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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第二次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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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门合拢以后,雨声便被隔在了外面。
司机问去哪里,直哉没有马上回答,把随侍刚送来的纸条展开。
纸页很薄,沾过雨的地方微微发软,上面记着悬赏交接所使用的会馆地址,以及一句无法确认真假的补充:报酬已经付清,负责执行的人在一刻钟前独自离开。
直哉把地址报给司机,又吩咐先去会馆,不必绕回高专。
汽车起步时,小夜一手握着手杖,一手扶在车门内侧,没有像来时那样寻找他的衣袖。
直哉坐在她旁边,似乎几次想提醒她车辆转弯,但都在开口以前停住。
客舍里那段回廊上的别扭并没有因为他们坐进同一辆车便消失。
他答应带她去找甚尔,小夜也需要他掌握的地址和关系,可两个人都知道,这已经不是从京都出发时那种理所当然的同行。
车轮压过积水,车身向右轻轻偏斜,小夜的肩膀随之一晃。
直哉下意识朝她伸出的手停在半途,最终只扶住前座椅背:“会馆的人说甚尔已经走了。你现在赶过去,多半连他的影子也见不到。”
“他往哪里走了?”小夜问。
直哉说不知道,负责付款的人只确认甚尔取走了报酬,没有询问去处,这是双方默认的规矩,越少知道执行者接下来要做什么,日后越容易声称彼此毫无关系。
小夜听见直哉将纸条折了两次,收进袖中,动作从容得仿佛那个“不知道”仍然对甚尔有利。
他在客舍里说过,不让任何人找到才算赢得干净,可五条已经回来,甚尔的去处就不再只关系他是否愿意被人找到。
“让中间人转告他。”小夜说,“五条还活着,而且和之前不一样。”
直哉没有反对,问她所谓“不一样”究竟指什么。
小夜无法说明。预知里没有术式名称,也没有任何人为她解释五条如何从空白中返回。
她只记得那名少年站在无雨的光中,平静得不像刚经历过失败,抑或那失败来说对他而言已不再具有毁灭性的打击。
直哉等了片刻,见她再说不出别的,还是抬手敲了敲前座,吩咐司机在会馆附近能联系到人的地方,将这句话原样送给负责交接的中间人。
“我没有拦你报信。”他说,像是在纠正小夜尚未出口的指责,“但甚尔接不接得到、接到以后做什么,都不是你能决定的。”
小夜知道。
他与甚尔在这一点上说过相似的话:未来既然落在甚尔身上,便与她无关。
过去她只能把这句话理解成拒绝,可现今她明白,不能替别人决定并不等于什么都不说。
她可以把危险摊开在甚尔面前,也必须承认他可能仍会选择危险,只是承认并不会使那个选择变得容易旁观。
汽车离开高专附近的山路,驶入较为平缓的街道。
雨落在车顶的声音变得密集,路边车辆的鸣笛与行人踩水的脚步隔着玻璃混在一起。
小夜用指腹摸过车门上凹陷的把手,又确认座椅边缘缝线的位置。
硝子教她在陌生环境里寻找不会轻易移动的参照,她从未想过,这些方法真正派上用场的时候,会是在自己的意识不断被另一处天空拖走的时候。
预知没有像先前那样骤然覆盖一切。
它先从雨声之间割开一道极细的缝,使一片干燥的台阶出现在她眼前。
台阶上没有积水,栏杆与墙面被日光照得过分清楚,远处的城市像蒙着一层白雾。
甚尔从建筑里走出来,身后是已经完成的委托与到手的报酬,前方则有一条足以离开的路。
他的脚步没有迟疑,肩背也没有战斗以前那种绷紧的弧度。
在那一刻,他确实准备离开。
小夜握紧车门把手。
冰凉的金属还在掌中,雨声也仍在耳边,她同时看见白发少年站到台阶下方。
那不是第一次相遇时的五条。
疲惫、急躁以及被持续追击磨出的锋利全都从他身上消失了,留下的是一种近乎轻盈的专注。
他没有摆出防备的姿势,周围的空气却像已经自行划出边界。
甚尔在看见他的瞬间停住,身体比表情更早认出了危险。
画面在此处晃动了一下。
小夜听见现实中的直哉叫她,她想回答,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把另一只手压在座椅边缘,让缝线硌住指腹。
直哉兴许明白发生了什么,没有碰她,转而叫司机将车窗开一条缝。
雨水的气味灌进车内,轮胎碾过路面的连续震动也重新清晰起来。
小夜借着这些东西留在车里,眼前那片无雨的未来却没有退去。
甚尔没有立即迎上去。
他先看了五条一会儿,又极轻地转动肩膀,像是在重新估量两人之间的距离。
出口就在他身后,只需顺着方才的脚步继续走,他就可以离开那片过亮的天空。
小夜看见他的重心短暂地向后移,甚至以为预言终于出现了从前没有的缝隙。
可是下一刻,甚尔停住了。
他没有被道路拦住,也没有人从背后包围他,只是听完五条说出的几句话,便把那一点已经交给出口的重量重新收了回来。
小夜不知道五条具体说了什么。
预知里的声音远得像隔着水,偶尔只有几个无法连成句子的音节传来。
她也无法像触碰时那样进入甚尔的记忆,确认他在那一刻想到什么。
她能看见的只有选择留下的身体:原本朝向道路的脚尖转了回去,垂在身侧的手重新抬起,肩背也恢复成面对敌人时那种拒绝退让的姿态。
甚尔已经发现五条不同,然而还是留下了。
“他可以走。”小夜终于说出声音。
现实中的车身正经过一处转弯,她抓着门把与座椅,没有随惯性倒向直哉。
直哉问她看到了哪里。
小夜重复道:“五条找到他了。甚尔知道不对,他本来准备离开。”
直哉沉默了一瞬,随即问:“然后呢?”
小夜说他停下了。
直哉的呼吸慢慢放松,仿佛这才是能够证明画面没有出错的部分:“那就对了。他既然已经赢过一次,就没有理由见到同一个人又转身。五条只是捡回一条命,但甚尔已经知道无下限如何被破。第二次只会比第一次更快。”
他说得是有道理的。
若只根据已经发生的事,甚尔确实拥有胜利的经验,五条则刚从失败中返回,直哉也没有看见预知里那种令人不安的平静。
在他的判断中,甚尔选择留下并非是受到挑衅,而是强者确认风险仍在自己能够处理的范围内。
小夜如果没有触碰过直哉,或许只会觉得他过于相信甚尔。
可她不久前才看见直哉保存多年的旧仓,知道这场胜负所承载的意义早已超出两个人的生死。
“再告诉中间人一遍。”小夜说,“不是只说五条活着。告诉甚尔,他已经不是刚才那个五条了。”
直哉侧过脸,像是想问她凭什么确定,但最终还是朝前座开口。
司机把车停在会馆附近一间亮着灯的店铺外,随侍下车联络。
等待的时间很短,小夜却在无雨的画面与车顶雨声之间来回数了许多次呼吸。
随侍回来以后,只带回一句话:消息已经留下,但甚尔没有可以直接联系的号码,中间人也不知道他是否还会返回。
汽车再次上路。
小夜没有要求继续打给更多人。
她知道同一句警告不会因为被重复得更急切,就突然得到一条可以抵达甚尔的线路。
直哉也没有借此嘲笑她,只把刚才那张纸条重新展开,告诉司机改去盘星教常用的会馆。
这个决定里既有帮助,也有他不肯承认的期待,小夜无需触碰就听得出来。
他愿意让车驶向第二次相遇,因为他想亲眼确认甚尔不会输。
预知里的两个人还没有动手。
五条站在台阶下,神情平静得近乎愉快。
甚尔站在上方,背后是离开的路。
小夜努力寻找迫使他留下的东西,却始终找不到。
那里没有禅院家的长老,没有嘲笑他毫无咒力的族人,也没有人用垃圾称呼他。
可当甚尔重新面对六眼时,那些没有出现在画面里的人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更逼近他。
她想起自己从甚尔身上触到过的旧记忆。
年幼的甚尔站在训练场外,所有目光先确认他没有咒力,再决定他不值得被认真看待。
后来他变得足够强,那些目光便从轻蔑改成畏惧,可始终没有真正承认过他。
甚尔离开禅院家以后,照理已经不必再向任何人证明什么,可一个生来拥有六眼与无下限的人重新站到面前,就是把家族那套早已被他丢下的秩序又摆回了原处。
只要他转身,便仿佛默认第一次胜利不足以改变那个排序。
这只是小夜的判断。
她无法钻进未来里的甚尔心中,也不能断言他停下时究竟想到了哪一张脸。
可是那一瞬间的迟疑与她触碰过的记忆严丝合缝:他原本可以不在乎,却偏偏在别人用出身与术式决定他的位置时,无法彻底不在乎。
禅院家没有派人追上他,也没有锁住他的门,它只需要使他相信,离开一次可以是自由,在六眼面前离开第二次却会成为逃跑。
“别把他留下说成自由。”小夜低声道。
直哉没有听明白:“什么?”
小夜转向他的声音:“在客舍里,你说没有人能找到他,是因为他不受任何人拘束。现在他明明可以走,你却觉得留下死斗才像他。那他究竟什么时候才自由?”
直哉没有随即作答。
车内只有雨刷规律摆动的声音,将一片又一片雨水从玻璃上推开。
他过了片刻才说:“你凭什么认为他想走?甚尔要是真觉得危险,没人能让他停下。既然他留下,就是他自己选的。”
“是他自己选的。”小夜承认,“所以我不能让他走。可是即便是一个人自己作出的选择,也可能是别人留在他身上的东西在起作用。那是旧伤在复痛。”
直哉冷笑了一声,问她什么时候开始认为自己比甚尔更懂强弱。
小夜说自己不懂。
她确实不知道五条与甚尔的术式差距,也无法从一幅画里判断谁拥有更多取胜的办法。
她只是见过甚尔在无人注视时的疲倦,也听过他把未来说成与旁人无关、说成与希冀完全背离的东西,就像他早就抛弃了自己的未来,抛弃了一切。
那个人并不像直哉想象的那样,一生只为寻找足够强的对手。他只是不知道怎么选择别的活法而已。
直哉道:“如果他现在转身,前面做的一切算什么?五条会活着回去,所有人只会说甚尔趁他疲惫才赢了一次。禅院家那些老家伙更会说,天与咒缚终究比不上六眼。”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终于察觉自己使用的仍是禅院家的判断,但还是没有收回,“甚尔不会允许他们这样说。”
“是你不允许。”小夜说。
车厢里的空气陡然安静。
直哉没有发怒,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纠正她。
小夜抓着车门,指节因持续用力而发僵,但没有松开。
无雨的未来还在眼前,甚尔也仍站在那个可以离去的瞬间。
她终于把这几日始终没有说清的话完整地说了出来:“你希望他留在那里,是因为你希望他证明你没有看错人。为什么他一定要向别人证明什么?我只希望他回来。”
直哉许久没有出声。
小夜原以为他会说甚尔根本不知道她在等,也不会把回到她身边当作一件值得做的事。
这些话本就是事实,甚至不需要见相就能确认。
可是直哉只问:“回来以后呢?他还是会走。”
“那是他的自由。”小夜说,“我从未要求他回来找我,他也不必知道我在这里。只要还有下一次离开的机会就可以。”
她并不是在向直哉证明自己的感情比他的崇拜更加高贵。
她同样希望甚尔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活着,只是无法接受他把生命用在一场她认为没有必要的胜负上。
其实说到底,两个人都在替甚尔挑选未来:区别只是直哉要他赢,小夜要他保留下一次选择。
也许谁也没有比谁更高贵。
预知在此时重新向前推进。
五条抬起一只手,周围的光随之发生了细微变化。
甚尔没有后退。
他侧过身体,将背后的出口彻底让到视线之外,似乎只要不再看那条路,它就从未存在。
小夜从那个动作里知道,迟疑已经结束。
第二次相遇尚未真正开始,能够不以胜负收场的结果却已先被甚尔亲手放弃了。
她猛地收紧手指,车门把手在掌中发出轻响。
直哉这次没有伸手,只叫司机再确认前方的路。
司机说距离会馆还有一段,雨势使道路比预计更慢。
直哉催问是否有更直接的路线,得到否定以后便不再说话。
小夜知道他们赶不上那个选择。
见相没有给她时间,但把甚尔转身的每一个细节都留下。
未来真正残忍的地方并不是它一定会发生,而是它让她清楚看见,事情曾经存在另一个答案。
而他不屑一顾。
汽车继续穿过雨夜。
小夜一手按着车门,一手抓住座椅边缘。
直哉也没有再说甚尔一定会赢,只在每一次转弯以前报出方向和距离。
无雨的天空在她眼前越来越亮,甚尔的背影却没有再朝出口偏移。
多年前,他曾让小夜自己决定要不要越过旧仓廊的坏木板。
现在轮到他站在可以离开坏结局的地方,却选择把那条路留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