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叶》遥亿叁

18、不肯服软

　　红叶目光沉静，语气平和，只是说出的话，让人听起来又像是在赌气：“府中既是如此说话，我便先回清凉山去罢。”

　　三太太心里咯噔一下，红叶这番话说得如此镇定，显然不像是仓促之语，人家是真心想要离开宋家了。

　　一时间，众人心思各异，便是一直不喜欢红叶的大太太，听她这样说了，手中的念珠反而转得越发得快。

　　自己作为长辈，嫌弃未来的儿媳妇，这不算什么，大太太心里可是半点愧疚都没有。

　　可此时听得红叶说要离开宋府，大太太心中又莫名诡异地不爽起来。

　　这红叶难不成还在嫌弃七郎么？

　　真是岂有此理！

　　姑太太也没想到红叶会这样说，红叶一个没有了娘家的小娘子，作为宋家七郎的未婚妻，她怎么可能轻易放弃，要离开宋府回她的清凉山？

　　这太不合常理了。

　　宋家七郎是什么人，宋炎宋子夏，国之柱石，满朝臣民，谁不夸赞，姑太太完全想象不出，会有人主动放弃这样的如意郎君。

　　不过，若是红叶主动退婚，那善姐儿的婚事，是不是就更有可能了呢？

　　姑太太心内变幻着，由先前的怔愣变为了喜滋滋。

　　红叶扫了这位姑太太一眼，心里暗笑，这位姑太太的心思实在是浅，好猜得很，竟连她自己的女儿善姐儿都比不上。

　　她是说要回清凉山，但她可从没说过要退婚啊！

　　老太太将堂下众人的神色一一看在眼里，叹了一声，向红叶招招手，将红叶唤到自己跟前坐下。

　　老太太抚着红叶的肩背，和声说：“山里毕竟清苦，哪里比得上家里。你既住到了家中，便是我宋家之人。先前那话，你往后莫要再说了。府里的流言，多是因碧玉那封信而起，但咱们家里，哪有因为下人的几句话就去怀疑主子的道理，我这把老骨头还在呐！眼睛虽花，但心还明着呢。红叶是好孩子，你切莫要多想。”

　　老太太这话，既是说给红叶听的，也是说给在场的大太太这些人听的。

　　老太太都这样说了，其他人自然要给面子，三太太连忙说：“红叶你只管安心在府里住着，什么流言不流言的，咱们心里明白着呢！”

　　若是旁的小娘子，几个长辈都这样说了，自己自然是不会再反着来，拗了长辈的意，过而不美。

　　但红叶不是一般的小娘子，宋府于她，不过是一桩任务罢了，这些后宅女眷里的言语争锋、小打小闹，红叶是从来不放在眼里的。

　　红叶是旁观者，是揭秘人，却从来不是后宅里争斗的主角。

　　她所考虑的，从来不是能不能好好地待在宋家，从来都不是要如何讨好宋家的长辈。

　　红叶面上微微笑着，左右不过三两日，自己的推测便能有个结果，自己便是趁机离开宋府也无不可。

　　她并不是非要留在这里的，她自己说过，祸不及宋炎家人，她只是来探听消息，并不想出手对这些宋府女眷如何。

　　如今既然起了争执，她自离开便是。

　　红叶低声说：“我回山里住着，也是一样。”

　　老太太一直盯着红叶看，红叶说完后便垂着眼不吭气了。

　　老太太眯着眼看不到红叶面上的表情，但看她那抿起的唇角，便知此事恐不能善了。

　　这个红叶，虽是温柔有礼，大方得体，但这性子里还是颇有些执拗的。

　　想到这里，老太太也有些怨怪起红叶来。

　　也不是多大的事儿，大太太当时不过是话赶话的说到那了，红叶当时只要伏个低，大太太看在自己的面上，也不会与她一个小辈过多纠缠，如此，今日这事儿，不就混过去了么。

　　哪晓得这红叶竟一句别的不说，只说要回清凉山去。

　　这未来的孙媳妇进了宋家，哪里能这样轻易就让她离开呢？

　　红叶已无娘家，她家里还曾对宋家有恩，这门亲事是当年老太爷亲自定下的，只因她接连为父祖守孝，方才并未与子夏完婚，而子夏也是志在千里，也正好拿着这个红叶扯了由头。

　　交好的人家儿里，不少人都知晓这门亲事。

　　若是被人知道，宋家将这无依无靠的孤女赶出了府，人家要怎么说宋家啊！

　　子夏身上，岂不是多了一桩被人指责的事么？

　　红叶但凡稍稍软和点，给众人一个台阶下，眼下大家伙儿也不会这般难堪。

　　老太太也抿着唇，她作为祖母，能说出口的软话已说了那么多，还想要怎样呢？

　　老太太有些不高兴了，原来抚着红叶的手也缩了回来。

　　姑太太原是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还稍稍抱着点若是真能让红叶走，便能有善姐儿出头的一日的想法。

　　可眼下这情形，她也不由一愣，戏也不敢看了，脸上原先兴奋的有些红的，此时也慢慢地变白了些。

　　想来她已是想到，这已不是红叶个人走不走的问题了，而是宋家的信誉问题，这可怎么办呐！

　　大太太越发地恼怒，当时看到红叶进来，她便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那句话，听起是便是想要赶红叶走，可是虽然大太太心里是这样想的，但又怎会真的当面赶人呢？

　　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这个红叶竟然还当真了，真是不省心！

　　三太太颇有些为难，她就知道，红叶可不是能说软话的人。

　　她心里也有些埋怨大太太，你说你何必当着人的面儿，说要把人家交给前院的人发落的话呢！

　　这种话，一般小娘子纵是忍了，怕也会心里不好想，更何况是红叶！

　　红叶在府里虽只住了这几日，满打满算今日才是第四日，但她这性子却与府里其他的小娘子都不相同。

　　若是琳姐儿，说不定会仗着府里的娇惯大闹一通；

　　若是善姐儿，便会眼着含着泪将这话忍了下去。

　　可红叶不同，她直接就说要离开，要回她的清凉山去。

　　看这架式是要闹不好，三太太连着向自己的媳妇使着眼色，指望着卢氏能出来和个稀泥，这事混过去便算了。

　　谁知卢氏平日里倒是有一张巧嘴，颇能讨婆婆的欢心，但眼下红叶说的话，却是将她惊呆住了，她此时正张大了双眼惊疑不定地看着屋里这几个人呢！

　　三太太好生懊恼，这媳妇也是个蠢的，往日看着不错，关键时刻却帮不上忙。

　　此时却听得一直未作声的琳姐儿开口说了一句：“红叶姐姐，你不是说好留在府里陪着我的么，怎么能走呢？”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都盯着红叶看去。

　　红叶眉尖蹙了一下，便倏地放开。

　　只是善姐儿脸上忽红忽红忽黑的变个不停。

　　琳姐儿这小娘子这几日倒是与自己关系不错，是真心与她交好的。

　　红叶纵是不想理睬大太太这些人，但也不由得对着琳姐儿的话柔和了下来。

　　红叶心道，眼下说那几句抻一抻诸位太太也够了，再坚持下去，反显得自己存心不良的样子。

　　红叶便顺势说：“琳姐儿真心留我，我自然是不走了。”

　　一直找不出话来的卢氏，此时也反应了过来。

　　卢氏满脸的笑，说：“哪里就说了走字，咱们姐妹妯娌还要好好相处呐！”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嘴巴官司，便这样含含蓄蓄地落下的帷幕。

　　三太太她们顺着话头又说起了琳姐儿的一些玩笑话，把个琳姐儿羞得直想扭头就走。

　　诸位娘子正在说笑着，便见前院的管事娘子走了进来。

　　三太太她们都不免有些一震，生怕从她嘴里又听到什么话来。

　　但老太太没留她们，将几人都打发了下去。

　　红叶走在人堆里，心神却还在老太太那头。

　　她耳朵微动，隐隐从门前挂着的厚帘子听到里头说的几句话：“前头已准备好了要出发，只来问问老太太还有什么吩咐？”

　　“与子夏说，家里的事不算什么，别累着他。”后头的便是老太太略有些哑的声音。

　　红叶快走了几步，与琳姐儿并行。

　　她微微笑着，看来今日，宋家便又要向宋炎传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