间呢——”说时迟那时快，秦湘烟迅速起身手指入飞般在碧落身上一点，碧落便动都不能动了。
　　他在心底叹息，终究低估了这女子的心计。
　　“我还有要事要先做，等一会我再同你慢慢谈。”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她将碧落放在内室的床上，转个身出去了。
　　碧落目送她离去，倒也不显得慌张，对于秦湘烟点穴的做法也并不意外，他想知道的——或许，只有在这样的情况下才可以知道。

　　烟阁外厅，秦湘烟四处看了一下，嘴角又勾起满意的弧度——“啊！”
　　蓦然间，秦湘烟突然尖叫，声音惊恐之至！

　　烟阁外正对着的是琰庭，颜拓远正好走在两处居所中间的路上，听得这一声惊呼，本能的就奔着烟阁而去，秦湘琰听到姐姐的声音也顿感诧异，跟着就冲了过去。

　　颜拓远刚一踏进烟阁，旁边的墙壁上就飞快的射出一枚钉子，他不会武功，哪躲得开？幸亏后面跟来得秦湘琰反应迅捷，急忽一声“阿远！”跳过来拉走了他。
　　两人刚站稳，还没扫视清房内的事，秦湘烟便出了手，就见她那隐在大红喜袍下的素手骤然抬起，一柄利剑就对着秦湘琰和颜拓远刺去。
　　颜拓远傻愣愣的站着，还未反应过来，秦湘琰却大惊失色，嘴里的“姐姐”二字还未说出口，剑尖已毫不留情的对着颜拓远刺去了。
　　不能让阿远受伤！秦湘琰心下焦急，拉着颜拓远转了个身，秦湘烟似乎就算准了秦湘琰不会让颜拓远受伤，微微摇了摇头，她的另一只手迅速的刺了出去。对准的，是秦湘琰。她的另一只手，也藏了暗剑。
　　秦湘琰这一回再也躲不过去，眼看着那剑“噗”一声刺进了自己的胸口，神情间再无希望，全是彻底的荒凉。
　　这是她的姐姐，亲手刺进来的。
　　颜拓远先是愣住了，继而望着秦湘琰胸口弥漫着的越来越多的血色大呼：“秦湘琰！阿琰！阿琰！”
　　门口红衣一闪，红尘也出现了。
　　她本就一直守在离烟阁不远的地方，平静下来后，对几日来发生的蹊跷事越想越生疑，本想再立刻找碧落问个清楚，但考虑到里面是洞房，总怕不方便，是以迟疑。方才听到尖叫，便立刻赶来，未想到，看到这样的情形。电光火石之间，竟已是迟了。
　　“为什么？”红尘的声音冷漠的如同天山上的寒冰，她望着秦湘烟，眼里忍不住流淌出诧异之色：“她是你的亲妹妹！”
　　“你怎么知道，她是？”秦湘烟依旧优雅，她甚至没有一丝惊慌，仿佛这样的场景她已设想了很久了。
　　红尘一怔，无语，眼神瞟向已经倒地的少女。
　　少女明亮的眼神里有疑惑和惊恐，望着秦湘烟，说断断续续道：“我……我……”
　　“你……是野种。”秦湘烟瞪着她，恨恨的说。
　　红尘皱了皱眉，将视线转了过来，“就算如此，你也不至杀她。”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受的苦么？”秦湘烟突然愤怒起来，甩了手，眼神一下子苍凉起来。
　　“很小的时候，我就发现，娘亲不是特别喜欢我。有了这个妹妹之后，她更是说不出的冷淡对我。可是，那个时候，我都不在乎。有什么办法呢？我总不能讨着她喜欢吧？反正……有爹疼我。你知道么……”秦湘烟的眼神淡淡的扫向红尘，“被爹护在手心里的滋味。”
　　红尘暗暗沉了一口气，声音淡薄：“我没有爹，我不知道。”
　　秦湘烟愣了一下，倒也没有特别在意，自顾自的又道：“我以为，爹可以一直的疼我……可是……这个世道，终究没什么永远的事，连爹亲的疼爱，有一天都会戛然而止。”秦湘烟看向自己白皙的手，先是冷笑了一下：“我十岁那年。爹连哄带骗，把我关进了后山的一个小山洞里，那深处竟然还有个密室，里面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人气。爹要我，在那练武功。他逼着我，在不给我任何解释的情况下，发狂般的逼我练武，那个时候呀，身体上的苦都算不了什么，最可怕的是那种黑黑的，静寂的孤独……就像是生不如死。我当时还抱过一丝丝的希望，我想……娘就算再不喜欢我，这么久看不到我人，也会着急的吧？毕竟，我是她的亲骨肉啊……结果……你猜怎么着？”秦湘烟弯了眉眼，娇媚的望着红尘，也不等她回答，又自嘲道：“我在那里被整整关了七年！七年啊！娘一点……都没有要寻我的念头。七年以后我出去，她依旧淡漠对我，我追问她当初的事，她只说她不知道，那时她带了她的琰儿外出做客！”
　　“知道我这七年是怎么过的么？我十四岁以后，孤独和痛苦又不算什么了，可怕的还在后面……我爹……我爹……他……”秦湘烟咬着牙，憋了好久，终至没有说出什么，“哼，算了，反正那老头也死了。”
　　“不过，他临归西前，倒是告诉了我一个秘密……还交待了……一个任务。”秦湘烟的眼神，若有似无的瞟向脸色已煞白的秦湘琰。
　　“他说……”秦湘烟嘲讽的笑笑，有些恶毒的开口：“我这个妹妹可不是他亲生的孩子呢……”
　　秦湘琰暗暗咬紧了牙。
　　伤口疼的麻木，血一点点流出去，她活不久了，她心里清楚。
　　还有那么多的人世眷恋呵……这一剑都捅成了灰。
　　微微了吸了一口气，胸口冰凉。
　　于她来说，从小虽然受尽母亲疼爱，但在父亲那里，却全是冷落。
　　她小的时候，才好奇，为什么，娘长的那么漂亮爹长的那么好看姐姐也长的那么可爱，而自己，却生得这般平凡呢？像是扔进人堆里就找不见身影了的。
　　她以为娘不会喜欢自己的，可是没想到，娘对她的疼爱远胜于姐姐。
　　秦湘琰已经记不清楚小的时候娘的美丽面容了，可她记得娘的动作和话语，娘经常温和的抚摸她的头，低声道：“像，长得真像。”那声音模糊的不像是在对她说话。
　　可是——像谁呢？
　　决不是英武的爹爹。她曾经偷偷的瞄过爹爹，那样分明的五官，一点都不曾在她平凡的脸上留下个影儿。
　　随着年岁的增长，秦湘琰懵懂中也大抵猜到了自己尴尬的身份。可是，既然别人都不提这件事，自己又何必揭穿呢？明知道真相带来的是痛苦，她又作甚自己往里面跳？关于自己的亲生父亲，她既然没有记忆，也就更谈不上什么感情了。
　　现在，在阿远还有那个红尘姑娘面前，姐姐……要说出她的身世么？
　　秦湘琰有些恐惧却还有些莫名的兴奋……她也在好奇，她到底是谁的孩子？
　　秦湘烟注视着秦湘琰，缓缓开口：“你的亲爹……不过是以前的碧鸯宫管事。哼……趁着爹外出半年，便和娘有染了。娘呀……后来还想瞒过这事，在你的出生上动手脚，明明是足月生的孩子，偏告诉爹和所有人是早产。爹本就怀疑，又见娘处理了所有当时在接生现场的人，更是心下了然。别忘了……这个碧鸯宫，谁才是真正的主人，他只要动用一点手腕，便知道了娘的那些龌龊事，于是呢……”秦湘烟又有些恶毒的笑了，“他是不能拿你怎么样，可是你那出身低微的爹，可就再也没有了活路。”
　　秦湘琰似乎觉得胸口又是一震，她禁不住咳嗽起来，吐出了一大滩血。
　　红尘有些恼怒，“她总是你娘生下来的，你何必绝情至此？”
　　“我绝情？”秦湘烟的表情有些哭笑不得得无奈，她狠狠盯着红尘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知道我为她受了多少苦？你说说，你说说看……在那样的地方，全然的黑暗孤独与恐惧，一个孩子的心里，还能滋长出些什么？”
　　除了恨和怨，除了那些阴暗萎靡的东西，被强横束缚住在黑暗环境里，年幼的少女，忍着巨大的恐惧，在如何的诅咒着她的娘和妹妹？
　　红尘动了动嘴，明显想再说些什么，却听到秦湘琰微弱的声音：“算了。姐姐。我快要死了吧？你真的恨我至此？”
　　秦湘烟的面容再度冰冷起来。沉默代表了默认。
　　“唉……”轻轻的叹息，秦湘琰显然是不想再说些什么了，她疲倦的闭上眼，声音渺茫：“阿远……”
　　抱着她的少年男子微微抬起头。
　　“你自由了……我死了以后……你可以走了……”秦湘琰咬了咬牙，“你可以去找个喜欢的人来娶，我们的婚事，就当作一开始就不作数。”
　　颜拓远没说话……红尘从背后看过去，发现他的肩微微颤抖。
　　小小的沉默了一会，秦湘琰又望了眼红尘：“红尘姑娘……”红尘惊了下，认识她也有一段日子，未见她这样礼貌过。
　　“红尘姑娘……我不想你照顾阿远，可是……我希望你……找到自己的幸福……”秦湘琰咳嗽起来，气息越来越微弱，红尘闻言一震，似乎要重新打量这少女了
　　“看的出来……你也有在乎的人……不是么？那……为什么……不努力看看呢……不努力……怎么知道结果呢……”秦湘琰的手最后攥紧了扶他的颜拓远的衣袖：“阿远……不要再喜欢红尘姑娘了……她永远……不可能……和你在一起……重新……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啊……”秦湘琰微笑起来，苍白的面颊反倒映衬出一种虚幻的美来。
　　这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么？颜拓远突然惊恐起来——她要死了么？真的要永远的离开？
　　红尘半垂了眼睑，神色有细微的悲伤，她心里清楚，那少女——回天乏术。
　　秦湘琰觉得自己身子似乎越来越轻了，连胸口那致命的一击都空洞的没有感觉起来，她无奈的又闭上眼，明白自己很快要离开这眷恋的尘世了。
　　“姐姐……”最后一句话，她留给她：“我们……都是一样的吧……”
　　秦湘烟怔忡。
　　那厢她的妹妹却再无了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