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叶》遥亿叁

13、战事将起

　　红叶将手指轻轻地敲了敲石桌，宋府安家在这小小巢县，便是这几年的事，远离了金陵中枢，低调不张扬，便少了那些权贵的烦扰。

　　而此地地处江淮，水脉众多，纵是有战事，往那河里江里一逃，也是个安身立命之所。

　　红叶猛地握紧手，连指甲都掐进手心肉里也未觉。

　　江淮，是了，守江必守淮。

　　宋炎经过三年前那一战，想来对此是深有体会的。

　　此时宋炎军中的防守重心必在江淮一带。

　　只是淮河北岸，早便没有人烟，宋炎的防御中心，到底会是哪里呢？

　　红叶正想得出神，外头有小丫头进来报说，老太太身体不适，今日晚饭便请各位娘子们在自己房里用了。红叶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红叶笑了笑，想来那些子拿到老太太面前的金箸、牙箸之类的，让老太太伤了脑筋吧。

　　虽说老太太吩咐了不用晚间不用去她那里，但红叶自认是个懂礼之人。

　　老太太是府里的长辈，知道了她身体不适，哪能不管不问呢？

　　红叶理了理衣衫，交待了小丫头一声，便先去了琳姐儿那处。

　　琳姐儿正在摆弄着妆盒里的绒花，见了红叶进来，便先拉了红叶的手，说：“这是我娘才要人送过来的宫花，我正准备一会儿给你送些去，既然你来了，便来挑几支吧。”

　　红叶往琳姐儿手里看去，那支连粉带绿的绒花，颜色明丽，做得栩栩如生，妆盒里还有如意的、元宝的，很是可爱漂亮。

　　红叶随手拿过一支粉如意的，在琳姐儿发间比划了几下，地说道：“这些花做得真好，似是金陵那头的手艺。”

　　琳姐儿摆了摆铜镜，从镜中看了看红叶给她比划的那支粉如意，不太在意地说：“是的吧，不过这些花啊朵的，也就带个稀罕，多了也没意思。府里面常有金陵那边来的东西，其他的我娘都不让我带。”

　　红叶将手中的粉如意放在妆盒里，唇角含着笑，一般人眼中，这些通草绒花自是比不上那些珠翠宝石的，可是宋家这里却是不愿太过张扬。

　　在这小小的巢县，宋家即便再低调，只因着他家七郎的势力，巢县里便无人敢惹宋家。

　　宋家女眷自是不需再用珠翠来装点门面，即使是这样小小的绒花，也比外头买的好了不知多少倍去。

　　再是低调简朴，也自有他的内蕴存在。

　　红叶并未先选，说：“等善姐儿来了，咱们再选吧。”

　　琳姐儿嘟着嘴说：“她今日一整日都没理我，我也不要理她。”

　　红叶有些失笑，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琳姐儿重重地点点头，说：“她不来与我说话，我才不要主动去找她。”说完头一扭，又摆弄起妆盒里的绒花了。

　　红叶轻轻说道：“你们如今都在家中，还能日日都在一处，等到以后，天各一方，想着幼时的情谊，想再聚首，怕是一桩难事了。”

　　琳姐儿面上有些疑惑，奇道：“我们不在家里能去哪里？”

　　这话刚一出口，琳姐儿就反应了过来，微红着面，随手拿了支绒花向红叶扔去，左手掩着脸，说：“你就是这般当嫂子的？我，我不理你了。”

　　红叶所说的，以后天各一方，自然是指的她与善姐儿两个出嫁之后，便不容易再相见了。

　　琳姐儿想到自家嫁出去的几个姐姐，这几年都能通音讯，更兼宋家搬家太过频繁，逢着年节，能与那几位姐姐家寄封信，便很不容易。

　　琳姐儿难得的想到了自身，捂着脸，小声与红叶说：“不知我以后会去哪里呢？”

　　红叶将琳姐儿丢过来的花儿收好放进妆盒里，抚了抚琳姐儿的乌发，说：“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你姓宋，是宋家的娘子，你只要自己立得正，你的父兄自当撑着你，没什么好怕的。”

　　琳姐儿放下掩面的手，有些怔怔地看着红叶。

　　红叶一向穿得素净，今日也只是一身藕色的衣裙，发上斜插了支玉兰花钗，别无簪环，只耳上两颗红宝有些亮眼。

　　红叶自进了宋府，便是如此打扮，不惧下人流言，不理大太太难看的脸色，一直自顾自的落落大方。

　　琳姐儿轻声问道：“红叶，你来了我家，不怕么？”

　　红叶一时也有些怔愣，不想这琳姐儿看了自己半晌，竟问出这样一句话。

　　不怕么？

　　似乎从来没有人这般问过自己，一时间，红叶心肠又软了一截。

　　红叶柔声说道：“怕，怎会不怕，这里不是我以前的家，这样陌生的地方，怎会不怕呢？只是再怕，有些事也要去做的。既然如此，害怕，又有什么用？”

　　自己这小半辈子都这样度过了，害怕又有何用？

　　若是只顾害怕，只怕自己这条命早便没了吧。

　　红叶看琳姐儿还有些恍惚，便又笑了笑说：“你与我不同，你有这么多家人，你怕什么呢？再如何，便是看在宋家七郎的面上，也不会亏了你。”

　　后面那句，声音越发小了，但琳姐儿却是听得真真儿的，她小声说：“我听我娘说过，前阵子要与我相看，是我七哥说再等等，也不会要等什么。”

　　等什么？自然是等战事了。

　　这战事不知何时便说起便起了，谁也不知结果如何，若琳姐儿赶上了趟，只怕会有不好，倒不如先留在家中，总比四处流散要好得多。

　　若是这战事胜了，宋府的身份自然又是不同了。

　　这宋七郎还真是谋略过人！这样早便做了战事的准备！

　　红叶手中捏起了一支青翠的绒花，手中一个使劲，竟似是将这绒花弄得有些变形。

　　红叶收回手，说：“这颜色看着眼净，我先选这一支吧。”

　　二人说说笑笑，先将此事撇到一边，一同去看老太太。

　　老太太说是身子不适，连饭都不与众人一道吃了，琳姐儿也有些担心。

　　她们到时，老太太这里已经来了好几人。老太太歪在榻上，后头一个小丫头正给她锤着肩。

　　大太太也在此处，红叶她们进来时，她似是在说着什么。

　　大太太看了红叶一眼，眼中依然是一抹不屑与轻视。

　　红叶垂下眼，当做没看到。

　　大太太转过脸，继续说道：“早便说了，咱们直接搬到金陵去，不是更好？那里是天子脚下，凡事自有朝中大人们照应，哪里像在这小小的巢县，诸事不便。”

　　老太太垂着眼不说话，只是嘴唇抿得紧紧的。

　　三太太在一旁也只是束着手坐在一边，并不说话。

　　只是另一头的姑太太低低地说了句：“搬到这里来不是七郎说定的么，我早便说搬到金陵去彼此都方便，那时大嫂怎不说？”

　　大太太一听提到了自己的好儿子，立时闭了嘴不作声，只是手中的念珠转得飞快。

　　三太太便说：“哪里就到搬家的地步，够不上！老太太还没说话呢，咱们先慌什么，外头的爷们也不是摆得好看的。”

　　红叶两边看看，心里轻笑出声，这些太太们真是经不得吓，才一把筷箸，就被吓得想到要搬家了？

　　不知宋七郎知晓了，会做何反应呢？想想都很有趣。

　　大太太说：“此一时彼一时，七郎当时说要搬到巢县来，自是有道理的，只是如今家里出了事，咱们也不能总指望着七郎来处理，他还有正事要忙呢，哪能因着这些事来累着他！”

　　说到七郎宋炎，大太太一向是身子挺得很直，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宋家七郎宋炎，便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

　　堂上正歪着的老太太睁开眼，说：“好了！咱家里哪有什么大事，哪里就要搬家了！前头的事，那不过是些细作故意来吓唬咱们女眷的。人家还没做什么来，咱们可别先乱了阵脚！”

　　底下宋九郎低声朝老太太说：“老太太，我看眼下这个时机有些不妙，怕是会有战事，家里，还是小心着些得好。”

　　宋九郎心里实在是有些担心，但他人微言轻，年纪又小，说得话，没几个人会听进去。

　　如今的局势实是不大妙，七哥已有好久未曾回家，如今到各地督查军事，若是太平年景，七哥哪里会看得这样紧？

　　可这话，宋九郎知晓，他便是说出来，家里也是说他杞人忧天，说他小小年纪想得太多，宋九郎只能暗叹口气。

　　老太太听了媳妇女儿的话，有些心烦，只说：“你们别乱传话，家里的流言还少么，平白地吓坏了琳姐儿她们姐儿几个。”

　　大太太她们朝着琳姐儿这边看过来，琳姐儿张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来回张望，显是并不知堂上这些话的意思。

　　善姐儿在姑太太身边，垂着头也不知她面上表情如何。

　　只有红叶一直含着笑看着众人，似是听懂了又似是没听懂。

　　大太太说：“家里的下人，谁敢乱说。凡有乱传乱说的，一律打出去。”

　　三太太撑着张笑脸，说：“老太太放心，家里的下人都不敢乱说话的。”

　　老太太点点头，还是将众人赶将了出去。

　　红叶与琳姐儿两个站着，等长辈们先行。

　　等到只剩她自己与琳姐儿、宋九郎时，她便与琳姐儿两个一道转身出门来。

　　到得外头的门廊，红叶转身与宋九郎说：“战事之事，你并不用多虑。我看七郎军中定是早有准备。”

　　宋九郎有些惊奇地看了看红叶，还未将疑惑问出口。

　　红叶又说：“如今江淮是重地，家中在此应该一时无虞，不用太过担心。你眼下只顾读书便是，若是家中有事，也是以后的事。”说完便拉了琳姐儿一道走了。

　　宋九郎在后头愣愣地站在那里，家中以后真的会有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