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斩长空》许维夏

28、二十八 一个决绝的行动

　　澶州的水患最是严重，所以灾后的瘟疫也最是棘手。顾惜朝到了的时候，听说来赈灾的官是立下赫赫战功的云麾大将军顾惜朝，便有还未得病的百姓在城门处夹道迎接。
　　顾惜朝骑在马上看到城门处百姓们的迎接，忽然有种很奇异的感觉。曾经的他是那么希冀权利，他无数次梦想着自己骑着高头大马，在人群的欢呼声中徐徐前行，威风八面，震动四方。
　　边关三年，却似乎让他有一些改变了。至少这一刻，他并不是想这样耀武扬威地骑在马上。
　　他还没有深深细想，戚少商却已自旁边马上抓起他的手，一使力，两个人稳稳落在了地上。他跟着戚少商一起，走在百姓中间，只觉得心中激荡无比。
　　转过头去望着他，戚少商笑笑：“顾大将军，为了这些百姓，你也得好好赈灾啊。”
　　为了……百姓……
　　不是为了功名，不是为了抱负，而是为了百姓么？顾惜朝若有所思。
　　先去了设在澶州城北的都水监去见这次治退水患的都水监丞高大人，却被告知高大人仍然在赈灾。
　　顾惜朝微微叹了口气：“这是个好官，我们直接去灾情严重的地方吧。”
　　戚少商点点头：“你可研究了什么方法？”
　　顾惜朝笑笑：“你放心，我略懂医术，也读过很多有关这方面的书作。”
　　戚少商笑了：“有你在，就不用担心了。”
　　顾惜朝一个眼刀过去：“你还是小心点为妙，别给我染上瘟疫！”
　　两个人一路往瘟疫严重的地方前去，一路上哀鸿遍野，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真真令人不忍看下去。顾惜朝提醒他用衣袖遮住口鼻，戚少商就赶紧用白袍子遮住脸。
　　走到一处平地，一抬眼就看到了一个穿着官服的人，顾惜朝和戚少商走上去自报了身份，果然那人就是这里的都水监丞高大人。
　　看到顾惜朝来了，高大人有些感慨：“顾将军，没有想到，你堂堂云麾将军，竟然被皇上派到这里来……”
　　顾惜朝淡淡一笑：“高大人，不提这个，赈灾要紧。”
　　于是一齐视察地形、河坝，查探民情，一直忙到晚上才回到都水监。
　　高大人说：“顾将军，现在到处都是灾民，都水监里住了一些未染病的百姓，所以还请大人和戚大侠先暂住在这里……不过，只有一间房了……”
　　戚少商微笑着说：“高大人，我和顾将军住在一起即可，非常时期，大人不必愧疚。”
　　顾惜朝看了看戚少商，然后对高大人说：“还牢烦大人将关于地理、水文和医术的书都给在下拿来，在下仍需要很多资料。”
　　高大人点点头：“顾将军，我这就派人给你送过去。”
　　进到房间里，顾惜朝便一直沉默着，戚少商心知他在思考瘟疫的事，也不打扰。
　　高大人派人把书送过来的时候，戚少商接过来，道了谢，然后轻轻地放在他身边。顾惜朝这才反应过来，朝他笑笑：“大当家的，你先去睡吧，我还得把这些书都看了。”
　　戚少商却只是笑，坐着不动。
　　顾惜朝挑挑眉：“怎么了？”
　　“我陪着你。”
　　顾惜朝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好，你也别闲着，也看看书，看到有用的就跟我说。”
　　于是两个人几乎一夜无话，戚少商认认真真地帮顾惜朝看起了书，顾惜朝一边看一边拿着笔做一些摘抄，不知不觉地竟已到了黎明。
　　戚少商抬起头来，望到顾惜朝的侧脸，他还在认真地看着书，没有一丝倦意。他轻轻地问：“睡一会吧？别把你自己给累倒了。”
　　顾惜朝摇摇头，仍然专注地看着。
　　戚少商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坐下，说：“你总是这样，做一件事就一定要做成，不管有多艰难。”
　　顾惜朝笑：“这倒是，如果做不成，那证明我并不想做。”
　　“比如杀我？”戚少商淡淡地问。
　　八年了，终于可以用一种安静下来的口气说着当年的那件事。虽然面前的这个人从未对以前的事说过哪怕一句后悔，可是他做的事，却是早已替他说得明白。
　　于是决定慢慢释怀。放下一些，也许会得到更多。
　　顾惜朝点点头，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我从来都不想杀你，也杀不了你。”
　　他们两个，其实是一样的。
　　连续三天，顾惜朝不眠不休，将整个都水监中的书全部看了一遍。第四天，当他一身疲惫地从屋子里出来时，戚少商觉得他一直所乐见的顾惜朝又回来了。
　　从那天起，整整一个月，他和顾惜朝都忙在澶州的各个地方，甚至没有再回过都水监好好去睡一觉。顾惜朝制定了一系列的措施，在澶州正式开始赈灾。
　　“治瘟疫，首先要隔断瘟疫的毒源，正气存内就能避其毒气。以苍术、雄黄点燃，用其烟熏室内可以将毒气消灭。”
　　“以大青叶、板蓝根加以藿香熬汤药，治疗瘟疫非常神奇。”
　　“而最重要的，是不可以让百姓们直接喝从河里舀上来的水，一定要生火，将水烧热后再喝。水灾之后的河水里全都是瘟疫的瘴气，是有毒的，一定要控制住。”
　　这一个月，澶州的百姓都在顾惜朝的带领下，隔断瘟疫的瘴疠之气，上山采草药熬汤。顾惜朝和戚少商几乎走遍了澶州的每一处地方，挨家挨户地去替他们熬汤药，监督他们烧热水喝。
　　戚少商看到顾惜朝蹲伏在草棚里，脏乱的环境里，他就那样拿着一碗汤药，喂给一位老夫人喝。
　　戚少商在那一刻心中汹涌而来的都是温暖，这个曾经让他如坠冰窖的男人，终于也开始尝试着给他温暖。
　　其实一直都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并不是无可救药。他终于开始接受温暖，并且决定赋予别人以温暖——即便他只是下意识地去做，即便他仍然念着男儿到死心如铁。
　　他就那么一直盯着顾惜朝，眼睛里是春回大地。顾惜朝回过头来时看到戚少商正瞬也不瞬地望着自己，便朝他笑笑，准备站起来。
　　大概是蹲伏得久了，腿有些酸软，微微晃了一下，便有一只大手伸到自己面前。顾惜朝用力握住，站起来：“这一户好了，去下一户吧。”
　　戚少商便说：“惜朝，总觉得你有点不一样了。”
　　若有所思地看着戚少商，顾惜朝说：“其实大当家你也有些不一样了，咱们彼此彼此。”
　　戚少商咀嚼着他这句话，然后说：“你失去了一点原来的你，我也失去了一点原来的我，可我们却得到了更多的东西。”
　　顾惜朝一边拉他继续去下一户，一边说：“不亏就行。”
　　戚少商笑得暖暖的：“不亏就行。”
　　…………
　　一个月以后，在顾惜朝和全城老百姓的配合下，瘟疫被控制住了。皇上的圣旨来时却只表扬了都水监治水有功，完全连提都没提云麾将军赈灾有功，就仿佛顾惜朝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高大人叹了口气：“顾将军……”
　　顾惜朝到是笑笑：“意料之中，”顿了下，顾惜朝又对高大人说了一句话，于是高大人愣住了，戚少商也愣住了。
　　顾惜朝说的是，联名上书，要求皇上实行荒政。
　　所谓荒政，就是在遇到荒年时所采取的救济措施。上书乞请朝廷荒政不算什么，可是重要的是，今年是皇上的四十大寿。
　　皇上大寿是要举国同庆、海内承平的。所以朝廷一定会觉得晦气，整个州的老百姓联名要求实行荒政的话，皇上也许迫于压力准奏，但这个领头者一定不会好过。而且说不定就会以此为罪名，将顾惜朝给贬到瘴疠之地。
　　“惜朝……你……”
　　笑了笑，顾惜朝慢慢地说：“大当家，就算我不去逆龙鳞，朝廷也会找借口把我一步步贬掉。了却君王天下事，嬴得生前身后名，如今看来，名已在，志已平，《七略》也已传世——我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了。”
　　八年之前的那个青衫书生眼睛里是桀骜的、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神情，只为在疆场上运筹帷幄，彪炳史册。
　　八年之后的这个将军，官场浮沉过，边关拼杀过，也许终于明白，什么才是他想要的。
　　“大当家的，我去哪里，你可跟着去？”
　　戚少商再一次从他的眼睛里看到那种光，宛如多年之前京师那场惊艳天下的诗文大会上，他挑衅地看着他，眼睛如深渊，问他敢不敢跳。
　　那时的他义无返顾地跳了下去，从此之后就没再出来。于是戚少商温厚地笑着：“自然。”
　　三日之后，澶州城内所有百姓联名上书乞请皇上对澶州实行荒政，由顾惜朝代笔，提出八条建议，分别为散利、薄征、缓刑、驰力、舍禁、去几、省礼、杀衰，即救济粮草、少征赋捐、减免刑罚、放宽徭役、取消山泽禁令，停收关市之税、省去吉礼礼数、减少凶礼礼数。
　　奏章共有百章，读书识字者皆书己名，不识字者以血为印，整个澶州的百姓，第一次团结在一起，向天子示威，与朝廷宣战。
　　戚少商静静地看着顾惜朝在奏章上印下自己的将印，眼睛里仍然是彼时曾见过并一直未曾消弭的霸气与狠劲。
　　顾惜朝，永远是最决绝的那一个。
　　不管是做坏事，还是做好事，都是最决绝的那一个。
　　这是宣和三年的春末夏初，黄河的水患终于暂时退去，满目创痍的澶州做了一件让人热血沸腾的事。
　　让这件事载入史册的人，他的名字是：顾惜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