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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星浆体 ...


  •   “星浆体”比天内理子的名字更早抵达小夜耳中。

      第二天上午,高专客舍刚送来早茶,回廊外就有人核对护送名册,说星浆体将在十点以前抵达,进入结界后的路线需要重新确认。
      另一个人问是否准备了住处,回答说只停留半日,不必安排过夜。
      两道声音隔着纸门交接日期、时刻和负责人的姓名,谨慎得像在转运一件途中不得损坏的东西。

      直到一个女孩不耐烦地打断他们:“妾身有名字。你们当着妾身的面也只会叫星浆体吗?”
      她的声音明亮,尾音带着刚走完长石阶的喘息。

      小夜放下茶杯,问直哉外面来了什么人。
      直哉将纸门拉开一掌宽,说先到的是一个穿制服的女孩,身后跟着提黑伞的女人,五条和夏油走在更后面;女孩肩上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张画满路线的纸,高专的人刚才试图替她拿,她没有给。
      直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补充:“个子比你矮一些。一直抬着下巴,像是怕别人看不见她。”

      “她就是容器?”小夜问。
      门外的脚步停住了。理子随即走到半开的纸门前,问:“你又是谁?”
      她没有因看见小夜的手杖而放轻声音,也没有先向直哉询问该用什么方式与一个盲人说话。
      小夜对这种直接并不讨厌,便报了姓名。
      理子听见“禅院”,语气立刻多了戒备:“原来是禅院家的人。你们特意到高专来看妾身?”
      五条探进半张脸到门内,笑道:“别把自己想得太受欢迎。她是来预言我会死的。”
      直哉冷声让他少拿这种事取乐。
      夏油则介绍理子与黑井的名字,顺手把五条从门边推开。
      理子没有进屋,仍站在门槛外,像是姓禅院的人已经占据了不值得她踏入的地方。
      小夜记住她的位置,问星浆体究竟要做什么。
      这一次,理子抢在所有术师之前回答:“妾身将与天元大人同化,使结界继续维持。能够成为天元大人的一部分,是只有妾身才能完成的使命。”

      小夜听不懂“同化”。
      在禅院家,旁支被收回主家的名册,女子嫁入另一个家系,也会使用意思相近的词。可那些人改变姓氏以后还有名字,不会被叫作容器。
      她问同化时需要做什么,夏油说到了规定的日子,理子会由他们护送进入结界深处;负责行程的人则说,具体过程由天元安排,星浆体只需按时抵达。
      不同的人用了不同的解释,重合之处只有三个:日子已经定好,地点已经定好,理子必须去。

      “去了以后,你还会回来吗?”小夜问。
      黑井的伞柄碰到门框,发出一声轻响。
      理子抢在她开口以前说道:“同化以后,妾身便不再只是现在的妾身。天元大人会通过妾身继续存在,守护整个咒术界。这比回来重要得多。”
      这番话句子完整,连停顿的位置也很熟练。
      小夜想起自己向前来问见的术师说明见相时,也会依次说出接触、记忆和未来。
      那并不表示她在说谎,只表示有人早已替她决定,什么样的答案最方便别人相信。

      高专人员请理子进屋核对下一段行程。
      她没有迈过门槛,反而问小夜为什么一直盯着自己。
      小夜的注视无法真正落在任何人身上。这类责问通常来自害怕被见相的人,理子不知道她尚未接触便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正在判断自己。

      小夜说她没有看,又问:“如果你也有很重要的价值的话,也住在不能自己开门的房间里吗?”

      回廊忽然安静下来。

      方才还在催促签字的人停住纸页,连五条也没有笑。
      小夜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需要想这么久。
      她问的只是理子每天醒来以后,能不能自己把门推开。那扇门有没有横闩、有多少道由他人掌管钥匙的锁,她并没有问。

      “妾身没有被关起来。”理子的声音陡然高了,像是急切地在否定什么,“妾身上学,有朋友,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黑井从来不会锁门。同化也是妾身自己接受的。”
      小夜回答她们确实不一样,可理子没有因此平静。
      她像是已经准备好反驳,忽然失去了可以撞上去的东西,握着日程的手反而更紧。

      就在这时,书包里传出短促的提示音,她隔着布料按掉。夏油还是听见了,随口问是不是学校的朋友在催她。
      “与你无关。”理子抽出手机看了一眼,又迅速塞回书包。

      她把日程展开,指着午后的一格:“她们只是问妾身今天回不回学校。这里明明写着可以调整,妾身现在就可以带她去看看。”
      小夜还没明白“她”指的是谁,理子已经走进房间握住她的手。
      那动作不轻,也没有询问,像是从座位上拽起一个不肯相信自己的同学:“你不是想知道妾身能不能开门吗?妾身带你出去。学校的门、车站的门,你想看哪一扇都可以。”

      直哉的手在小夜左侧抬起,指尖几乎碰到小夜的手腕。
      他察觉小夜并未挣开理子,他又停住,只告诉她,理子在右前方,门槛三步,走得很快。
      小夜握好手杖,跟随那股不容迟疑的力量站起身。

      她本想提醒理子自己会走路,皮肤相贴之处却先被另一段午后的暖意覆盖。
      那是一间被阳光晒得发闷的教室。
      粉笔灰落在桌角,邻座女孩把一本讲义压到理子面前,嘱咐她明天记得带来。
      后排有人趁老师转身时问放学后要不要去买饮料,理子嘴上嫌那家店太远,心里已经决定还是选上次喝过的那一种。
      下一段记忆里,黑井站在玄关提醒她带伞,她已经跑出去,又为了忘在鞋柜上的作业折回来。
      那些事情无须完成使命,也不会写进任何家族的记录。
      理子从未特意珍惜它们,因为她一直以为自己还有下一次。

      她们走出客舍,踏上连接本殿的长回廊。
      现实里的风从廊下穿过,教室的喧闹仍贴在小夜耳边。
      在那片声音更深的地方,她也触到了理子对同化的信念,那并非一句被强迫背熟的空话。
      理子确实相信天元需要自己,相信她如果从规定的位置逃开,许多素不相识的人便会失去保护,她甚至为自己是唯一能够完成这件事的人感到骄傲。
      使命与教室并没有在她心里互相驱逐。
      它们都占着位置,只是理子从不允许自己比较哪一边更重。

      见相顺着理子的手向前延伸。
      教室黑板的一角写着明日要交的作业,朋友在校门前挥手,理所当然地说了一句“明天见”。
      那道声音近得仿佛只需再向前一步,小夜便能看见理子第二天把讲义放回桌面。
      她循着它伸出手,眼前却突然空了。
      没有天空,没有雨,也没有任何尚未发生的声音。
      未来并未像甚尔的那一幕那样用强光告警她,只是根本不存在可以继续触碰的地方。

      小夜一时忘了自己在行走,手杖碰到回廊边缘,身体朝右侧偏去。
      理子及时拉住她,反而被她骤然收紧的手指握疼了:“你抓妾身做什么?”
      小夜松开一点,但没有立刻放手。

      直哉从后面提醒前方还有四步是外门,声音比刚才更近。
      他大概已经伸出手,又因为她仍被理子牵着而没有碰上来。

      小夜听见理子的呼吸,想把那句随意的“明天见”重新找回来,见相中却依旧是一片毫无形状的空白。
      她最终只说:“刚才没有站稳。”
      理子没有相信。
      她正要追问,两人已经走到外廊尽头。

      通向石阶的门没有落闩,理子伸手便将它推开。
      门外站着两名负责警戒的高专人员,其中一人横移半步,挡住了向下的路。
      他说离开结界的路线尚未复查,午前不能擅自下山,请理子依照安排留在客舍。
      理子把日程展到他面前,指出午后的行程标着“可调整”,对方说任何调整都必须先由护送人员确认。
      门板已经完全敞开,山下隐约传来车辆的声音,理子的一只脚踩在门槛外,下一阶却成了日程之外的地方。
      “只差一段路而已。”她转向五条和夏油,“你们不是来护送妾身的吗?妾身要去哪里,你们跟着就是了。”
      夏油没有拿使命压她,只解释针对星浆体的悬赏还在,未经确认的路线可能把黑井与学校里的普通人一同卷入危险。
      五条站在稍远处看了看拦路的人,又看理子手中的日程,说下午两点以前可以复查完,现在下山只会让杰多收拾一路的麻烦。
      他说得像是嫌麻烦,没有命令理子退回去。
      然而所有人的意思是相同的:她可以选择回学校,只是选择的时刻必须先得到许可。

      “如果他们说今天不行,”小夜问,“你还会去吗?”
      理子猛地松开了她的手。
      见相消失,回廊、石阶与山下模糊的车声重新合拢。
      小夜听见她的鞋跟在门槛上转过半步:“妾身为什么非得靠不听护卫的话来证明自己?他们是在保护妾身,不是在关妾身。”
      “内院的人也这样说。”小夜并非拿这句话反驳她,只是在说明自己为什么会问,“他们说外面危险,说我看不见路,所以门关着比较好。你跟我不一样,可他们对我们说的话很像。”
      “当然不一样。妾身知道门外有什么,也知道自己最后要去哪里。”理子的声音已经带上怒意,“妾身不是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才接受同化。”

      她停了一下,忽然把同一个问题推了回来,“你一直问妾身能不能自己开门。那你呢?门已经开了,你为什么还站在禅院家的人身边?”

      直哉的衣袖在小夜左后方擦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立即反驳理子,小夜也没有让他回答。

      她握紧手杖,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一句像样的话。
      她可以说自己第一次来到东京,不知道山路;也可以说直哉已经学会告诉她门在哪里,不再一言不发地拽着她走。
      这些都是事实,可没有回答理子的问题。
      甚尔离开禅院家以后靠什么生活,直哉若不陪她回去会发生什么,她并非不知道。
      她只是不愿意把那份知道叫作选择。

      理子等了片刻,继续问:“你需要他告诉你路,所以站在这里;妾身需要护卫清除危险,所以等到两点。这两件事有什么不同?”
      “如果我说不需要,直哉会停下来。”小夜终于道。
      这句话出口以后,最先沉默的人却是直哉。
      小夜不知道它究竟是一项事实,还是一份尚未验证的信任。

      理子显然也听出了其中的空隙,追问她是否试过。
      小夜没有回答。
      直哉在这时开口:“她没有必要向你证明。”
      他的语气仍然冷漠,但没有替小夜断言答案,“你们本来就不能相提并论。你是为了同化被选中的,到了时间便该完成使命。小夜的术式必须由禅院家保存,谁也不会让她出去以后就不回来。”
      没有刻意羞辱,甚至比过去克制许多。
      他想把小夜从理子的命运里摘出去,告诉她,她不一样,他需要她一直活着。
      可这份维护所用的依旧是禅院家最熟悉的办法:为两个人分别标明用途,再据此判断哪一种安排更加安全。一种按时交付,一种长久保存,之后才轮到两个名字。

      理子猛地折起日程,才说到“妾身不是为了被谁使用”,小夜便打断她:“直哉不是那个意思。”
      直哉似乎没想到她会先替自己说话,呼吸微微一顿。
      “他想告诉我,我没有到什么时间点就完成了价值的情况,我会一直在他身边。我知道他是在帮我。”小夜说完,转向直哉站立的位置,语气却没有先前的笃定,“不过……你刚才指的是我和理子,还是见相和星浆体?”

      风从敞开的门里灌进来,纸页在理子手中不断作响。
      直哉一时没有为自己的话解释,过了许久才告诉小夜:“她站在门槛上。右脚在外面,左脚还在里面。正在看你。”
      他没有再说容器,也没有解释理子为什么生气,更没有说他的心里对小夜是怎样的看法,只把自己看见的交给小夜。

      理子冷笑了一声:“他确实停下来了。只是就算你叫他停在什么地方,他还在替你操心看清楚前路。”
      小夜无法反驳。
      小夜相信自己拥有拒绝直哉的权利,可还是需要从他口中知道,拒绝以后他是否真的不再管自己。
      理子同样相信同化出自自己的选择,但无法保证走到同化以后,再回头证明那一刻仍然属于自己愿意。

      理子从门槛退回来,站到她面前:“你刚才碰到妾身了。到底看见什么?”
      黑井轻声叫她的名字,她没有理会。
      回廊里的人太多,小夜没有说出讲义、饮料和那句“明天见”,也没有把理子未曾准备交出的朋友拿来证明自己,只道:“你没有骗我。你是真的相信那是使命。”
      理子的呼吸松了一点,随即又问还有什么。
      小夜想说没有,可那个词在嘴边停得太久,五条忽然从门外道:“看来就是还有。”
      他没有追问,语气甚至称不上认真,然而使得理子重新逼近了一步。
      小夜能听见她书包上的金属饰物互相碰撞。

      “还看见你想回学校。”小夜只能开口。
      理子立即回答自己本来就要回去告别,小夜却更快地反驳:“不是告别。你的朋友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她们在等你把没有做完的事做完。”
      理子的呼吸立刻绷紧,沉默片刻后才压低声音,说这不能证明她不愿同化,也不能证明方才的话是谎言。
      小夜两次都回答:“是,不能。”
      小夜每承认一次,理子准备好的反击便少一个落点。
      她没有把教室当作推翻使命的证据,也没有因为看见理子想留下便声称比她更懂她。
      两种愿望都留在理子身上,彼此抵牾,又都不肯退出。
      理子最终问:“那你为什么一副妾身已经做错了的样子?”
      小夜刚说没有,便被她截断:“你有。从妾身拉住你以后,你就不肯往前走。你还看见了什么?”

      小夜再次想起那句“明天见”。
      她在见相中越过理子的过去,得到的不是一幅凶兆,也不是足以让任何人相信的预言,只是一段无法抵达的空白,就像是理子没有未来。
      她若说出来,高专会重新评估同化,禅院家会要求她解释术式,理子也可能把没有未来理解成必然的结局。
      她没有任何证据,只有恐惧,而她已经知道恐惧最容易被磨成命令。
      “没有了。”小夜说。
      五条没有拆穿她,直哉同样没有。
      只有理子站在近处,安静得像在判断她与方才那群只说“星浆体”的人究竟有什么分别。

      过了一会儿,她把日程重新展开,越过两名警戒人员问五条:“两点以前把路线弄清楚,能不能做到?”
      五条说能,她便用指甲在那一格上重重点了一下:“那妾身两点回学校。这不是请示,是告诉你们该怎么护送。”
      黑井提醒她,出发以前还有一项身体检查。
      理子答应得很快,仿佛只要学校重新落回日程,其余安排暂时都可以忍受。

      她走过小夜身边时没有再次牵她,只在两步以外停下:“你不是没见过普通学校吗?两点以后,要不要跟妾身一起去?”
      这本来是小夜来到东京以后,第一扇由别人专门为她打开的门。
      理子没有说外面危险,也没有替她判断盲人能不能穿过人多的车站,只问她愿不愿意。
      直哉在左后方告诉她,从高专到学校需要先坐车,再走一段有许多商店的街道。
      理子站在右前方两步,拿着日程,正在等她。
      直哉这次没有说该去,也没有说不该去。

      小夜本应答应。
      她在禅院家的回廊里计算过许多扇门,曾经以为只要有一扇真正为自己打开,自己便会毫不犹豫地走出去。
      可是理子的掌心里没有明天。
      那片空白毫无根据地留在她面前,使山路、车站和学校都像预知里那片无法计算距离的天空,堵住了她所有的言语。
      “我不去。”她垂下眼眸。

      理子没有立即转身,先问是不是因为检查,得到否定后又问:“因为你看不见路?”
      小夜知道直哉正在等她回答。
      她若说是,直哉会告诉她每一级台阶。
      她若说不是,理子便会再次问那个没有答案的为什么。
      小夜最后只把手杖收回自己脚边:“不了,我不去。”

      书包里的提示音又响了一次。
      理子隔着布料按掉,没有再看消息,也没有继续邀请她。
      “随便你。”她说完便沿回廊往客舍走,鞋跟比来时更快。
      直哉低声告诉小夜,她走了七步,又停下,回头看了这边一眼。

      小夜问门是否关了。
      直哉说:“没有。她还在等。”
      理子没有叫她,小夜也没有改变回答。

      几息之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敞开的门被风推回门框,只发出很轻的一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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