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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十 一场惊艳的比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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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文大会举行的那天,整个汴梁的人似乎都聚集在皇宫门口。作为京师,作为整个大宋的传统,汴梁的百姓都对文学非常看重,喜欢诗词曲赋,文坛很是兴旺。
皇上赵佶本人就是个才子——他在政事上也许一无是处,在艺术上却真的是个天才。
赵佶是最乐意举办这样的盛会的——提起这些东西,比那些奏章国事要好得多。他身边的宰相,虽一个比一个奸佞,却都是才学过人。
诗文大会共比四项才艺,诗、书、画、琴,均由赵佶出题,因为是整个文坛的比赛,所有人都可以参加。只是基本上都属于苏黄两派,也就可以看成是苏黄学派之争。
蔡京毕恭毕敬地问:“皇上,先比哪一样学问呢?”
赵佶想了想:“画。”
赵佶最是爱画,爱画画,画得也好,他重视设置画院,使这一时期的书画艺术得到极大的发展。
蔡京赶紧宣布,第一项比的是画。
只见要参加画赛的人都跃跃欲试,拿起画笔画纸做着准备,所有的人都分站两边,倒也是泾渭分明。左边的是苏派,右边的是黄派。
戚少商坐在靠前的地方——金风细雨楼乃京师第一帮派,观赏的位置,自然也是绝佳。
他一直在看着顾惜朝,顾惜朝安静地坐在一群文人偏后的地方,不发一言。
等到几乎所有人都站好,等着皇上出题的时候,他才慢慢地站起来,却是不站右边,也不站左边。
他站到中间。
赵佶吃了一惊——这是不是那个顾惜朝?刚刚为他取到辽人兵符、杀了辽人一个王子的顾惜朝。
蔡京面色一凛:“不错。”
戚少商却是吃了一惊——那一晚顾惜朝的话,分明就是要加入苏派。可是,如今他站在中间,只有他一个人站在中间。
戚少商深深地吐了口气,顾惜朝……你究竟要给我多少出其不意。叹了叹,戚少商在心底想——你永远是最决绝的那一个。
赵佶想了想,说:“踏春归来马蹄香。”
这个题目一出,许多被誉为丹青妙手的画师却也面面相觑——花也罢,马蹄也罢,归来也罢,都不难表现,只是这个“香”是无形的东西,很难把它准确地表达出来。
想不出来也要画,过了一会儿,大家都挥动手中画笔,画了起来。
戚少商望着顾惜朝,他看到他扬扬唇角,眼睛里有种凛冽的光——那种胸有成竹、汪洋恣肆的光,他不止一次在他眼中看到。
他的心稍稍安了一点,他知道,无论如何,顾惜朝经此一赛,也许真的可以得偿所愿。皇上最是喜欢有才华的人,当年高俅就是因为会踢球,从而被赵佶赏识,平步青云。
大半个时辰之后,众人纷纷搁笔。太监们将画一一展示给皇上和围观的人们看。只见有的人画的是骑马的人踏春归来,手里拿着一枝花;有的画的是马蹄上踩着几朵花瓣;有的画的是马尾巴上落下几朵花……诸如此类种种,却是都无法表现出一个“香”来。
赵佶摇头,却看到最后一幅,顾惜朝所画——几只蝴蝶飞舞在奔走的马蹄周围,很形象地表现出了踏花归来,马蹄上的浓郁香气,吸引了蝴蝶翩翩飞舞。
“妙!真是太妙了!”赵佶不禁俯身细览,拍掌大赞,“此画之妙,妙在立意妙而意境深。把无形的花‘香’,有形地跃然于纸上,令人感到香气扑鼻而来。实在是妙啊!”
人群里也爆发出赞叹的声音,顾惜朝淡淡一笑:“多谢皇上夸奖。”
戚少商望着他,也在笑。像是有感觉一样,顾惜朝忽然转过头来,望到了他。
他们相视,离得并不远。他听到戚少商用一种发自内心的欣喜朝他喊:“这位书生倒是一表人才,气宇不凡!”
四周的人都侧目看他,他也浑然不觉,只是一直朝他笑着。顾惜朝被他弄得哈哈一笑,也朝他喊了句“你也是一派英雄气概”,看到戚少商咧着嘴,笑得更加开心,仿佛得到皇上夸赞的是他一样。
这时,蔡京宣布,第一局,监察御史顾惜朝技高一筹,胜了比赛。第二局,比的则是诗。
赵佶笑着说:“今日不比古风,不比格律,比个巧妙的。”
众人仔细听着,赵佶接着说:“昔日苏东坡与秦少游写回环诗,是为一段佳话。今天朕也要各位爱卿来写回环诗。假若你思恋一个人,却又不敢对她表达思恋之情,就用这种心情,来写一首回环诗吧。”
众人听了,赶紧思考起来——自古以来回环诗便最是难写。前秦苏蕙苏若兰一幅《璇玑图》穷尽回环诗,后来也很少有人再写这种诗,比较有名的也就是苏东坡和秦少游的那首了,而且这回环诗的要求还是写无法说出口的思恋,更是难上加难。
慢慢地,有的人打了退堂鼓,决定不写了,有的人绞尽脑汁写的却不按格律,有的人写的平仄恰好却无法写出那种感情。
戚少商忽然有些唏嘘,想说又不能说的感情——那是怎样的寂寞。
他还是认真地盯着顾惜朝,他知道写诗要有所感才能有所抒发,才能写出好诗。
顾惜朝也有无法说出口的思恋么?
这时,太监将顾惜朝的诗呈给所有人看。
戚少商只见上面是十四个大字:动,情,前,见,却,难,言,爱,自,传,于,无,语,处。
只见赵佶微微思索了一会儿,又连声赞叹:“太妙了!顾卿家,你真是个惊才绝艳的人啊!”
说着,赵佶把这首回环诗念了出来:
“动情前见却难言,
见却难言爱自传。
爱自传于无语处,
于无语处动情前。”
不仅平仄合衬,还很好地把那种感情说了出来。字字是情,处处是真。
戚少商静静地在心底默念:“爱自传于无语处,于无语处动情前。”他抬头望过去,顾惜朝也正在望着他。这一次,两个人没有再笑,却是不知道都在想什么。
第三局,比的是书。
赵佶说:“朕也不出什么题目了,各位卿家只要把自己最得意的书体写出来就可以。”
顾惜朝没有动。
他没有参加。
戚少商有些不解地看着他,甚至连赵佶都问上一问:“顾卿家,你为什么不参加?”
顾惜朝淡淡一笑:“皇上,臣的书法无法与众位大人相比。”
“哦?顾卿家是不是自谦了?”
摇摇头,他说:“皇上,一个人,首先要了解自己。臣非常明白,自己的书法实在比不上在场各位。既然无望胜出,还是趁早承认得好。”
赵佶点点头:“这倒是不错。”
戚少商没有看别人写字,他觉得,今天,他仿佛更了解顾惜朝了。
他记得顾惜朝说过,我败了我无话可说。一个敢于承认自己败了,一个能认清自己优劣的人,岂能不成功?岂会不成功?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顾惜朝不应该拿笔,他应该拿剑。他不该站在地上,他是该在马背上的。
第四局比的是琴。
看到顾惜朝拿出的那把琴,戚少商忽然有种预感,他觉得顾惜朝会做一些与他有关的事。
果然,等到顾惜朝弹的时候,他忽然朗声说:“皇上,臣有个请求。”
“顾卿家说吧。”赵佶想是对顾惜朝已刮目相看。
“我想在弹琴的时候,有人与我一起舞剑。”
“舞剑?好!”赵佶想是也很想看看琴音与剑舞的配合:“顾卿家希望谁来舞剑?”
顾惜朝微微一笑,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戚少商面前。
那一刻戚少商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自己,就仿若那一年一样,他潇洒无双,就像魏晋的学士一般,微微有些摇摇晃晃的,一步一步走向自己。
“大当家,你愿意,再舞一场剑么……和着你曾经的那把琴,与我弹的那支曲子?”
戚少商这一刹那几乎说不出话来。
终于,他说:“你的琴,不是断了么?”
他记得,他第一次去扬州时,他把琴弦弹断了,还曾问过他,有没有鸾胶可续琴弦。
顾惜朝淡淡一笑:“大当家,你可知道,断了弦的琴,也能奏出曲子——将断弦上缺少的音,在其他弦上以内力弹出来。虽然难,却不是做不到。”
深深地盯着他,顾惜朝一扬琴,坐于场中,朗声说:“大当家,如果这琴能弹出那支曲子,就请你……拔剑。”
话音刚落,他就弹了起来。
是那支曲子——是他念念不忘的,此曲之后天下无曲的那支曲子。
顾惜朝的脸颊上泛出鲜艳的红色——戚少商知道,他是在用内力,加重其他弦的力度,以弹出那根断弦上的音来。
顾惜朝望着他,眼睛如海,如临渊。
那一瞬间戚少商觉得,他仿佛在问他:“你敢跳么?”
他在挑衅他,那么狠地挑衅他。
琴声清扬、空灵,翻转、挑拨,忽而嘈嘈切切,幽咽泉流,忽而铁马冰河,关山飞渡——不,这些都不足以表达。
这一曲,戚少商知道,顾惜朝在用整个心去弹。
他再也忍不住,拔出逆水寒,剑若蛟龙,仿佛可一刀斩破长空。
他看到顾惜朝的眼睛是那么亮——他知道,只有自己,才能让他这么亮起来。
有他的剑,他的琴才会一曲惊天下,有他的琴,他的剑才可一剑斩长空。
越来越如一体,他的剑将他的琴弦续起来了,他的琴将他的剑变神奇了。
如电,如虹,如菩提树下的一缕清风,如天山顶上的一朵雪莲。
他似乎看到了那一夜,他闭着眼睛,像把自己变成了一把琴。
而他,也像已变成了一柄剑。
他听说过,擅琴者以己为琴,擅剑者以己为剑。
他做到了,他也做到了。
他只有与他一起才可以变成琴,以心驭琴。
他只有与他一起才可以变成剑,以心驭剑。
人一生,究竟能遇到几个这样的人?
一个,就一个,终其一生只得这一个。
…………
琴声停下的时候,整个汴梁都静了。
戚少商走到顾惜朝身边,他的脸色已变得苍白——他一直在用内力弹着这样一曲。
温暖的大手覆盖上他的后背,戚少商缓缓将内力注入他体内。看着他的脸色慢慢变得好起来。
这一刻,他感觉得到他的心跳,那么真切地在跳动。
赵佶似乎被震撼了,整个汴梁似乎被震撼了。
终于,天子下令,此次诗文大会,既非苏派,亦非黄派,胜者为顾惜朝。
“顾卿家,朕封你为从三品御史中丞,从今以后,你就是这京师文坛的盟主了。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顾惜朝笑笑,却说:“皇上,臣自知无法胜任文坛盟主这一重任,臣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皇上恩准。”
赵佶好奇:“是什么?”
顾惜朝一字一句地说:“皇上,臣虽粗通文墨,却一心向武——请皇上赐臣武将官职,臣愿前往边关戍守,还请皇上成全。”
说着这些话的顾惜朝脊背挺直得像一棵树——戚少商忽然握紧了手中的剑。
他没有想到,他做梦也没有想到。
虽然他知道他的志向,他知道他该去马背上的,可是他真的没有想到。
从三品的御史中丞,堂堂御史台从三品大员——他终于可以在京师一展抱负了——他终于可以平步青云了。
那一刻的戚少商心里有些愧疚——顾惜朝,我应该更了解你一些的。
赵佶似乎也被触动了,他沉默了很久,终于说:“顾卿家,朕封你为河北经略安抚使兼都总管,御封从三品上的云麾将军,驻守白沟河——此地为我大宋与辽边界,极其险要,朕望你……任重道远。”
顾惜朝朗声道:“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