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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十一 一场快意的道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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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喝酒之后,不知道下一次会是什么时候。
顾惜朝淡淡一笑:“总是有这样的感觉,觉得与你喝不够酒。”
戚少商深深地望着他:“你酒量不好,到了边关,别贪酒,可为了暖身子,却也不能不喝。”
顾惜朝撇撇嘴:“我这次是不是出乎大当家的意料呢?”
戚少商笑了笑:“有点出人意料,细细想来,却也是意料之中。”
顾惜朝哈哈笑起来:“大当家,来,与君痛饮三百杯!”
戚少商举杯与他痛饮,眼睛里有很深很深的意味:“顾惜朝,我总觉得,我们会喜欢同一个地方的。”
收起笑容,顾惜朝忽然静下来:“戚少商,我喜欢在千军万马之中运筹帷幄、纵横天下、让我的兵书万古流芳的感觉。”
戚少商握住他的手:“我知道,所以我是你的知音。”
双手握紧,很久不分。下一次,再这样两手相握,看着对方的眼睛,该是什么时候。
“大当家……如果,那里也有炮打灯,我定会给你送来一坛。”
戚少商加大了手上的劲道:“边关苦寒,你,要照顾自己。”
“哈哈哈哈,边关苦寒,可我却莫名地喜欢边关——大当家的,也许你并不会想到,江南,中原,我记得最深的,却是边关的那一年。”
沉默了很久,戚少商点点头:“我就说,终有一天,我们会喜欢同一个地方。”
顾惜朝微微一笑:“那么,我期待与大当家再次痛饮黄龙的那一天。”
“不会太久。”戚少商仍然认认真真地握着他的手。
深深地望着他,顾惜朝点点头:“不会太久。”
那手的温度仍是偏低,戚少商笑笑:“至此,我觉得我们,已是无憾。”
笑着摇头:“不,大当家,终有一日,我会找到你与我之间最好的结局——到那时,我们定会更无遗憾。”
…………
经略安抚使兼都总管——顾惜朝这样一来,便是既管军事亦管民政。
这样的职位真的很适合他,文武兼得,既运筹帷幄,又御马狂沙。
云麾将军——这个名字,也真的适合他。
“顾……将军……”站在宣泽门外,戚少商默默在心底念了一遍,只觉一时间万种心绪,都直直地冲在一起,混乱了思想。
他看到顾惜朝穿的是武将甲胄,着膝护,缀披膊,挂兜鍪,连顿项,那丛壮?威严的长缨更令他显得英姿勃发。
文武双全——文可承魏晋之光,武可当千军万马。
这样的一个人,这样的顾惜朝。
他很想大声喊他,很想再与他喝上一杯酒。
他还很想对他说,祝贺你壮志得酬。
他很想这样做,可是他却没有这样做。
他只是站在高处,看着他雄姿英发,几可傲睨天下。
他知道,他不去与他道别,只是因为害怕。
他怕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就这样跟着他一起飞身上马,直往那边关而去。
他这样静默着,望着那个人的眼睛,如中天的太阳,万般华彩,灿流不息。
等到跨上战马,顾惜朝却仰头往他的方向看来。
戚少商不自觉地躲了躲——却看到那个人并没有探究的意味,心里忽然苦涩了一下。
忽然,他听到那个人的声音响起。
“大当家,惜朝仍然无钱无贵重物品,亦无弹琴的时间——我就即刻赋诗一首,以谢知音!”
那一刻戚少商很想再一次握住他的手。
“白云瀚海断荒烟,北地羌笛夜里传。
剑舞狂沙催将老,琴弹落木使兵闲。
一城踏遍千年梦,百里频翻万古天。
待到春来花似海,与君痛饮尽欢颜!”
…………
待到春来花似海,与君痛饮尽欢颜。
戚少商再也按捺不住,腾空翻身,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战马前。
他只是想再握一握他的手。
他伸出手去,深深地望着顾惜朝:“握个手吧。”
顾惜朝也深深地望着他,终于,俯身前倾,自马上垂下手来,放进他的手中,扬起唇角:“握个手吧。”
两只手牢牢地握在一起,贴合得如此紧密,似乎连掌中纹路都相契相知。
那一刹戚少商在心里想,如果……如果顾惜朝拉他一把,他就跟着他一起去边关。
只在那一刻,他想任性一次。
瞬间里他似乎都可以感受到顾惜朝微微使力地颤动,那只手紧紧地握着他,只要再用一点力,他就可以借力上马。
那一刹那,那么长。
终于,顾惜朝放开手——“大当家,珍重。”
他的手依然冰凉,从此之后,无论是夜夜边关,还是朝朝中原,请一定,珍重自己。
戚少商深深望着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对他说:“惜朝,珍重。”
马蹄踏起,轰隆声响中绝尘北上。
大宋与辽自澶渊之盟后再无大的战事,却小战不断。
政和年间,国界白沟河一境时常遭受辽军侵袭,边关百姓遭难,苦不堪言。
重和元年,在最重要的军事重防上,由天子亲派云麾将军为率臣,统管整个幽云边境军政。
无论十年,百年,亦或千年以后,历史之中,都不会再少了他的名字。
戚少商定定地望着天际,马队已望不到——却还余尘烟扑面,耳边仿佛还不断重复着他似包含千言万语的一句话。
大当家,珍重。
他们总是聚少离多,也许是性格使然,也许是命运铸就。
忽然想起顾惜朝对他说的,关于他们的结局的话。
戚少商忽然笑了,他知道,也许,那个结局就快要想到了。他那般聪明的人,又怎么会想不到。
他就这么独自一个人,站在这里,静静地望着北方,直到黄昏。
彼时竟然没有觉得寂寞。
只是知道,从今以后,终于可以不再寂寞。
寂寞是两种心意,不相通,即便在你身边,也看不到脑门上写得清清楚楚的字。
心意相通,就算远隔天涯,江山万重,亦可神交。
又怎么会寂寞。
笑了笑,戚少商拔剑,如蛟龙,如长虹,凌空而起,如山落下。翻转,回旋,刺穿清风、明月、彩云,斩破长空。
剑如笔,在夕阳里写字。
剑如琴,在繁华的喧闹中独自思念。
宫,商,角,羽,还余一个音,等着某个人回来再弹。
剑如心,心驭剑。
宣泽门外的路上,余下的不只有马蹄飞扬起的尘土,那漫天尘烟被夕阳染成金色。
人生恨不如初见,老却英雄似等闲。
假使多年之后,竟仍能如人生初见……
戚少商仰天长笑:“幸矣!”
这一年,是他们相识的第五年。
最初的那一年,大漠长天里他从江南到了他的边关。
后来的三年里,他们几乎将南北东西走遍。
他回到他的江南,他呆在并不熟悉的中原。
而如今,他竟然去了他曾经的边关。
万里江山知何处,目尽青天怀今古。
梦绕神州路。
戚少商长啸一声,收剑入鞘——“我们喜欢的,是同一个地方,自当同去。”
此时夕阳已尽,戚少商望着夜幕初垂的汴梁,静静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