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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二十七 一纸荒唐的调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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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边关就连空气都是清甜的。顾惜朝醒来的时候觉得头有点痛,想抬起手来揉揉穴位,却发现自己的手被握在另一只手里。他看过去,戚少商睡在另一头,就算睡着,也一直没有放开他的手。
笑笑,轻轻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下了床,稍稍整理了一下,便拉开帐门,走了出去。
呼啦一下子刮进来一阵冷风,呛得他咳嗽了一声。这一声,戚少商就醒了。
望着他,顾惜朝抱歉地笑笑:“把你吵醒了。”
戚少商也笑:“你去哪儿?”
“去巡查,每天都要去的,没想到昨个你来了,喝了一天酒,就没去。”
“我也去,你等等我。”
顾惜朝点点头:“好。”
看到他穿着一身白衣,在这边关自是受不了——顾惜朝拿出自己的一件裘袍,递给他:“穿上吧。”
戚少商笑,接过来穿上:“真暖和。”
两个人出了门,当将士们得知,这就是九现神龙戚少商的时候,都沸腾了。
好不容易应付了将士们的询问,戚少商笑着和顾惜朝并驾齐驱,在这辽阔的边关,只觉得痛快又豪气。
顾惜朝笑着说:“大当家的,你还真是到哪里都是大侠。”
戚少商望着这似乎看不到头的一马平川,对天长笑一声:“这里真好!”
顾惜朝点点头:“是的,这里真好。”
这一刻真想在马背上纵横千里,哪怕就这样一辈子跑下去也好。
…………
转眼之间到了初春,由于朝廷已和金国签定盟约,同时出兵,夹攻辽人,金人率先攻打中京,大宋攻打南京与西京。金已出兵,辽人落败多次,自顾不暇,白沟河边境已不再顾及。
顾惜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却只是叹了口气。他的眉头皱得那么深,以至于戚少商有一种冲动,想要替他去把眉间的愁烦抚平。
“皇上执意要与金国联盟,却不知道这根本就如同与虎谋皮。”顾惜朝在沙图上画了画路线,忧心忡忡。
戚少商也点点头:“不错,金人若是攻下辽国,自然会骑师南下——渡海结盟时傲慢无礼,根本不把大宋放在眼里,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这几年最平静的就是白沟河,如今大宋忙于镇压起义军民,守备更加空虚,不知道皇上会派哪几路人马攻辽。”顾惜朝叹了口气。
“现在若论最英勇的将士,自然是你顾大将军的人马,皇上应当很快就要下令了吧。”戚少商心里有些雀跃——他已经很久没有骑在马背上痛痛快快地杀敌了。
转过身望着他,顾惜朝问:“大当家,这几年你在京师,百姓们、朝堂上都是怎样说我的人马的?”
戚少商笑着说:“自然是举国崇敬,云麾将军的人马都是以一敌百,万夫莫挡,是为大宋最英猛的一支劲旅!”
“对于我呢?是怎样说的?”顾惜朝接着问。
“文武双全,智谋无敌,傲视群雄,天下间再也难得顾大将军这样的人……”
冷冷地笑了笑,顾惜朝一字一句地对戚少商说:“所以,这一次,皇上是绝无可能让我去打辽人的。”
戚少商愣了一下,终于想明白了,叹了口气:“也许……未必呢。”
顾惜朝望着边关说:“其实近半年来,白沟河已几无战事,朝廷却仍然让我呆在这里,就像根本忘记我这个人一样——戚少商,功高盖主,拥兵自重,现在皇上心里一定是这样看我,所以我想,这一次,我会被调回去,并且收回我的兵权。”
戚少商惊住:“这……”
仍然是波澜不惊,顾惜朝静静地望着远处:“自古以来,皆是这样,我一开始就已预料到。”
戚少商有些感慨,走过去,扶住他的肩头:“是不是挺冤的?”
顾惜朝摇摇头:“不,这几年,我已经证明了自己,得到了我想要的,我名满天下,兵书也流传于世……”
“你让边关百姓安居乐业,不必再受苦。”戚少商说了这些话之后,深深地望着他,“不管你为了什么,你是否有心去做这些,可是,这都是你的功劳。”
笑笑,顾惜朝说:“也许吧,这几年,我其它的没变,唯一变的,就是越来越不能漠视生死了。”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道:“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原来自己的心并没有冷透。”
…………
接到圣旨的时候顾惜朝正在设计边境关口的修缮图,一纸调令,说黄河沿岸水患已于初春泛滥,灾后瘟疫流行,尤其是澶州地区,瘟疫尤其严重,听闻云麾将军治理瘟疫功绩显著,特御封为钦差,即日解下兵权,前往澶州赈灾。
戚少商听到的时候,转过头去望了望顾惜朝,眼睛里忽然就有了些苦大仇深的意味。
顾惜朝倒是淡淡一笑,接了圣旨,对戚少商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成了治理瘟疫功绩显著了……天子何患无辞,这样一来,要除我倒也有了个好借口。大当家,现在要去赈灾了,很是危险,你可还愿意与我同去?”
戚少商深深叹了口气:“自然。”
顾惜朝就说:“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去澶州吧。”
戚少商忽然握住他的手腕:“你真的没事?”
顾惜朝望着他,然后认认真真地说:“三年边关戎马,我已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现在让我去赈灾,我也不觉得郁愤。大当家,你信不信,赈灾我也能让自己才惊天下,青史留名。”
戚少商的眼睛亮了亮:“不错,无论是怎样,只要为国为民有益,又何必在乎是否征战沙场呢?”
顾惜朝说:“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大当家,我倒是也算无憾。”
望着脱下甲胄重新换上一袭青衫的顾惜朝,戚少商说:“你变了一些,也没变一些。”
顾惜朝笑:“大当家的倒是说说看,我变了什么,又没变什么。”
戚少商并没有回答,只是说:“只要你还是顾惜朝就行。”
顾惜朝点点头:“你也还是戚少商。”
两个人对视一笑,顾惜朝忽然问:“你可听说过东坡公临终前做了一首诗,怎么评价自己的一生么?
“是什么?”戚少商也好奇,便问道。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而所谓‘不系之舟’,就是随波漂泊人生苦海,无所系念、随缘自适的意思。”
戚少商在心里重复了几遍,说:“真是尽得一派风流。”
顾惜朝笑:“不错,可我却认为,身可如不系之舟,心却永远不可死。”
“心……不可死……”戚少商喃喃地重复着。
“大当家,即便是赈灾,我也希望和你并肩作战,再合作一次。”顾惜朝看着戚少商的眼睛里,又如那年他们双剑合璧时的光芒。
戚少商走上去,狠狠地与他拥抱了一下:“我们既然已经喜欢同一个地方,亦知道了那个结局,那么,便不仅仅是合作一次。”
顾惜朝笑着和他拥抱:“好。”
他们已无须多说什么。人生得此知己,确实已无遗憾,无论是不是在沙场,都可以并肩。
戚少商忽然问:“你赈过灾么?”
顾惜朝摇摇头:“不曾。”
“……”戚少商愣住。
带着笑意,顾惜朝说:“大当家的担心?”
戚少商看着他眼中自信的光,笑着说:“我就不信还有你不会的。”
顾惜朝说:“不,我有很多不会的。只不过——拼了命,也要学会。”
戚少商望着他,慢慢地说:“从见你第一眼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会是个平凡人。”
顾惜朝没有回答,却是问他:“大当家,这是我们认识的第几年了?”
戚少商想了想:“已是第八个年头。”
说完之后,自己也愣了愣,原来一回首,已是八年。
于是再度相视而笑,三十而立,四十不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