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叶》遥亿叁

27、金陵如何

　　晚间红叶在老太太屋里坐着时，着意看了善姐儿一眼。

　　善姐儿心思似是不在这里，觉出有人在看她，便抬起头看过来，红叶便朝她微微一笑，什么话都没说。

　　善姐儿便更加心神不定，又不敢开口相问。

　　老太太嫌屋里太静了，便唤了琳姐儿、善姐儿与红叶三个坐在她榻后的小杌子上，老太太斜靠着半新不旧的垫子，有一句没一句地与她们说着话。

　　几个孙媳妇倒是没在这里凑趣，眼看着重阳就要到了，按老太太的说法，重阳之后，便要安排起来将她们送到夫君那边去了，如今便是紧着在收拾行李细软。

　　大家都估摸着会与各自的夫君长聚，必不是只有短时的相聚，都恨不得将房中的物什全都带了去。

　　所幸她们嫁进宋家来时，宋家尚未搬到这巢县来，她们也都经历过一次全家搬迁的事儿，这番收拾起来也不是太过费劲。

　　此时堂下只有大太太、三太太与姑太太三个坐着，姑太太过不了几日也要离府，眼下正对着亲娘有些怨言，满脸不高兴的样子，连三太太与她说话，她都懒得理。

　　老太太虽说嘴里在与琳姐儿、善姐儿们逗着趣，眼睛倒是没放过屋子里的人。

　　老太太见姑太太那副似是欠了她多少钱的样子，心里一阵阵的觉得无力。

　　自己亲自教养出的女儿，初时看着还好，怎地如今年纪不老小了，女儿都这般大了，她自己倒像是活回去了一样，居然还学会在亲娘这里赌气了。

　　大太太是府里的大儿媳妇，本来也是极好的，只是在丧夫丧子之后，人便愈发的阴沉刻板起来，对下人也愈发严厉，对妯娌们也不如以往那般和气。

　　成日里转着手里那串念珠，也不知念的经文都念到哪去了。

　　一个不合便要将她那好儿子抬出来说上一说，生怕人家不知道子夏是她生的一样。

　　老太太想到大太太动不动便将子夏的名头挂在嘴边上，便不由得郁闷心烦。

　　这个大儿媳，眼里实在是愈发没有宗族与长辈了，她难道不知，子夏不光是她之子，更是整个宋氏的子孙？难道府里会不盼着他好？

　　老太太眼角的余光又看向三太太，心下稍稍满意。

　　府里也只有这个媳妇，能与自己说到一块去。

　　三太太在与姑太太讲着话，眼睛却时不时地朝堂上瞅一瞅，随时预备着老太太叫人。

　　三太太眼睛瞟过来时，老太太正巧看到了，心下便更加满意。

　　做人儿媳妇的，不正是应该这样么？就该是这样时刻将长辈放在心上才对。

　　老太太这样想着，对琳姐儿也更加喜爱，今早琳姐儿带头闯进房中头，正撞破了她与两个太太们说话的事，她便全忘在了脑后。

　　老太太拍着琳姐儿的手，说：“今早儿不是出去游湖么，看时辰像是没玩多久就回了啊？”

　　琳姐儿本来对今早的事儿，还有些忐忑，又有自己亲娘的嘱咐，此时见老太太问，便扯出了笑，说：“我娘老催着我，哪里能尽兴，再加上惦记着给老太太带糕尝尝，便急忙忙地回来了。”

　　老太太“唔”了一声，点点头，也不知她到底有没有尝尝那特地带回来的山药糕，并没有对那糕做出点评。

　　琳姐儿见老太太此时提起早间的事时没有生气，胆子也大了些，左右看了看，便问：“怎么不见如意姐姐，那糕是她收着的。”

　　这话一说，原本与姑太太说着话的三太太便住了嘴，朝老太太看过来，眼里还有些担忧。

　　这个琳姐儿，怎么总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这不是明摆着因着早间的事么，如意没守好门，便被老太太给迁怒了。

　　一个得罪了主家最高长辈的丫头，还会有什么下场？

　　老太太却只是嗯了一声，没有说别的话。

　　边上丫头金环便笑着与琳姐儿说：“回姐儿的话，晚间是我的班，是以如意不在这里。”

　　琳姐儿刚“哦”了一声，红叶在旁边悄悄地扯了她的衣袖。

　　还好琳姐儿见机快，便岔开了话题，说：“今日湖边上雾气起来了，看着也没什么意思。”

　　老太太便接着她的话说：“不好也没什么。等过段时日，咱们到金陵去转转，那里繁盛，什么好景儿没有？”

　　听到老太太提起金陵，琳姐儿便拍着巴掌说：“金陵好，说来我还没去过呢！”

　　“咱们要去金陵么？”

　　与琳姐儿话一道响起的，是善姐儿的声音。

　　她话刚出口，许是觉得说错了话，或是不该自己来说，便用帕子掩着唇，垂下脸。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又瞧了边上的红叶一眼，见红叶也是垂着头不作声，也不去说善姐儿，问红叶道：“红叶觉着金陵如何？”

　　红叶抬起头，脸上是十分雅致的笑容，说：“金陵天子地，自然是好地方。”

　　金陵要是不好，南楚为何会选定了金陵做天子驻地呢？

　　金陵的确繁盛，十里秦淮，六朝古都，自然是个好地方。

　　只是叫红叶来说，国朝实力强健、四边无犯之时，定下金陵倒也没什么，只是如今么，南楚难道忘记了北边还有个北周么？

　　金陵说是有长江天险，但沿江防线难守，只要其中一地失守，金陵便是孤悬国门之外了。

　　南楚自北南逃而来，靠着富庶的江南之地支撑了差不多一百五十年，不仅完全失了北上收复失地之心，竟然连后来的北周都给承认了，这般昏聩而不自知，真是对不住大楚的列祖列宗。

　　这些话，红叶自然是不会说出来给老太太她们听的，要叫她们听到了，只怕会惊骇地说不出话来吧。

　　不过老太太说得去金陵，红叶倒是有些兴趣。

　　老太太也没让大家多猜，她说：“子夏将要回金陵述职，我想着咱们娘儿们好久不见了，我这把老骨头也还撑得住，便趁着这个空儿，咱们便聚上一聚，也免得子夏多跑几趟。”

　　红叶听进耳里，便觉惊异非常。

　　从来便是晚辈来见长辈的，哪里有做人祖母的上赶着去见孙子的道理。

　　这个事儿要传了出去，人家不得说宋炎不孝么？

　　这样大的帽子扣下来，对宋炎以后的官声可是颇为不利啊！

　　红叶忍不住朝老太太多看了几眼，老太太看着琳姐儿的眼里，满是宠爱。

　　老太太平日虽娇惯着琳姐儿，但也有限度，与此时这副样子可不太一样。

　　早间老太太还在说着宋炎官职不保的事儿，瞧着一派愁云惨淡。

　　晚上便起了心思，要带着家中女眷去金陵，一派和乐融融。

　　这样的转变也太反常了。

　　红叶突地心中一凛。

　　金陵遍地是权贵。

　　老太太莫不是看上了琳姐儿的亲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