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辣人夫把我们害惨了[咒回]》GiggerRiva

17、第 17 章 我现在不需

　　天内理子做完检查时，没有再和小夜说话。
　　她从医务室里出来，书包上的金属饰物一下一下撞着拉链，经过小夜面前时脚步略微慢了些，像是还记得方才那句邀请，也在等她改变主意。
　　小夜握着手杖，没有抬头。

　　片刻之后，理子转向五条和夏油，问两点以前能不能把去学校的路线安排好。
　　五条说已经有人下山确认，她这才继续往外走。
　　门开了又关，那串轻响沿着走廊远去。

　　硝子站在门内叫小夜的名字。
　　高专的人认为她方才在回廊上失去平衡，可能与见相有关，临时把她的检查排在理子后面。
　　禅院家的管事则希望硝子顺便看一看她的眼睛，最好能写清反转术式是否有用。
　　那人把要求交代得很周全，自己没有进来，只留下直哉陪同，仿佛小夜的身体一旦交给另一个懂术式的人，便可以像问见记录一样，稍后再来领取结果。

　　小夜坐到铺着薄纸的诊疗床上时，硝子先问：“直哉要留下吗？”
　　直哉已经把椅子拖到她左边，闻言道：“我当然留下。”
　　硝子像没听见，只又问了一遍：“小夜，你要他留下吗？”

　　小夜不明白这两句话为什么会有不同的答案。
　　直哉知道她的术式，也知道她小时候发热会先从指尖发冷。让他留在这里本来不需要任何人批准。

　　她说留下，硝子便应了一声，没有评价，只告诉直哉不要替她回答。
　　接着她把一件金属小器具放到托盘里，逐样说明要检查什么：先看眼睛对光有没有反应，再碰额头和眼睑，最后确认她方才使用见相以后是否仍有不适。
　　说完，她问小夜能不能碰她的脸。
　　小夜不解地问：“你不是要检查吗？”
　　“检查会碰到你。”硝子说，“所以先问。”
　　她的语气平淡，像在说明药瓶要先拧开才能倒出里面的东西。

　　小夜想起五条隔着无下限抬起的那只手。
　　她也曾问过他能不能碰，可那时她只想借见相判断一句承诺是否可信。
　　五条没有答应，也没有把手收回，几指宽的距离便始终横在那里。

　　她以为那只是因为六眼不能轻易让人接近，不明白硝子为什么将同一句询问出现在一项非做不可的检查里。

　　小夜答应以后，一只干燥的手托住她的下巴，另一只手指很轻地拨开眼睑。
　　那道接触短暂而准确，没有试探，也没有因为她看不见便故意放慢。
　　硝子移开手，换另一只眼睛时又问了一次。
　　小夜忍不住说刚才已经答应过，理子却道：“刚才是左眼，现在是右眼。嫌我麻烦，你也可以一次答应两边。”
　　直哉在旁边嗤了一声，像是觉得东京高专把简单的事弄得繁琐。
　　小夜没有再催。
　　她想起禅院家为她梳头、量体、检查术式的人，那些手从来不会停在触碰之前。
　　就连问见者抓住她的手腕，也几乎没有人会在结束以后询问她疼不疼。

　　所有人都认定照料和使用她是同一项权利，谁有资格决定她今日做什么，谁便自然有资格碰她。
　　硝子显然不承认这种方便的次序，可她每问一次，小夜就要重新听见自己的回答，就像一个人不能只在最初被允许一次，此后便任由别人沿着那句允许走下去。

　　检查持续得并不久。
　　硝子把器具放回托盘，告诉她眼球本身没有新近受伤，见相以后心跳和咒力起伏也已恢复。至于失明，并不是一处可以用反转术式接回原状的创口。反转术式能够使受损的身体恢复，但不能凭空制造一条从未正常形成的视觉通路。至少以硝子目前的能力，做不到让小夜看见。

　　小夜问：“以后呢？”
　　“以后有人说得准，我就让他来治。”硝子将刚才照过她眼睛的灯按灭，“但现在谁若告诉你一定能治好，多半是想先拿你试一试。我不会。”
　　这句话并不温柔，甚至没有给她留下安慰人的余地。

　　小夜从前很少认真想过自己能否看见。
　　禅院家需要的见相并不依靠眼睛，长老也从未因为她失明而寻找医师。
　　只有在门被关上、直哉省略掉她追问的景物，或方才理子问她为什么仍站在禅院家的人身边时，她才会短暂地认为，只要这双眼睛能够使用，许多事情就会自动变得不同。

　　如今，硝子把那条尚未真正存在过的退路也关上了，而且关得很干脆。

　　直哉道：“治不好就算了。她本来也不靠那双眼睛。”
　　他大概只是想说明这件事没有损害小夜的价值，所用的却还是判断一件东西是否值得保留的口吻。
　　小夜转向他：“如果能治好，你希望我看见吗？”
　　直哉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停了一会儿才说：“你想看就看。只是没必要让一个连把握都没有的人拿你练反转术式。”
　　“我也没有说要试。”硝子道。
　　直哉冷冷回答自己并未指名道姓，椅脚随即在地板上挪动半寸，把他与诊疗床之间那点距离重新填满。

　　医务室里的空气随即安静下来。

　　小夜听见硝子把一支笔夹回记录板，知道她没有因这句冒犯而生气，本能地朝声音伸出手。
　　她想确认硝子说“做不到”时是否有所隐瞒，也想知道那句“我不会”究竟是因为谨慎，还是因为她的眼睛根本不值得耗费术式。
　　指尖尚未碰到白大褂的袖口，硝子向后退开半步，直接说：“不行。”
　　小夜的手停在半空。
　　她首先想到的是秀则离开问见之间以后反复擦拭的手，也是千鹤恰好起身时让她落空的那一次触碰。
　　别人不愿被见相时总会把厌恶藏在动作后面，再为那动作找一个更体面的理由。
　　可硝子连理由也没有给，只把拒绝放在两人之间。

　　直哉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沉下去：“她只是要确认你的诊断。让她碰一下又不会少什么。”
　　“少不少由我说。”硝子道。
　　直哉冷笑，说她刚才检查小夜时倒没有这样计较。
　　硝子没有提高声音：“刚才我问了，她答应了。现在她想看我的记忆，我没答应。你如果觉得拒绝很难听，可以把自己的记忆再给她看一遍，别拿我的替你显得大方。”
　　直哉说小夜早就看过自己。

　　硝子便问那又如何。一个人曾经答应过，并不能替另一个人答应；同一个人昨天答应过，也不能替今天答应。

　　直哉没有立即反驳。
　　他的手按在椅背上，指节随着呼吸一寸寸绷紧。
　　小夜熟悉他每一种不耐烦的动作，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因硝子的一句拒绝动怒。
　　直到他向前半步，把衣袖重新送进她最容易碰到的位置。

　　小夜慢慢收回手，问硝子：“你刚才不是愿意碰我吗？”
　　“刚才我在检查你，你也答应了。现在你想看我的记忆，我没答应。”硝子没有把声音放软，也没有为了证明自己毫无恶意而重新靠近，“这是两件事。”
　　小夜说自己只是想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硝子把记录板翻过一页，纸张擦过金属夹，发出很短的一声：“那你可以问，可以去找别的医师，也可以不接受我的判断。但我不需要把所有记忆交给你，才能证明一份检查结果。你不喜欢我拒绝，也还是可以拒绝我继续碰你治疗你。”

　　小夜一时想不明白。
　　她曾把人分成愿意让她碰与不愿意让她碰的两种，后来甚尔成了那个分类以外的人。如今硝子又站在另一处。
　　她愿意在检查时碰小夜，拒绝的动作里却没有嫌恶；她不让小夜进入自己的记忆，也没有因此停止给她看病。
　　这比单纯的接纳更难理解，因为小夜不能再用一只伸出或收回的手判断对方是否厌弃自己。

　　小夜沉默许久，硝子也没有把沉默当成同意，只问：“还要检查手腕的咒力反应吗？”
　　小夜说要，硝子再次问能否握住她的手腕，得到允许后才把手指搭上去。
　　直哉一直坐在左侧，这时把椅背向后压了一下，木脚在地面发出轻响。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讥讽东京人的规矩，也没有替小夜说这种询问毫无必要。
　　或许他也发现，只要小夜能够回答，事情便不再由陪同者决定。

　　硝子检查完，确认见相并未在身体上留下她能辨认的损伤。
　　小夜问未来突然变成空白是否也是术式反应，硝子的手在她腕间停住：“你以前遇到过吗？”
　　小夜想起甚尔被强光截断的身影，又想起理子掌心里那段没有任何形状的明日，最终只说没有。
　　硝子没有追问她碰了谁，也没有把空白解释成凶兆，只道：“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身体没有出问题。至于你看见的东西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医师说不知道，总比编一个答案安全。”
　　小夜点了点头。

　　硝子松手以后，她听见直哉站起身，显然认为检查已经结束，便将手杖朝他的方向挪去。
　　直哉就站在左侧，只要她转动手腕，便能先碰到他的衣袖。那是她最熟悉的办法，也是他准备好的答案。
　　杖端尚未碰到衣摆，自己的声音忽然从记忆里返回：“如果我说不需要，直哉会停下来。”
　　那是她在门槛前面对理子给出的回答。
　　她当时把它说得像一件已经发生过许多次的事实，理子只问了一句是否试过，她便一时说不出话来。

　　“直哉，”小夜叫住他，“你先出去，好吗。”

　　屋里静了一瞬，连水龙头落下的那滴水都显得太响。

　　过了片刻，直哉才问为什么，小夜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才不会显得自己只是被理子激怒，更不愿把这次尝试说成给谁看的证明，只道：“硝子还没有说完。我想自己听。”
　　直哉说自己在不妨碍她听。
　　小夜握紧手杖，又补了一句：“我现在不需要你告诉我房间里有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