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斩长空》许维夏

23、二十三 一场盛大的烟火

　　清晨的碎石关，一片令人颤栗的寂静。
　　天与地仿佛摧压在一起，让人喘不动气，远山的一声号角，忽然就划破了这不正常的惨静。
　　漫天肃杀，抬眼望去，边境外排列整齐的铁骑列成方阵，杀气蒸腾。
　　辽国的杀意，隔着一条边关，却如火在烧，一直一直，烧到了这边来。
　　顾惜朝不动声色，只一字一句地说：“记住，前半个时辰奋力拼杀，半个时辰后，且战且退。退出营帐之地，退往山涧，将辽人引至山涧处，再退出十里，点燃引信。”
　　齐三大喊：“剥了狗崽子们的皮！”
　　将士们也齐声呼应：“让我们把狗崽子的肉烧烂！”
　　顾惜朝笑笑：“这一战至关重要，能不能把辽贼的气焰灭下去，便在此一举了。”
　　…………
　　辽人的兵马冲过来时，顾惜朝扬起剑，只淡淡地说了一个字：“杀。”
　　不重，不狠，眉宇之间甚至没有杀意——却就是让人不寒而栗。
　　两边的人马冲撞而上，卷起一地浓烟滚滚。
　　这不是顾惜朝第一次上战场，他投过军，却只做了一个小卒，纵然心中谋略万千，奈何无法施展抱负。
　　这一次不同，他在战马上，指挥着千军万马，一挥剑，风沙遮天，一扬旗，撼动城阙。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这才是男儿的志向！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顾惜朝的眼睛里露出了势不可挡的光，一夹马肚，策马向前。
　　有的人天生就是属于战场的，当他的手握住剑的那一刻，他的心也皈依了战争。
　　将军，就是冲杀在前，用自己做旌旗，给兵士引路、壮威的人。
　　战士们沸腾了，这个年轻的、英俊的、不像武将的将军，从千里之外的繁华匆匆赶到这里的第二天，就一马当先，冲在了最前面！
　　这一刻，所有的人都涌起一股不灭的信仰，将士们的脸上，是严肃坚毅，是勇猛果敢。
　　这一刻，忘记了自己，只知道握紧手中刀，杀向敌前，热血，丹心，所有的一切，都被调动起来了。
　　这个将军有种天的感觉——催马而进，身后是金甲战士的怒吼。
　　长刀挥动，短兵相接，血肉之躯怎可抵得过铁骑的屠踏，却只有一腔血，可以浇注长城。
　　敌阵好像棋盘上排列有序的棋子，一颗一颗，一粒一粒，林林总总，密密麻麻，他们指挥有力，凶猛无比，似乎是钢筋铁甲，虎狼之师。
　　刀剑如雨，铁骑如山，敌势如海，就这样冲撞至一起，以血为祭。
　　空气一时凝固起来，一时又生涩地跳动，战场中，人影、战马，在飞，在闪，在奔腾，在拼杀，看不出谁在追击谁，看不出谁在刺穿谁，所有的人都仿佛幻成了滚滚尘烟，烟雾却又笼罩在漫漫血光之中。
　　能看到的，只有银亮的、金灿的寒光以惊人的速度掠射、攻击、缠斗，听到的，只有愤怒而雄浑的尽力呼号、呐喊。你出一招，我砍一刀，你从战马上跃下，我自死尸中踏过。
　　攻，拒，挪，移，冲锋，死战。
　　齐三“咯蹦”一咬牙，魁梧强壮的身体忽然快速而诡异的倾斜，他手中的刀上饮满了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辽人的。
　　那把刀似乎成了活的一样，顺着他的手臂、肩头、脖颈往上滚动，右手一挥，刀如霹雳，急竖暴落——这一连串的动作，只是瞬息功夫，已“嗤”的一声，劈中一个辽兵的右胁肉里！
　　可是他一口气尚未全转过，一个辽兵便反手一刀，刺进了他的腿中！
　　齐三惨叫一声，一下子跪倒在地上，眼看就要被辽人再砍一刀！
　　顾惜朝从马背上翻跃而下，一剑将那个辽人的头颅斩断。
　　鲜血狂喷，染上了所有人的衣袍。
　　“将军……”齐三几乎落下泪来。
　　在战场上救一个小兵的将军，他只见过这一个。
　　顾惜朝没有说话，只是在空中一转，再次稳稳落到了马上，继续厮杀。
　　齐三抹了一把眼泪，站起身来，拖着受伤的腿，一刀砍死身旁的一个辽兵：“狗崽子们，爷爷砍了你们！”
　　这边厢，邓八当空挥舞着一把弯刀，发出“哐啷哐啷”震天的响声，只见他十九刀暴挥，将敌人的身体斩成了一块一块，浓稠的鲜血混合着花花绿绿的肚肠，就像一个被打碎的鸡蛋，蛋黄、蛋清流得到处都是，让人作呕！
　　对方的一个兵士看到之后，死寂一般愣住，又忽然像疯了一样冲上来，一条皮鞭狠狠地抽上了邓八的脖子！
　　“我杀了你！”
　　邓八拼命甩开几乎把他缠到天上的鞭子，脖颈处已是伤痕累累。
　　顾惜朝袖中神哭小斧忽地而至：“小心！”
　　神哭小斧快得如同阎王夺命一般，将那个辽人的心脏捅了个对穿！
　　辽人的战马久经战场，大宋的步兵抵挡得异常艰辛。
　　江迎风身形很快，如他的名字一般，刹时前，刹时后，一会东，一会西，神出鬼没，忽的一剑，左斩右砍，变化莫测，剑锋带起长啸，宛如把漫天的战云全部引在剑上！
　　他抽身来到顾惜朝面前：“将军，差不多了！”
　　顾惜朝一剑将一个辽人杀死，微微点头：“告诉战士们，准备后撤！”
　　灰黑的浓烟与边关的云雾融合在一起，弥漫不休。
　　林木，沟壑，都是无边的血色！
　　浓烟侵蚀着心肺，军刀劈断了敌箭，铁骑踏破了土地，满目创痍，生死倏忽之间，不知有几人丧了性命，不知有几人残了躯体。
　　号角还在响着，一会远，一会近。
　　血色已染污盔甲，顾惜朝大喊一声：“退！”
　　三万将士按计策往那处山涧退去。
　　军营大帐，边关……就这样让给了辽人。
　　“不必担心，我们还会取回来。”江迎风边退边喊。
　　宋军退得很快，只十里，只十里便可退进山涧。
　　顾惜朝望着远处正一步步占领边关大营的辽人，眼中冒出了有一丝嗜血的光。
　　“将军，炸死他们这群狗崽子！”齐三想是很激动，似乎连伤腿都不痛了。
　　“爷爷就等着看他们的好戏！真是痛快啊！”邓八也喊。
　　顾惜朝笑笑：“呆会从山涧退的时候，你们可要快着点——别让火球炸了自己人。”
　　齐三咧嘴笑着：“放心吧将军，咱们跑得可快了！”
　　冷冷一笑，顾惜朝说：“一个战士，退得快，很光荣么？”
　　齐三讪讪地笑着，不敢再多说一句。
　　一直退到山涧附近——隔了十里，顾惜朝忽然望向兵士：“辽人只夺了边关军营大帐，竟然不乘胜追击——难道心知有诈么？”
　　从山涧处望向边境，果然，辽人并没有追上来，只是守住边境大帐，不动声色，不再往前进一步，也不往后退一步。
　　聪明得，就如同知道宋军的下一步动作一样。
　　刚刚明明是拼死冲杀后才做抵挡不住的样子——为什么，辽人却不追来？
　　十里——刚刚好是火球烧不到的距离。
　　顾惜朝哈哈一笑：“原来，辽人竟有千里眼，顺风耳，咱们的计划，竟是被人看了去、听了去。”
　　将士们都愣了：“什么？将军，难道辽人知道我们的计划？”
　　顾惜朝淡淡一笑：“各位，本以为我们可以一个都不死——可是谁想到，人算不如天算，我想，现在我们退，也是来不及了。”
　　他的话说完，就看到江迎风一个腾空——“顾将军，对不住了！”
　　场中人同时听到了一丝奇怪的声音，就如同火信子被点着的“咝咝”声，从地底下传来。
　　江迎风的声音自半空中响起：“顾将军，就用你自己的火球，掘你自己的坟墓吧！”
　　直到这时，将士们才明白，江迎风竟然勾结辽人——所以辽人才没有中计。
　　而江迎风定也已暗中派人点燃地下引信，在宋军还没有来得及退的情况下，便会被这威力甚猛的火药炸个半死！
　　“将军！”
　　“将军！”
　　此起彼伏的声音里掩饰不住的，除了惊惧，还有悲愤！
　　人群拼命地往后退去，顾惜朝并不阻拦，只是冷冷地看着。
　　七年的战友——忽然发现他是辽狗的奸细。
　　死在自己人手里，是最痛的事。
　　这一刻顾惜朝忽然平静得如同石塑。
　　这种自己人自背后捅一刀的感觉，竟然是如此的寒冷。
　　顾惜朝看着江迎风如风一般地掠入辽军阵营，淡淡地，笑了一声。
　　火信子“咝咝”的声音到了耳边之时，天一下子安静了。
　　就在所有人都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死亡的那一刻，顾惜朝忽然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他自袖中狠狠一扬，一朵烟花腾空而起。
　　这是曾经在连云寨时，戚少商给他的火器。
　　不算太精巧，也只是用来联络。
　　他记得那时戚少商说，你我既然志同道合，现在生死与共如何。
　　虽然那时他心里藏着算计，藏着阴谋，却也藏着对戚少商的欣赏，所以他收起了这个精巧的火器。
　　收起了，便是连那句话，也一同收藏在心里。
　　一晃很多年，他一直随身带着这个火器。
　　这一次，戚少商，就让我用你送的火器，点一场浩大的烟火。
　　那时你在边关抗辽——这一次，换我来。
　　烟花在白日腾空而起，竟发出比白昼还要灿烂的光芒，比天雷还要呼啸的响声。
　　宋军这边的脚下，没有火球爆炸的声音，只一片安静。
　　烟花之后，所有人都看到了一场，更加灿烂的，烟火。
　　无数烟球用床子弩从山涧上射下，一个接一个，射向辽人所在的宋军大营。
　　一个接一个地炸开，然后，毒烟升起，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咳嗽声，哭喊声，这一刻，只一眼，就一刹——
　　刚刚还是人间，忽然变成了修罗场。
　　整个辽军大阵都被烧起来了，他们或被烧死，或被毒死。
　　那火烧得猛烈，几乎在这里也能感受到那灼热的光。
　　战士们都愣住了，他们看着辽人在阵中翻滚，整个边关都被映红了。
　　回头望向顾惜朝，很多年之后，这些将士们都没有忘记，在漫天大火中，他们的将军静静地骑在马上，眼睛里是横扫天下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