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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三十 一场屈辱的和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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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少商离开澶州的时候,又是一个秋天。一年四季,轮番着过,仿佛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这一年里,有太多太多的痛,刻在太深太深之处。
他几乎走遍了整个沿河的路。他从上游走到下游,只要有黄河水的地方,他就去看。一边记录水文,一边沿途提醒百姓种植柳树。但更重要的是,他在到处打听顾惜朝的下落。
他不信他死了,只要自己身体里的血还在汩汩地流着,他就不信顾惜朝死了。
每到一个村落,他都会挨家挨户地打听,有没有一个姓顾的公子,有没有从黄河里救上来的人。整整一年,他不知询问了多少人家,即便一直没有那个人的任何消息,他也相信,顾惜朝没有死。
澶州的都水监志编纂时要将他的名字写进去,戚少商摇摇头:“写顾将军的名字,这都是顾将军做的。”
高大人看着戚少商,只能长叹一声。
王小石不知道飞鸽传书他多少次了,想要戚少商回金风细雨楼。六分半堂、有桥集团都蠢蠢欲动,王小石说:“戚大哥,楼子里的兄弟都真心实意想要你回来。”
戚少商在心里笑笑,他知道,其实金风细雨楼有王小石就足够了,何况他一定要找到那个人才行。他不知道他在哪里,但是他感觉得到,他感觉得到他的心脏在跳动。只要他活着,就够了。
即便这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说顾惜朝死了,他也不会放弃,因为他在用心、用血去感受顾惜朝的生命。
他望着这黄河堤坝上成片的树木,笑着说:“惜朝,你已经做到了,能为人之所不能。”
有的时候他有一瞬的迷茫,接下来,要去哪里。黄河这么长,这么宽,顾惜朝到底去了哪里。他在黄河边上找了整整一年,整整一年都那么冷。
秋天时,金人把辽国打得大败,朝廷决定谈判,商讨关于收复燕云的问题。皇上派诸葛神侯前去,戚少商收到传书时,微微叹了口气。
神侯在信上用真诚的口气对他说:“少商,现在四大名捕都在各地断案,王小石要坐镇金风细雨楼,以防朝中小人使诈,我需要你的帮助。”
这一次,戚少商知道,他不能不去了。他跟着神侯一起去了燕京。
金人跋扈骄横,诸葛神侯百般交涉,他们才终于同意进行和谈。戚少商望着那个大臣,心中似乎已经看到,将来有一日,大宋和金必有一战。
如果顾惜朝在,必然会用最狠的算计将他们驳斥得体无完肤。
听着金人在那里口出狂言,说大宋一无是处,戚少商的心里不禁火起。就听诸葛神侯说:“我大宋巍巍百年历史,岂可容你满口污蔑?”
那金人不服,笑得一派轻蔑:“你说你大宋巍巍百年,我却出个对子给你们对,对得出来,就和谈,对不出来,就不作数。”
诸葛神侯点点头:“你出吧。”
那金人得意洋洋地说:“士农宫商角徴羽。”
诸葛神侯皱了皱眉头,他没想到金人使臣竟然如此有才智,此对确实难对,士农工商,宫商角徴羽。前为四业,后为五音,且一个字重复,一个字谐音。
戚少商却在这时心中灵光一闪。
曾经顾惜朝给他讲过一个关于东坡公的奇闻趣事。朝廷与辽人和谈时,那辽人也是十分傲慢,声言要出对子,大宋对上了就谈议和的事,对不上就出兵。
那辽人出的上联是:三光日月星。
此联看似简单,实不易对。出句的数恰与后面的事物相符,而对句所选数字对应事物都会多于三或少于三。而这时,恰逢回京的东坡公在场,只略做思考,便对了出来。
下联是:四诗风雅颂。
这个对句妙就妙在,诗经中风雅颂,雅又分大雅、小雅,合称“四诗”。
戚少商还记得,顾惜朝讲完这个故事后,很是感慨东坡公的才智,便细细思索了很久,想出了很多非常巧妙的对子。
那时正是白沟河边境稍有太平的一段光景,他们两人在边关闲来无事,顾惜朝就跟入迷了一样,连续几日都在研究这种巧对。
等看到他出的那些对子时,戚少商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虽然他记不得很多,可是这一句,他却是记得清清楚楚。
顾惜朝也曾做过这样一个对子!
于是戚少商大声地喊出来:“寒热温良恭俭让!”
此对一出,不禁那金人,就连诸葛神侯都震惊了。
寒热温凉,温良恭俭让。前为四觉,后为君子五德。正好对上那金人的上联。
金人佩服不已,诸葛神侯放下心来,然后问他:“少商,你何时会对对子了?还是这么一个几近于绝对的对子?”
戚少商的眼睛里,忽然就暗下去。暗得变成了黑夜,变成了深渊。
诸葛神侯便明白了:“我已经让他们几个都记下了,办案时一定不能忘记打探他的下落。只是少商……”
戚少商抬起眼来,认真地对神侯说:“他没有死,因为我还活着。”
几经交涉,金人终于同意,将燕京和涿州、易州、檀州、顺州、景州、蓟州六州还给大宋,代价是大宋每年给金三十万匹绢、二十万两银,并纳燕京租税一百万贯。
但是相对于一场战事就要花费三千万两军费的大宋来说,这个代价已算太小太小了。
诸葛神侯拍拍他的肩膀:“少商,你的功劳很大。”
戚少商微微笑笑:“不,是他的功劳。”
于是神侯也长长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
金人还燕京的时候,将燕京城洗掠一空,大宋不能出面相战——如果和金人打起来,这场和谈就算前功尽弃了。
戚少商明白诸葛神侯的为难处境,可他无法忍受金人在他面前烧杀掳掠!
那一年,一些掳掠燕京城的金人都说,他们见到了一个恍若天神的高手。
他蒙着面,看不出是怎样的人,却只见他一剑出鞘,隐隐有风雷之声,速度快得宛如离弦之箭,只一剑就将一小队金人杀得人仰马翻。
他们甚至看不清他的剑,那如披电斩风的剑。
一个金人倒下去了,接着便有第二个、第三个,戚少商挥动手中长剑,仿佛挥动的是万千个太阳。
金国士兵被吓住了——如果有个人,一剑曾当百万师,就是现在他们眼前的这个人!
他就如同影子一样,在燕京城里,救人,救人!
救人的同时,也在杀人!
杀可杀之人,杀金人!
金人搭弓挽箭,刹那间如雨般的暴矢铺天盖地,仿佛踏着死亡的音符催命前来。
戚少商当空飞跃,瞬间剑又灿如霜雪:“铿,铿,铿”接连快挥三十九剑,将那簇暴烈箭雨挡了出去!
一个宛似大力神投胎的金人使出一根六十斤重的纯钢长棍,呼地刮起一阵摧天坼地的劲风!
风如浪,力似杵,好似万夫不当,让人不敢近身。
他像一头野兽一般,直直地朝着戚少商撞了过来!
眼看那长棍就要一棍砸上——刹那仿佛就算万斤巨石也可撞碎!
只见戚少商迅若电掣,飞闪之间更加快不可言,他翻转回旋,一下左突,一下右冲,忽然一个又快又急地贴地下落中将逆水寒挥动如电,银光咧咧,自下而上的一剑斩过去!
“倏!”
只听一声惨叫,那个金人大力士一张脸变成了青色,仰着头连连往后翻,直翻到了十几丈之外才停住,却已是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了。
只要有他在的地方,便似巨浪漫天翻滚,狂飙横扫天下。
兵仞的寒光闪耀着,躯体的鲜血喷涌着,跌滚攀腾,沉闷的低吼,夹杂着利器刺入骨肉肺腑中的响声,发自丹田内的号叫声……
无数个影子在追逐,可耻的生命在静止,起伏之中,正义被抛上了天空,又被无情地碾碎。
戚少商用尽自己的力量去斗,去打,去杀。
裘皮割破了……
宝剑饮血了……
身体受伤了……
一柄逆水寒似乎被他用得已臻化境,飞旋腾回,千变万化,似流电,似青影……
以心驭剑,那一刻想到的是,惜朝,让我把你的那份也杀回来!
三十三剑怒挥,合成一剑,并成一排清冽的寒光,罩向整个外圈的金人。
偏,挑,舞,崩,斜,飞,横……
那一刻心中只有一个信念。
杀!
杀了这些该杀的畜生们!
寒光,血影,追逐,砍杀,相映相照,此起彼伏。
地下,是横七竖八的的尸体,身上,是自己与敌人的鲜血。
身影过处,一片鲜血泼向四面八方。
戚少商的身形终于慢了了下来,他攻拒之间,已能看得出迟滞缓慢了。
可是他还在杀着,那剑仍然亮,仍然高傲,仍然豪气冲天!
直到诸葛先生自战场上将戚少商救下时,他的眼睛里仍然是不灭的光。
虽然金人们死伤无数,可一个人,一个人的力量终究只是那么小,那么小。
燕京,成了伤城。
金人掳走了所有的财宝和女子,杀掉了无数的男子。
奋起反抗的,只有戚少商,和一些好男儿,赤手空拳以血肉拼搏。
大宋收回的燕京,只是一座血淋淋的空城。
巍巍百年史,这样的一个皇朝,让人的心痛到发狂。
这样的城——收回的只是一座空壳。
朝廷又要夜夜笙箫、歌舞不休了,要庆功,要赏赐,要祭祖——祖宗一直就期盼着收复燕云失地。
这样的一座城啊!
那一刻戚少商的眼泪狠狠地流了下来——在这样的,这样的一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