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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二十五 一个冰冷的消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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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惜朝听到朝廷派使臣渡海签定海上之盟的时候是在冬天,听说皇上终于决定不让帝姬去金国和亲了。
那时他和戚少商已整整两年没有见面了。虽然没有见面,音信倒是一直没有断下过。戚少商隔三差五地就写信过来,顾惜朝有时写几个字给送回去,遇到战事就搁下,直到下一封信来的时候才想起来上一封还没给他回。
收不到回信时那人总是挺急的样子,这段时间一连好几个月顾惜朝都不在军营,这信就拖了挺长时间,等到好不容易回来的时候,顾惜朝看到的却是金风细雨楼的弟子来了不少。他就愣了愣,然后才知道,原来戚少商以为他出什么事了。他就笑,笑得有些暖和。
戚少商的来信没什么新鲜的,不外乎就是最近汴梁的大事,江湖的局势,但一定不能少的,就是信尾的珍重。
惜朝,珍重。
顾惜朝就觉得,若是没他提醒着,也许还真就忘记了珍重自己。
自己的身体倒是好了不少——大概是心里的不忿与压力少了些吧,边关终是豪迈,所以,这样的日子过得也痛快一些。
他就笑着问那几个风雨楼的弟子:“你们楼主可好?”
弟子面有忧虑之色,却一会儿又变得喜庆庆的,顾惜朝看着他的表情丰富,有些不解。
“最近京师江湖不平静,六分半堂元气恢复后就又伺机而动,与我们时有争斗,楼主几乎很久,都没有睡个安稳觉了。”
心里忽然微微怔了一瞬间,顾惜朝又问:“那有高兴的事么?”
那弟子立刻笑了:“当然有,还是两件。”
“哦?”
“一件是王楼主的下落有消息了,是被唐门掳去了,戚楼主已经派人去救王楼主了。另外一件就是咱们楼主被帝姬喜欢上啦!皇上有意指婚,咱们楼主要当驸马了!”说着话的弟子看起来是真的高兴,眼睛里是羡慕的光芒。
是啊,被帝姬喜欢上,还真是光耀,等王小石回来,就可以官爵加身,做驸马了么?顾惜朝忽然觉得有点冷,他只好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可还是冷。
他想笑,便努力扬了扬唇角,却觉得有些僵硬,笑起来并不很自然。所以,就不笑了吧。
“皇上同意帝姬与江湖中人的婚事么?听起来,还真是不可思议。”顾惜朝俯下身子拨了拨火盆,也没觉得暖和。为什么从来都不觉得边关的冬天有这么冷。
“帝姬为了不想与金国和亲,竟跑出了宫外,被贼人欺负,幸好楼主救了她。帝姬就去跟皇上说了情况,还说非咱们楼主不嫁——皇上听说救帝姬的是咱们楼主,倒是龙颜大悦,将军也知道,金风细雨楼现在已是江湖第一大派,咱们楼主以前又是名动天下的名捕,是大英雄……”
顾惜朝在心里笑笑:“他答应了么?”
“皇上给指婚,还能不答应么?不过我们给楼主派来看顾将军,还不知道现在这事怎么样了呢。”
顾惜朝便点点头:“我没事,你们回去吧。”
那弟子想必也是急着回去看看自家楼主的婚事,笑着说:“顾将军,楼主让你一定给他回封信。”
顾惜朝在火盆前搓了搓手,淡淡一笑:“我要巡查边防,你们给他带个话吧,就说我一切都很好,请他珍重。”
“顾将军……你就给楼主回封信吧,楼主很是担心你的……”
顾惜朝想了想,点点头:“好。”
拿着笔却不知道写什么,斟酌了一下,写了七个字:“望君珍重,贺新禧。”
封起来递给那人:“就说,顾惜朝提前祝贺。”
…………
那一晚他只觉得冷,好像今天整整一天都很冷。这两年里一直不觉得边关冷,去年冬天除夕夜时戚少商让人给他送来了一坛炮打灯,说是为救王小石四处都派人打探着,路过连云寨时就让他们专门去旗亭酒肆带回来两坛。
他还说:“等你给我找炮打灯还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我就只好先给你送去了。”
他记得那是这么多年他过得最开心的一个年。那一晚上他和将士们痛饮到深夜,就是不舍得分给别人一滴炮打灯。
这几年边关虽无大战,小战却也不断,辽人贼心不死,他几乎一年四季都在马背上。只要辽人来犯,他就能把他们打回去。白沟河一寸土地都没有丢掉,这里的百姓也都安宁了很多。他当时说的话,做到了,他想要的,也得到了。《七略》上的阵法经过实战的检验,已经被修改了好几次,足以传世。
军营大帐里有一个箱子,他隔几日就会打开,看上一看,有时一看就是好几个时辰。那里面是戚少商这两年里写给他的信。
有时他在四川,有时他在江南,更多的还是在京师里。群龙之首啊,这个江湖离了他不行。
他会在没有战事的时候,一封一封地,反复看着这些信。每封信最后都会有四个相同的字:惜朝,珍重。于是他也就真的去珍重自己,大口吃肉,日日操练,身体好了很多。
这两年,每来一封信,就把前面的信再一齐看一遍,里面的字句其实早都可以背下来。那人渐渐锻炼得挺有文采,时常会引用几句诗。
比如“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
比如“想得家中夜深坐,还应说着远行人”。
比如“去年花里逢君别,今日花开已一年”。
比如“门外若无南北路,人间应免别离愁”。
又比如“独上江楼思渺然,月光如水水如天。同来望月人何在?风景依稀似去年”。
直到有一封信,戚少商写了“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那一刻顾惜朝心里暖到了顶。
就这样,在一声声的“惜朝珍重”里,日子就过了两年。别时容易见时难——可顾惜朝却总觉得,即便这两年都没见到他,倒也是心里挺满的。
他笑了笑,将那些信一封封摆好,将箱子放到床底下去。这一夜,只觉得冷。只盼望,过了这一夜,就能好一点,然后再过几夜,就能更好一点。于是逼着自己赶紧睡着,也就真睡着了。
等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一切照旧。于是觉得,边关其实真的挺冷,真的挺冷。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夜里还是那么冷,让齐三多加了一个火盆,还是冷得不可抑止。
这是宣和二年的冬天,也是顾惜朝记忆里最冷的一个冬天。白日里好过一些,策马奔驰在边关荒烟里,看着百姓们能在这里安定下来,不必一遇辽人侵犯就拖家带口地迁移,心里竟也能觉得一丝奇异之感。
这里是不一样的边关,可此时心里竟仍思念那一年的连云山水——又怎么会忘记得了?两年边关生活,不同的,只是心境。
整整一个月,戚少商都没有回信来。顾惜朝决定把每天巡查结束的时间拖到更晚,日日在马背上,累个半死再回军帐,倒头便可以睡。虽然很冷,却因为睡得快些,也就只在梦里去冷,所以好过得多。
边关人烟少,远离江湖,消息自然也就知道得慢了一些。直到快要过年之前,才从运送军粮的钦差那里知道了消息。王小石救回来了,戚少商把金风细雨楼还给他了。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戚少商因为抗婚,差点没给斩了。
据说皇上发怒的原因是,指婚的圣旨都下到金风细雨楼了,戚少商却拒不接旨,不但不给皇帝面子,连帝姬的面子都给一并丢了。皇上一发怒,将戚少商直接给打进牢里了,说是三个月后处斩。
戚少商却是宁可死也不接圣旨,这钦差正是上一次替戚少商传信的那个,他说他曾去看过戚楼主,说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顾将军,戚少商却要求他一定不能告诉顾惜朝。
好在诸葛神侯费尽力气,阐明厉害,王小石用整个金风细雨楼及京师江湖做保,皇上本来也是在气头上,反应过来朝廷和江湖还是不要撕破脸面的好,就以戚少商现在已不是金风细雨楼楼主,一介草民与公主不般配不能指婚为由,将他放出来了。
顾惜朝听到他要被处斩的时候,只觉得整个人都愣在那里了,手脚冰凉到无法控制,那心也跟不跳了似的,直到听到最后,才觉得天没那么冷了,呼吸得顺畅了些。
“那他现在在哪里?”
钦差倒也老实:“谁知道啊,不过我来之前去看过戚楼主,刚刚从牢里放出来,金风细雨楼给他设宴压惊,满脸高兴的样子,完全没看出来忽然就不是群龙之首的失落……”
顾惜朝就笑了:“他是不是群龙之首,都是个大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