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 27 章 无雨之日 ...


  •   汽车驶过下一处路口时,直哉报了方向。
      左转以后还有两段长街,再经过一座架在河道上的桥,便能抵达盘星教常用的会馆。
      司机说雨势正在变大,但路上不算拥堵,要是前方没有临时封路,他们很快就能看见会馆外墙。

      小夜没有询问“很快”究竟是多久。

      无雨的天空已经先他们一步抵达,甚尔也已经把出口留在身后。
      车轮每向前转动一圈,现实与未来之间的距离似乎便更清楚一分。

      她一手扣着车门把手,另一只手压在座椅边缘。
      金属的凉意、缝线的凸起和车身持续的震动仍然存在,证明她没有真正离开车厢。

      可在这些触觉上方,日光正把台阶照得近乎失去层次。
      五条站在那片光里,没有向甚尔靠近。
      甚尔先动了。
      他越过两人之间的空处,快得使周围景物短暂模糊,手中的武器却在距离五条极近的位置停住。
      没有碰撞,也没有格挡,仿佛那段本该被穿过的距离忽然变得没有尽头。
      甚尔立即改变了方向。
      第一次落空没有使他迟疑,他从另一侧逼近,金属擦过地面的声音短促而尖锐,随即又被日光吞没。
      小夜看不清每一个动作,只能看见两个人的位置不断改变:甚尔一次比一次更近,但五条始终停在无法触及的地方。
      那不是先前被破解过的无下限。至少,不再是甚尔以为自己已经理解的那一个。

      “开始了吗?”直哉问。
      小夜点头,随后想起他未必正看着自己,便开口出声:“甚尔碰不到他。”
      直哉的回答来得很快:“他只是在试五条恢复到什么程度。能破一次,自然能破第二次。”
      小夜没有反驳。
      她也希望那只是试探,希望甚尔正在从落空的距离里寻找新的规律。
      可预知里的五条太平静了,他注视甚尔移动,像是在等待一个早已知道的结果,而不是防备一个曾经击败自己的人。

      小夜试着把视线移到台阶边缘。
      甚尔先前放弃的出口还在那里,几步之外就是道路,他的速度足以在五条再次抬手以前离开。
      她盯着那条路,想知道见相是否会像早晨看不见理子的死亡那样,漏掉一个没有告诉她的未来。
      可是甚尔没有向那里看。
      他的每一次转身都围绕五条展开,出口渐渐退到画面边缘,最后只剩一小段被阳光照白的地面。

      “还有路。”小夜说。
      直哉没有听清,她又重复了一遍:“他现在仍然可以走。”
      直哉沉默片刻,道:“你刚才已经说过。可他没有走。”
      这句话倒不是在劝她接受,而是在提醒她尊重甚尔自己作出的选择。
      小夜明白其中的道理,也正因为明白,才无法用“他是被迫留下应战的”来减轻眼前的一切。
      没有人扣住甚尔的手腕,也没有家族的门锁挡在出口前。
      他把那条路放弃以后,未来便开始按照他的选择收窄。

      五条终于抬起手。
      小夜先看见他周围的光发生变化,随后才听见一种极低的声响。
      那声音不像兵器相撞,更像远处的建筑忽然失去重量,空气与地面都朝同一个看不见的中心偏移。
      甚尔在那股力量抵达以前离开原处,落脚的位置与先前相差很远。
      他没有受困,也没有显出慌乱,只在重新站稳时看了五条一眼。

      那一眼使小夜想起他在旧仓廊发现松动木板时的停顿。
      甚尔面对危险一向如此:先确认它在哪里,再决定是否值得绕开。
      他当年把木板踢进雨里,是因为那样比提醒小夜停下更省事。
      如今五条不再是一块能够随手移开的障碍,但甚尔仍在寻找足以使道路重新变直的方法。
      他没有把死亡当作目的,也没有认为失败值得追求,他只是直到此刻仍相信,眼前的问题可以被解决。
      这使小夜比刚才更加难过。
      若甚尔只是被危险逼得无处可退,她或许还能把结局归给一个无法避免的困局。可他显然想活,也仍在计算下一次接近的角度。
      他只是把胜利当成了离开以前必须完成的事情,没有意识到活着本身原本不需要任何条件。

      车轮碾过桥面接缝,规律的震动从座椅传进小夜掌心。
      司机说已经上桥,过河以后就能看见会馆所在的街区。

      直哉问小夜现在如何。
      她说甚尔躲开了。
      直哉像是终于得到一条能够支持判断的消息,呼吸稍稍放松:“我说过,他已经知道五条能做什么。只要再看一次,就能找到破绽。”
      小夜没有告诉他,五条直到现在仍未真正移动。
      她也没有告诉他,甚尔每躲开一次,那名少年的神情便更接近一种没有旁人的专注,好似这场战斗的胜负已经无法使他紧张。
      她把手指更深地压进座椅缝线,试图从未来里寻找五条的限制。
      任何术式都应当有距离、方向或发动以前的征兆,甚尔也一定在寻找同样的东西。
      可小夜不懂战斗,她看见的细节无法在脑中变成能够交给甚尔的办法,只能变成一次又一次来不及送达的警告。

      “甚尔。”
      她叫了甚尔的名字。
      那一声并非经过思考,更像人在黑暗里突然碰到一扇门,本能地以为门后的人能够听见。
      现实中的直哉立刻侧过身,问她是否又看见变化。
      他的回应快得像是没有确认小夜叫的是谁。

      可未来里的两个人没有任何反应。
      “甚尔。”
      小夜知道自己的声音不可能穿过见相,但仍旧又叫了一次。
      她想说出口还在左后方,想说五条与之前不同,也想说不需要赢。
      那些话在车厢里十分清楚,落进无雨的画面后却连回声也没有留下。
      五条依旧注视着面前的对手,甚尔也没有回头,仿佛小夜的声音只属于车厢里潮湿的空气,从未抵达那片没有雨的天空。

      小夜又叫了一次,这回比方才更清楚:“甚尔。”
      直哉没有再问,只把身体转回去。
      小夜不知道他此刻是什么表情,但听得见他的衣料在那个名字之后绷紧了一瞬。
      许多年来一直如此:小夜真正想叫住的人很少回头,为她转身的总是直哉。
      他会因她喊出甚尔而不悦,也会在她声音稍有变化时第一个靠近。
      甚尔从不知道,这个名字曾在另一条回廊、另一场雨里被她反复留下。

      无雨的画面还在继续。
      甚尔绕开五条方才留下的力量,落到比出口更远的位置。

      小夜盯着他背后的道路,忽然想起九岁那年,自己在旧仓廊走错方向,甚尔在前面停下,说西庭在另一边。
      她转身走了几步,他又说现在也不对。
      那时她只需要听见一句话,就能从水沟和坏木板之间找到回去的路。
      如今两人的位置反了过来,小夜看见甚尔正向哪里走,也看见出口在哪一边,可她无论怎样开口,都无法使他停下。

      “左后方。”她说,“出口还在左后方。”

      司机像是以为她在纠正路线,低声问直哉是否需要转弯。直哉说不用。

      小夜没有理会车里的声音,只继续朝未来道:“你走错了。”
      甚尔当然没有回答。
      他正重新调整与五条之间的距离,肩背微微压低,像一个已经确认方向的人。

      小夜记得他还说过另一句话。
      她的手指扣紧车门,声音因此比先前更轻:“你不是说过,别抓得太久吗?现在已经够久了。放手也可以,不赢也可以,没有必要非要做什么才能获得什么。那些都不重要。”
      这句话终于使直哉开口。
      他没有嘲笑小夜对着一幅未来说话,只低声问:“你以为他不知道出口在哪里吗?”
      小夜说知道。
      甚尔比任何人都更擅长从包围中找到道路,旧仓那一次也并非出于温柔才为她指出方向。他只是看见她走错了,便随口说出事实。

      小夜现今想还给他的也不过是一句事实——出口还在,第一次胜利不会因为他选择转身而消失,禅院家说过的那些话也不会因为他再赢一次就真正作废。

      “他不需要你告诉他能不能走。”直哉道,“甚尔做什么,什么时候等过别人允许?”
      小夜安静片刻,回答:“我不是在给他允许。我只是想让他知道,不赢也不会少掉什么。他也不需要证明什么。甚尔只是甚尔。”
      直哉说他不会听。
      小夜答道:“我知道。”
      她早已知道甚尔不会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回来,也知道此刻的呼喊无法进入预知。
      可知道这些并没有用,也不代表这句话就不该存在。
      甚尔面对的是五条,背后站着的却仍是禅院家那些早已不在场的人。
      如若小夜也保持沉默,那片天空里就只剩下要求他证明自己的声音。

      直哉许久没有说话,随后问:“既然知道他听不见,为什么还要喊?”
      小夜摸着车门把手冰凉的轮廓,想起甚尔当年站在雨声里,明明不准备带她回去,却在她走错第二次时开口。
      那句话没有使甚尔获得什么,但确实让一个不知道方向的人停了下来。
      “因为他以前告诉过我。”小夜说,“现在我也看见他走错了。”

      直哉没有再纠正她。
      先前那句“你希望他证明你没有看错人”还横在他们之间,使他无法把甚尔的坚持简单说成值得赞叹。
      小夜也不能假装自己的呼喊只是尊重甚尔的选择。
      她明明知道他不会回应,却依旧希望那个背影为自己并不存在于他生命里的声音停一次。
      两个人都在要求甚尔成为自己想要的样子,只不过,直哉希望他继续向前,小夜希望他终于肯回头。

      预知里的光猛的暗了一瞬。
      并不是云遮住太阳,而是甚尔手中展开的阴影短暂掠过地面。
      他换了一种更远的进攻方式,金属的声音在空中连续响起,逼迫五条第一次离开原本站立的位置。
      小夜只看见两人的距离迅速拉大,又在下一刻被甚尔重新缩短。
      那一瞬间,她几乎相信直哉是对的。
      甚尔的动作仍然准确,五条也不再只是旁观。
      若画面停在这里,任何人都会认为胜负尚未决定。
      可是五条在更高处停住了。
      风吹动他的衣角,阳光从身后越过,使他的轮廓与天空几乎连在一起。
      甚尔抬头看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短的空白。
      那不是恐惧,更像一个已经完成大半计算的人,猛然发现自己遗漏的不是某个细节,而是整套规则已经改变。
      小夜没有看见他后退,甚尔只是重新握紧手中的东西,将身体转向能够继续战斗的位置。

      “他发现了。”小夜说。
      直哉问发现什么,她却说不出来。
      五条周围的力量没有颜色,见相也不会替术式命名。
      她只能感觉那片天空正在变得越来越亮,亮到台阶、墙壁与城市的边缘都开始消失。
      甚尔站在其中,像被留在一张正在褪去其他内容的画上。

      小夜再次寻找出口。
      它已经不在她能够看见的范围里。她便寻找下一次躲开的方向、寻找五条抬手以前哪怕一瞬间的停顿、寻找甚尔是否还会回头。
      未来没有回答,只把相同的画面推得更近。
      她终于明白见相并没有向她展示许多可能,再从中挑选一个最坏的结果。
      从无雨天空第一次出现开始,她看见的始终是同一条路。
      中间的空白、五条的失联与甚尔的胜利,都只是这条路短暂经过的地方。

      直哉突然握住她压在座椅上的手腕。
      小夜没有挣开。
      现实中的触碰把他的确信送进来:旧仓前让路的长老、练武场上无人能够追上的背影、六眼第一次从联络记录里消失的时刻……
      这些记忆还在坚持甚尔不会败,甚至试图替预知重新排列意义。
      小夜过去会在这种坚硬的相信里得到安慰,现在却只觉得难过。
      直哉保存的甚尔永远站在胜负结束以前,因此永远不会倒下。
      可未来不会因为一个人拒绝看见结局便停止向前。

      “轻一点。”小夜说。
      她没有拒绝触碰,只让直哉不要握得太紧。
      直哉依言松了些力道,没有真正移开手。

      他问:“你到底看见什么?”
      小夜说还没有结束。
      她必须继续看下去,不是因为观看能够改变结果,而是因为甚尔不会知道有她在这里,若连她也在最后一刻闭上眼睛,那片无雨的天空里就真的只剩下胜负。

      五条的手势发生了变化。
      周围所有声音在同一时刻远去,连甚尔脚下细小的摩擦声也消失了。
      小夜看见某种无法准确描述的力量在过亮的天空中形成,不像能够握住的武器,也没有清楚的边界,它只是使两人之间原本存在的距离忽然失去意义。
      甚尔看见了。
      他的肩膀微微下沉,身体向一侧移动,动作还是很快,但第一次没有比危险更早抵达。

      小夜用力抓住车门。
      她没有看清那股力量如何抵达,也没有听见碰撞。
      画面只是突然缺少了一部分:甚尔正在完成的动作停住,手中金属的声音断在半途,连一直被风带动的衣摆也静了下来。

      无雨的天空仍然明亮,五条也依旧站在那里,然而世界却像在那一瞬间越过甚尔继续向前。

      她不肯相信这就是结束,继续在画面边缘寻找。
      台阶还在,出口应当也在,甚尔或许只是离开了她能够看见的位置,像先前五条从未来中消失一样。
      她一遍遍回想着空白不等于死亡,几乎要用自己刚刚为理子写进问见簿的错误说服自己。

      可是这一次,见相没有变成空白。
      它照旧把甚尔留在那里,只是不再给出下一个动作。

      就在未来即将退去以前,一段旧记忆兀的浮了上来。

      那不是小夜从此刻的甚尔身上读到的新秘密,而是她多年前触碰他时见过、后来一直压在其他记忆下面的片段:
      一个年幼的孩子坐在光线并不明亮的房间里,听见有人随意叫出自己的名字。

      惠。

      那个名字与甚尔当时不愿承认的牵挂连在一起,曾经只出现一瞬,现今却从无雨天空的尽头重新回到小夜眼前。

      小夜很快认出了他。
      她也在同一刻明白,这段记忆为什么会回来。

      甚尔最后想起的不是禅院家,不是刚刚完成的胜负,也不是旧仓廊里曾抓住过他衣袖的孩子。
      他想到的是惠。
      那份牵挂没有因为他多年不闻不问而消失,只是等到再也没有下一次选择时,才从最深的地方浮上来。

      小夜的名字没有出现。
      她曾经在甚尔的记忆里寻找自己的位置,早已知道那里没有一处会因她等待得更久而改变,如今未来只是把这个事实再次完整地交还给她。

      她没有觉得自己被背叛。
      甚尔从未承诺记住她,也不知道她为了预言来到东京,更不知道她正在另一辆车里看着这一切。
      小夜的感情一直只发生在小夜心里,不会因为无人知晓便从未存在,也不会因为存在便要求甚尔在最后一刻在心中给它留下回应。

      那段关于惠的记忆消失以后,无雨的天空终于熄灭了。
      没有渐渐变暗,也没有留下能够继续追逐的影子。
      光、台阶、五条和甚尔同时从小夜眼前退去。

      现实中的雨声猛地压回车内,雨刷在玻璃上来回摆动,司机正在前方说会馆已经到了。
      但小夜此刻只觉得声音都隔得很遥远,似乎自己仍旧站在那片没有雨的地方,只是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人需要她继续看下去。

      直哉还在握着她的手腕。
      他问了两遍发生了什么,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
      小夜没有回答。
      她的另一只手还扣在车门把手上,掌心被金属硌得发麻,但僵硬着,松不开。

      司机将车停稳,随侍在前座等待指示,车外有人撑伞跑过,雨水不断落在伞面与车顶。

      所有声音都证明世界还是在按照原来的方式运转。

      小夜从前不知道黑暗也有深浅,她的世界一直没有光,便也没有光线熄灭以后的区别。
      直到见相给过她那片过度明亮的天空,又在甚尔停止动作以后将它收回,她才觉得,如今她眼前的黑暗与从前的似乎全然不同。

      车外的雨仍未停止,水流沿玻璃向下滑落,可那个真正没有雨的日子已经结束了,甚尔没有从里面回来。

      小夜抬手摸到脸颊,指腹沾上一点温热的雨。
      车窗明明关得很好。
      她没有去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 27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