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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我可以碰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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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悟的问题摊在桌面,没有人替小夜把它拿开。
窗外的雨已经比他们进门时小了许多,水从瓦当边缘垂下来,积到足够的重量才落下一滴。
每一滴之间都有很长的空白,像是连屋檐也在等她承认,自己并不真正关心六眼的生死。
温水已经凉了,指腹留着一点不可靠的暖意。小夜把手从杯壁上移开。
她没有否认五条的误会。
让他以为她需要六眼活着,并不是最坏的误会。
至少在这种解释里,他只会追究禅院家想从活着的六眼身上得到什么,他便不会立刻去寻找预知里被她藏掉的人。
“那是你们第二次见面。”到了这个初步取得五条信任的阶段,她依照预先商定的说法开口,“第一次以后,你们都还活着,也认得彼此。后来没有雨,附近没有旁人,对方手里拿着一件能够单手使用的咒具。只要这些情形同时出现,你就不要独自留下。”
来东京的列车上,负责对外事务的管事曾把这几句话拆开,让她重复了许多遍。
“逃”字最先被删掉,改成隐晦的“回避”,又被改成“不要独自应战”,最后才定为“不要独自留下”。
前两种说法会使五条家认为禅院家在指点六眼行事,后一种则只是一项不负责任的提醒:将来若真有意外,禅院家可以证明自己已经说过;若什么都没有发生,也没有人能指责他们诅咒五条家的继承人,更不会留下六眼临阵避战是受禅院家蛊惑的把柄。
家族教她怎样把一句话磨得没有把柄,并不在意它磨到最后还剩多少力量。
小夜说完以后,直哉低声告诉她,五条没有戴墨镜,他的手肘支在桌面上,正在看她。
夏油坐在右边,硝子把尚未使用的记录纸压在杯底,没有提笔。
那几项条件不够指向某一个人,但也不再像一句故弄玄虚的死兆:曾经相遇、彼此记得、近身的咒具、无雨的空地,以及第二次独处。
只要将来有足够多的部分重合,五条会想起今天小夜对他说的话。
可是五条只问:“禅院家要你说的就是这些?”
小夜回答是。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要求她证明预知,只把墨镜重新架回鼻梁,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那我听完了。”他的语气轻松,并不敷衍,像是确实收下了一封与自己有关的信,只不过准备连同信封一起放进抽屉,此后是否再打开,全凭偶然。
椅脚从榻榻米上退开,衣料经过桌角,随后是朝纸门而去的脚步。
夏油没有叫住他,硝子也把自己的椅子向后挪了一点,屋里所有声音都在替这场会谈收尾。
小夜立即明白,他准备把这场预言当作一件已经听过的事留在今天,而不是带到将来的选择里。
小夜原本只需等门外的管事进来,把方才那段安全的话写进两家的记录,便可以返回京都。
禅院家达到了示警的目的,她也没有交出甚尔。
就算未来没有改变,也没有人能够说是她亲手把五条引向了他。
然而五条的手碰到纸门时,门框传来极轻的一次震动,那片没有雨的天空随之在她眼前重新张开。
预知里的甚尔也曾站在可以离开的地方。
甚尔也是这样,明明身后有路,最后却没有走。
小夜不知道他为何留下,只知道自己若让五条就这样走出去,今天说过的一切会变成又一份无人负责的记录,没有任何人会在意,就像没有任何其他人在意甚尔的生死,他们重视的是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可如果真那样的话,自己不就仍旧落回无力的境地了吗,仿佛她为此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小夜赶在纸门滑开以前说道:“如果第一次是他来杀你,那你就逃。”
小夜知道自己越过了商定好的界线。
禅院家可以承认六眼可能遇到危险,却不会明确要求他从一个身份不明的敌人面前逃走。
从这一刻起,五条若因这句话产生任何疑问,都只能由她自己回答。
直哉几乎同时扣住了她的手腕。
这个动作很快,力道不重,与其说是阻止,不如说他在听见那句未经商议的话以后,本能地想把它留在原处,怕它把小夜或者禅院家拖进失控的地步。
可话已经越过桌子,落到了五条身上。
直哉停了片刻便松开手,只告诉小夜:“他回头了。还站在门边。”
五条没有笑,只问这一句是否也由禅院家教过。
小夜回答:“不是。是我自己想对你说的。”
纸门在五条手中重新合拢。
他沿原路走回来,没有坐下,只停在小夜对面,一只手撑住桌沿。
五条俯下了些,像是终于准备仔细看一件先前只觉得有趣的东西。
无下限把他的呼吸和衣袖都留在近处,身体却安置在另一段永远走不完的距离之外。
“原来你也有自己的想法,不是只会学人说话的人偶啊。”五条的声音里带着戏谑的笑意,“求人逃命,连从谁面前逃都不肯说。你就想和我说这个吗。”
小夜回答:“就算预知给了名字,那又会怎样呢。你会去找他。”
“所以你怕的不是我不信。”五条停了一下,声音里的笑意反而更浓了,“你怕我信了以后,更想去。”
小夜没有回答。
她第一次见五条时,只觉得这个人和未来里的天空一样遥远:白色,过亮,任何东西都无法抵达。
直到此刻,她才听出那片遥远里也有一种与甚尔相似的东西。
两个人出身、术式和所处的位置完全不同,甚至可能尚未真正见过彼此,却同样都厌恶别人替自己决定何时应该后退。
未来里真正令她恐惧的从来不是甚尔和五条互不知情地相遇,而是甚尔明明看见能够离开的路,最后还是选择留下。
五条尚未走到那片天空下,但已经在听见一个能够威胁六眼的人时显出兴趣。
他们或许并不相似,可在面对胜负时,都不愿让另一个人替自己规定何时应当结束。
她瞒住甚尔的名字,不只是为了保护他的踪迹,也是因为一个足够危险的名字落到五条手里,很可能不会成为警告,只会成为邀请,指引他们走向那条她不想看见的道路。
“所以我告诉你怎么认出那一天,不告诉你怎样找到那个人。”她说,“预知,怕的就是一语成谶。”
五条托着腮,说:“可你还是想让我听你的。如果第一次是他来杀我,我为什么要为他留下第二次离开的机会?”
这个问题不像先前那些关于时间和地点的追问,可以用“预知没有给出”挡回去。
五条没有索要她的秘密,只把她请求中最不公平的地方放到了桌面上:一个人向他而来,意图明确,杀意汹汹,他竟要因为小夜不肯说明的理由,在活下来以后放弃追究。
小夜确实偏向甚尔。
她甚至不知道那场战斗因何开始,便先把五条的退让当成了唯一的出路,因为甚尔明确不会听他们任何人的劝告,即便他知道他自己可能因此而死。
可如果她假装这只是为了六眼,五条便更没有理由相信她,因为他找不到她将他放在心上的理由。
“我没有叫你在第一次站着不动。”她慢慢说道,“你可以保护身边的人,可以还手,也可以先让自己活下来……我只求你不要因为他从你面前离开,便一个人追到下一次。”
夏油问她是否认为五条一定会追,小夜尚未开口,五条已经替她回答:“她不是认为。她看见了……在触碰到我的想法之前。”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不快,反而带着明媚的轻快,像终于从禅院家的鬼话里找到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六眼会死,可以是一次误读;对手不明,可以是家族故意留下的试探;唯独小夜认定他在第一次之后仍会继续,等于把一个尚未发生的选择先放到了他面前。
五条不相信结局,却认下那个选择,因为他认为那是他自己会做出的事。
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未来,他显然更相信自己。
“我没有看见第一次,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去找谁。”小夜解释,“我只看见后来你们站在那里,没有人准备离开。”
夏油重复了一遍“没有人”,小夜意识到,这三个字把预知的另一边也带进了房间。
五条没有离开,甚尔同样没有。
她原想把对面的人删得只剩一件咒具和一道模糊的影子,竟在一句话里承认了他也拥有选择。
夏油没有逼她解释,只平静地说:“所以你不只是在救悟。你也在考虑另一个人。”
屋檐的水滴恰在此时落下,砸进庭院里的石钵。
小夜听见水面晃动,又慢慢平复。
五条没有再说话,直哉也没有替她否认,所有人都把那一点沉默留给她,看她会不会为了守住甚尔而说出更多。
她最终只道:“只要第二次不发生,就不必有人用死来证明预言是真的。为什么非得要死呢。”
为什么呢。
她想起甚尔,只觉得心下一阵酸楚。
五条说这听起来好像谁都没有做错,又问她既然连过错属于谁都不知道,凭什么先来叫自己逃。
小夜抬起脸,准确朝向他的声音:“我知道我的话对你不公平。可如果等我知道的时候,也许就来不及了。我怕来不及告诉你。我怕死亡降临。”
这堆话没有帮她赢得什么有力的道理,可五条安静下来。
他们之间仍隔着一张桌子,桌子的宽度本来可以用手杖丈量,如今被无下限拖成无法抵达的路。
小夜反而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正走近了他。
她不是凭术式闯进他的记忆,也没有靠六眼将死迫使他重视,而是把一份无法自圆其说的偏心、挣扎、迷茫和愧疚摆在他面前,承认自己来得太早、知道得太少,依然不肯把请求收回去。
直哉在这时开口:“她说的是别追,不是让你等着挨打。连这两件事都分不清,六眼也没有传闻里那么好用。”
他的语气照旧尖刻,但没有否认小夜不合术师常理的愿望。
五条转向他,问他是否相信预知。
直哉答道:“我相信她看见了足以让她第一次不顾一切都要离开禅院家来找你的东西。不过,我倒是不相信你会领这个好意。”
他没有提甚尔,也没有为小夜保证未来绝对正确,只把她亲自来到这里的代价交给五条衡量。
“第一次出门?”五条问。
小夜不喜欢这几个字,它们使自己忽然显得可怜,立即道这与预知无关。
五条却快速回说:“当然有关。”
他拉开方才的椅子,依然没有坐下,只让椅背在地板上拖过一小段,“禅院家肯送你来,说明六眼的死足够有价值;你肯从那里出来,说明这件事对你也足够有价值。可你们的价值不是同一个价。禅院家想换一份以后不被追责的证明,你想换的是我的选择。”
他终于说中了这场会谈真正不对等的地方。
禅院家只交出几句不会损伤自身的情报,便希望五条家记住人情。
她藏着姓名、原因和真正的恐惧,只拿出一段被粉饰和剪碎过的未来,竟希望五条交出尚未发生的决定。
小夜听着椅背停住,想起问见簿里那些被反复修改的记录。
禅院家习惯先给所有东西估价:一段记忆值不值得写进册子,一名术师是否值得派人去救,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只要能够读出过去和未来,便仍可以被养在内院,尊称一声“小姐”。
她曾经以为自己厌恶这种算法,如今才发现,离开禅院家并没有使她忘记怎样交换。
她过去厌恶长老把见相当作交换,现在却也把一条并不完整的预言放上桌面,要求对方拿尚未发生的选择来换。
她要的比家族更多,给的却未必更多。这对五条不公平。
小夜顿了顿,低声问他想要什么。
五条说自己没有要求交换。
她不明白:“不交换,那你就不会听我的了。”
他笑了一声:“你是不是觉得,一个人做任何事以前,都得先设想能拿到什么?”
小夜一时语塞。
她不认为世上不存在不求回报的事,只是不知道怎样使用它。
禅院家从不承认无条件的请求:禅院家的门不会因为她想出去便打开,长老也不会因为她害怕便听完一句话;即使直哉愿意为她引路,也会先说那是因为换成别人更加麻烦。
她并不相信世上没有不求回报的事,只是不知道该怎样把自己的愿望交给一个没有开价的人。
愿望如果没有价钱,就只能留在房间里,无人问津,和那些没人替她描述的颜色一样,既不能验证,也不能抵达别人手中。
所以要交换,只能拿出对方足以愿意成交的价值,才能换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五条等了一会儿,问她是不是在求自己。
小夜说是。
他指出那更像命令。
她想了很久,最后只窘迫地说:“我只学过怎样让别人听见。我不知道怎样才算请求。”
硝子搭在记录纸上的手停住了,夏油也没有接话。
直哉坐在小夜左边,衣袖留在她伸手可及的位置,但没有替她解释这句话。
小夜忽然庆幸他没有解释。
一个人怎样学会只有把愿望变成威胁才会被听见,并不是一段可以由别人几句话就能概括的遭遇。
若直哉替她说完,五条听见的仍只会是禅院家对她作过什么,而不是她此刻怎样开的口。
过了片刻,五条道:“我不会答应一遇到危险就逃。到那时候,我身边可能还有人,事情也不会像预知里那么干净,只剩我和他。你不能删掉那些没被看见的人,再替我决定应该留下谁。”
小夜的手指蜷起,他没有就此结束,“但如果真有一个人在第一次以后还让我记得,我会把今天的事告诉杰。再见到他以前,我不会让这件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这不是她想要的承诺。
它没有让五条转身,也没有保证甚尔回来,只在那条通向未来的路上多放了一个知情的人。
夏油未必拦得住五条,正如她也拦不住甚尔。
然而若想得到更多,她就必须交出名字,而名字一旦离开她,便会比任何警告走得更快,兴许会脱离她能够预想到的范围。
小夜在完整的保证和甚尔的秘密之间衡量了许久,最终还是把后者留在手中:“好。”
五条问这样是否就足以使她相信。
她没有回答,只把手杖换到左手,右手朝桌子对面伸去,动作在半途停下:“我可以碰你吗?”
五条也抬起了手。
直哉低声告诉她,掌心朝向这边,离她的指尖约有四指,无下限没有解除。
小夜没有再像门口那样追逐那段距离。
她已经知道五条把手放在哪里,也知道那四指不会因她继续向前而缩短。
他愿意让她知道手在哪里,但不愿把记忆一并交出来;就像她愿意告诉他未来在哪里,也不愿交出站在对面的人。
“你要我相信一个被你藏掉一半的预言,”五条说,“但我要是不让你碰,你就不肯相信我的一句话。是不是只要碰不到我,你就永远不会信我?”
小夜原本可以解释见相与普通怀疑不同,也可以告诉他承诺尚未发生,任何人的真心都可能在将来改变。
那些话都没有错,然而却会把他们重新推回谁应当先拿出证据的境地。
她犹豫了下,只问:“如果我现在说相信,你会把手收回去吗?”
五条说会。
小夜便道:“那我还不能说。”
五条笑了。
这一次,小夜不需要直哉描述,也听得出那笑声里没有取弄。
屋檐上的水落进庭院,过了很久才有第二滴。
在那段稀疏的雨声之间,五条没有解除无下限,小夜也没有收回手。
两个人各自守着不肯交出的部分,但没有把对方的保留当成谈话结束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