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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二十九 一个冰冷的夜晚 ...

  •   等待圣旨的日子里,顾惜朝也没闲着,他与都水监的人日日去黄河大堤上监察水利,制定治理黄河的措施。
      戚少商同样也没有闲着,顾惜朝在哪里,他就在哪里,他们一步不离。
      “其实熙宁年间的变法并非一无是处。”指着远处一片淤灌良田,顾惜朝对戚少商说,“王荆公在治黄的技术上确实卓有成效,水车疏浚,引黄河、汴水进行淤灌,保证了黄河大部分地区土地的肥沃。”
      戚少商望过去,果然,虽受过水患,但那片土地却保持八成的完整,没有被淹没得太厉害。
      “大当家,我要在圣旨来到之前,想出一个行之有效的治水方法。”说着这句话的顾惜朝眼睛里仍是那种凛冽的、把天下看断的目光。
      戚少商握住他的手:“好。”
      “需要大当家的帮忙。”微微一笑,望着多出来的河床和远处最高的却摇摇欲坠的山间堤坝,顾惜朝说,“你替我去上游河朔处看一看,把那里的详细情况都要记录下来。”
      “你呢?”戚少商忽然发现这样就要和他分开几天。
      “这几日又有暴雨,夏天本就是水患多发季节,虽是刚刚退去却是谁也难保不再发大水。这河床悬着,实在危险,我得在这里守着,看着都水监的人马修筑大坝。”转过头来望着他,顾惜朝也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治水不能堵而要疏,所以,要想澶州的水患得到控制,就要从上游开始治起,河朔的水情非常重要,大当家的一定要认认真真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戚少商点点头,笑着对他说:“你放心,给我三天时间。”
      两个人相视而笑,顾惜朝极目远眺,黄河奔流自天而来,他长笑一声:“大当家,你信不信,我要让史册上记住,我顾惜朝能为人之所不能!”
      那一刻戚少商几乎看得痴了——不为别的,就为这浩浩九曲黄河边,这个可以傲睨天下的男子。
      这一年里他们似乎一直在一起,不能说近得没有缝隙,却也是焦不离孟。戚少商赶去河朔之前,顾惜朝对他说,近几日沿河处皆是暴雨,视察堤坝的时候切记小心。
      他就笑:“你放心。”
      转身之前听到顾惜朝的声音响起来:“大当家的,你忘记握个手了。”
      哈哈大笑,戚少商从马上跃下,握住顾惜朝的手,一拽,抱了他一下。顾惜朝笑得爽朗,也伸出手来抱住他。
      彼时根本不怕分离,因为以为分离只有三天而已。
      戚少商的马很快,一天赶到河朔,一天监察水情,第三天就往回赶。
      他详细地将河朔大坝看得清楚,顶着暴雨,确实不易。
      急着赶回去,赶回那个人身边去——经常在一起,一旦分开,还真不习惯。
      在路上,就想着这八年自己与这个人的纠缠,生生死死,恨恨争争,就觉得时间真的是太快了。
      三十好几,却仿佛留住了时间,绑住了岁月。
      自己不显老,那个人仍年轻。
      想着想着,就又笑了起来。
      回到澶州时是晚上,连日的暴雨狂风让整个澶州一团乌黑,什么都看不清,甚至连那个青色的影子都没看清。
      他就赶紧寻找,找遍了整个都水监。
      高大人和一众官差就这样看着他在整个都水监里大声地喊着顾惜朝。
      终于,高大人的眼泪就那么流了出来。
      所有都水监官员的眼泪都流了下来。
      那一刻戚少商的心里忽然有一种万箭穿心的感觉。
      他静静地听着高大人告诉他过程,为了监察河坝的情况,顾将军爬上了山间最高的堤坝处。风急浪大,那水和风就这样把顾将军从山顶上打进了愤怒咆哮着的黄河里。
      那是前一天,顾惜朝掉下去的时候——戚少商竟然平静地算了算时间,那时他应该正在河朔那里的堤坝上,与他望着这同一条黄河。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还。
      戚少商就在这个暴雨的夜晚,很安静很安静地走出了都水监。
      高大人放心不下,派了所有官员跟在后面。
      就看到戚少商一步一步地走到河坝前,有个小官员赶紧冲上前去拉住他的衣袖,看样子是怕他爬上去跳黄河。
      戚少商也不挣脱,就那么淡淡地站在坝下,像是在思考。
      “白花垣上望京师,黄河水流无尽时。”
      “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吼万里触龙门。”
      “三春白雪归青冢,万里黄河绕黑山。”
      “惜朝,我在路上,又学了几句关于黄河的诗,本想回来,念给你听。心知你一定会对我说,‘大当家的好风雅啊’。”
      “惜朝,你告诉我你要想出一个行之有效的治水法子,你想出来没有?”
      天是冷冷的,雨是冷冷的——就像从前的顾惜朝一样。
      只是,八年之后的顾惜朝终于不再冷冷的,变得有那么一点温暖了。
      “顾,惜,朝……”
      那雨好像更猛烈了,那风仿佛更凶残了。
      “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
      “想得家中夜深坐,还应说着远行人”。
      “去年花里逢君别,今日花开已一年”。
      “门外若无南北路,人间应免别离愁”。
      “独上江楼思渺然,月光如水水如天。同来望月人何在?风景依稀似去年”。
      愣了愣,戚少商喃喃地说:“惜朝,我们又要分开了么?”
      一口鲜血涌了上来,咸腥的味道溢满口腔。戚少商终于知道,那个叫顾惜朝的人,他存在于他身体里的什么位置。
      他在他的血液里。
      浓得化不开的鲜血中,他在那里。
      戚少商轻轻抹了一下嘴唇,鲜血混着雨水,他第一次感觉到,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那般的冷。
      真得很冷——就算穿再厚的皮毛,都不能暖和过来,焐再热的暖炉,都不能暖和过来。
      从心底处泛滥起来的寒冷,要怎样才能暖过来。
      他站在黄河边上,望着奔腾咆哮的河水,认认真真地,一字一句地说:“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竟夕起相思。
      …………
      都水监的房间里,一张纸上,是顾惜朝写下的有关于治水的法子。
      “沿黄、汴、清、御等河州县除种植桑麻外,还应种植适宜本土生长的榆、柳等树木。”
      “防治水患应以防为先,以治为后。”
      “州县财政紧缺,却不能麻痹于清淤、修坝,要之,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水匮具有防备水患的功能,切莫将水匮开垦为田地。”
      他想起他说,一定要在圣旨下来之前,想出一个行之有效的治水法子。
      他忽然微微地笑:“惜朝,我来帮你完成。”
      又三日后,皇上圣旨到了,于即日起对澶州实行荒政,却将顾惜朝以“赈灾无功绩”为由,贬知莱州。
      戚少商接了圣旨,然后微微笑着对钦差说:“顾将军失踪在监察水情的堤坝上。烦请大人回去报告皇上,顾将军没法去上任了。”
      他就那么微笑地说着“失踪”两个字,却在钦差说恐怕是凶多吉少时发了疯一般地把整张桌子一剑砍碎。
      看着吓得跪在地上的钦差,戚少商很认真地对他说:“顾将军没有死,我的血还在流,他怎么会死?”
      那钦差看着戚少商的眼睛,抹着额头上的汗珠连连说:“戚大侠说的是,说的是……顾将军吉人自有天相……”
      吉人……自有天相。
      戚少商笑笑,对,吉人自有天相。
      他就一直在澶州呆了整整一年。
      直到宣和四年的夏天,澶州靠近黄河的堤坝上种起了密密麻麻的柳树。
      那柳树在坝上长得那么好,翠绿的,细长的柳丝轻轻拂起——仿佛一下子,就把江南的气息带来了中原。
      这一年,澶州的堤坝经过大规模的修筑和成千上万的柳树的阻隔,水患并没有恶化,澶州在这一年,没有一个百姓因为水患和瘟疫而死。
      这一年,大宋派禁军出征,攻打辽国,结果被辽人打得大败而归。
      这一年,戚少商不知在多少个深夜里望着当空的月亮,一遍一遍地,念着那首诗。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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