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为谁春》王美雪

13、裴双双其人

　　从云南回来后，裴双双心情不太好，谢榆那边的汽车广告合约没能一举拿下自然是一个原因，蓝海和别的广告公司一样，要参加比稿，公平公正，毫无私情可言。另外，她从小顶讨厌欠人东西，不论钱财物品还是人情，舒望春这趟伴游分毫未取，再加上上次，已经少了他两次账。裴双双试过给他转卡上，那些钱当天便原路退返，微信转账他也不接，给他发消息也不回，完全没辙。
　　这个舒望春执拗起来，简直牛一样倔。
　　不过这桩插曲很快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工作任务满满当当，准备比稿，之前的和法国客户签订的广告落实拍摄，还要冲下半年的业绩。裴双双的频道自动调去战斗格式，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吃饭上厕所还有每天六小时的睡眠以外，剩下的时间全都在和客户以及各种策划案周旋。
　　拼这个字，已经烙进她的人生里。
　　可她不是生来就这么拼的。
　　小时候也贪玩，也淘气，觉得读书苦，游戏有趣，去同学家玩过家家，把作业堆到第二天回学校写，被她妈发现，一顿好打。裴双双是脾气硬的人，根本打不服，别的小朋友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她妈不打她了，却和自己作对，不吃饭也不理她，全当没了这个女儿。她害怕讨饶，她妈对她说——
　　“双双，人的命要自己为自己挣，你现在贪图安逸，将来长大了就要吃苦。你也永远不要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不要听同学说的话，他们不能对你负责，妈妈就是相信了别人的话，落得现在这个样子，妈妈不想你将来像我一样，你一定要争口气，为自己争气，为妈妈争气。”
　　裴双双知道妈妈口里的“别人”是谁，是她的生身父亲，那个生了她却没养她的男人。
　　裴双双的妈妈叫裴文秀，杭州人士，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娟秀美人，典型的江南女子。裴家不算大富大贵，但祖上留下一些屋产，也算是有家荫的人，又只生了一个女儿，自然想给女儿觅头好亲事，可裴文秀偏偏相中了西餐厅乐队里拉手风琴的小子，不理父母阻挠，跟他私奔，直到肚里怀了裴双双才回家。
　　米已成粥，老人反对也没辙，不知是不是为了惩罚裴文秀忤逆父母之命，那男人没多久就跟另一个女人跑了，跑就算了，还骗光了裴文秀的钱。
　　裴文秀成了单亲妈妈，孩子随她姓，这桩事也成了裴家的污点。在那个年代，那样的家庭，一个女人遭遇这种事，最先得到的不是同情，而是羞耻，以至于之后的很长时间里，裴文秀都是被父母数落着度过的。两代人之间的关系是恐惧和愧疚式的捆绑，看不见了会想念，看见了又巴不得马上逃离，内耗严重，双方都不开心，却又无解，便把这原因归咎为裴文秀跟错男人。
　　二老归天之后，裴文秀守着祖荫度日，她除了念过几年书，别的什么也不会，生活的全部来源就是收租，她又把这些原因归咎为自己无能。看着同龄人一个个有家有室，她们孤儿寡母，她心里难过，可偏偏又是自尊心顶强的个性，怕人瞧不起，用自傲掩饰自卑，所以对待亲友姿态也是倨傲的。
　　苦于斯，惧于斯。
　　裴文秀自小对女儿耳提面命，告诫她要独立自强，什么男人啊爱情啊都是靠不住的，只有自己强大才是硬道理，没有人敢欺负，也没有人能伤害。
　　裴双双在这种孤独又偏执的单亲家庭环境中长大，幼儿园的时候小朋友笑她没爸爸，她还会哭鼻子，到了小学，谁敢多说一句直接开揍。家里没男人，进一步激发了她的强悍特质，这也导致她从小朋友就不多。
　　裴双双算争气的，从小成绩就好，当然，做到这点主要是为了不让妈妈伤心，要知道每次她只要一表现得不如人意，她母亲就会采取自虐式的冷暴力对待，裴双双不怕打不怕骂，但两母女相依为命，她顶心疼她妈。
　　其实那些考试分数对她而言并没有多大意义，她妈妈终日耳提面命那番教诲，她也只是当任务一样记住，并无切身体会。可不知是宿命的应验还是什么，当她头一次发现同学跟她交朋友不过是为了考试时能够抄袭她的答案，一旦她不同意作弊，她们就不跟她玩，她开始感受到这个世界的现实和冰冷，且领会到妈妈所言中的真理。渐渐的，妈妈的教条不知何时烙在她身体里，成为了她自己的教条。
　　再后来，裴双双成了名副其实的学霸，靠自己的能力考上了名牌大学，念广告，还拿了奖学金。她脑筋活络，学习能力强，成绩也一直在上游，那时的她，没有半丁点质疑地相信，只要肯吃苦肯努力，她想要的东西统统都会有。光鲜的职业，不菲的薪水，受人尊敬的本事，真心的爱人，这些能让她立命于这个世界、也能让妈妈心安的东西，她都会凭自己的力量，一点一点赢回来，赢得理直气壮、落地有声。
　　不知是运气不好，还是这世界本来残酷，裴双双工作后不多久，便遭遇迎头棒喝。她大学时忙着苦读，所以当别的少男少女情窦初开时，她根本没工夫谈恋爱，也不是没遇过诚心待她好的人，可她那会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也就错过了。毕业后顺利进入国内排名第一的外资广告公司蓝海任职，从执行助理做起，每天忙得跟狗一样，加班加点到半夜更是家常便饭。那时候带她的是一个男经理，姓邵，见她年纪小又肯卖命，颇有点心疼她，两个人朝夕相处，就处出了感情来。办公室恋爱是忌讳，于是便地下情，加完班一起回家，早上一起上班，临到公司再前后脚相隔十分钟进去。虽不可为外人道，却也自成乐趣。
　　后来在做一单食品广告方案的时候，裴双双嗅出不对，邵为了抢业绩，和更高一层的女上司偷摸好上了。之后女上司跳槽，他便跟着一同去了，走前只给裴双双留下一段话——
　　“双双，你是好女孩，可是我们这样下去，没有将来，就当是我对不住你。”
　　什么叫做没有将来？因为她裴双双人微言轻，无法助他更上一层楼，所以没有将来？
　　这个世界委实可笑，任她再卖力，做牛做马，冲在前头揽功劳的永远是那几个有背景、会搞关系的，勤勉努力一切便真能迎刃而解吗？她开始质疑。
　　在裴双双工作的第三个年头，她学会了逢迎、学会了说一套做一套、学会了两面三刀，学会了所有技巧和能力以外的办公室技能，也从助理升为执行。
　　是的，她从来是学习能力很强的人，只要她肯。
　　也是在那年，她面临了一个抉择，这个抉择成为了她精神取向上南辕北辙的一道分水线。
　　某全球知名连锁西式快餐要在大中华区找广告代理，这块大饼自然家家抢着要。甲方看比稿，见负责人，裴双双跟在上司后面去开会，当见世面。甲方的市场总监是个老外，迷恋中国文化，尤其喜欢水墨画，裴双双眉眼精致素淡，让他看到和水墨画异曲同工的留白之美，于是委婉地向蓝海负责人提出特殊请求。这种事情虽登不了台面，但在圈子里也不是没有，你有需我有求，一拍即合，好来好往。
　　那时的裴双双，已经不是刚入行那个傻愣愣的少女，她见过世界的冰冷和黑暗，明白你不迎合现实，就会被现实吞没，就像那些攀高踩低的同事，就像她那个义无反顾投奔大好前程的初恋男友，她与其被人挑择被人淘汰，不如自行奔赴浪尖，化被动为主动，变成有权力挑选人的人。
　　于是她思量了三天，决定向利益投诚，条件是副总监的位子。总监年内要离职出国，原副总监将被提任为总监，副总监的位子自然空缺。裴双双资历虽浅了些，但竞争的实力其实是有的，而且一直跟在原总监后头，业务最熟，然而她毫无后台和资源，所以根本不在上层的考虑人选之列。
　　这单子是个跨国大单，品牌是全球家喻户晓的等级，酬劳也丰厚，对蓝海来说相当重要，某种程度上将决定其是否能成为行业龙头。下层的人考虑利益，上层的人考虑更大的利益，于是促成了这桩暗线交易。
　　十余年苦读，勤恳耕耘都比不上底线上的一次中门大开，裴双双和魔鬼做交易，换来了事业上的第一个起色，她自怜又自嘲，可叹又可笑。
　　没有真本事，自然混不出来。
　　可有了真本事，也得想方设法先站到台上，才能让别人看到你。
　　自此以后，她的信条除了勤和拼，又多了不择手段这一条。反正人人都是这样过来的，你若成功，人家自然只看得到你的好，你若不成功，活得再清高再纯粹也无人在意。
　　她本身外形条件好，脑瓜子灵光，加上思路又打开了，自然混得如鱼得水，别人不敢做的她敢做，别人敢做的她能做得更好，于是又成功从副总监爬到总监。业内也有很多人非议她，说她是为达目的不惜一切代价的魔女。
　　真真假假的谣传伴随每一桩她接手的案子而来。职场里，一个女性同时拥有漂亮和聪明这两个特质，本就是双面刃，容易迎来关注，也容易迎来诽谤。可是裴双双不在乎，被人惧怕甚至被人憎恶总比被人瞧不起强。
　　所有东西，好的坏的，善意的恶意的，她瘦窄肩膀坚强有力，一己承担，报喜不报忧，从不诉苦。
　　会寂寞吗？会委屈吗？也许会吧，这种小女生般自怜自艾的情绪很多年没有过了，久到她自己都记不得了。可是这些根本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终于靠自己的力量，逐渐活成了她妈妈口中应该成为的那种女儿。
　　她的世界里只有向上，没有悲伤，只有生杀成败，没有儿女情长，多么高效的人生。
　　她一点都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