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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如果你需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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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哉这一次的沉默比硝子拒绝她时更长。
直哉如果不走,小夜就会发现自己在门槛前说错了;他如果真的走出去,也等于承认自己并非每一次都必须成为她的眼睛。
两种结果都不会使他们高兴。
小夜听见他的手指在椅背上敲了一下,随后那张椅子被推回原处。
直哉走到门边时停下,告诉她诊疗床右侧两步有矮凳,门前铺着一块容易卷边的垫子,水池旁的柜门没有关严。
他依旧选择做她的眼睛,和那天他在门槛时做出的选择一样,即使她说不要。
硝子说这算作弊,他冷声道:“她本来就应该知道。”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没有完全合拢。
直哉的脚步只远去三步便停下,衣料靠上走廊的木柱,再没有别的动静。
他确实出去了,但站在一旦小夜叫他便能立刻进来的地方。
小夜不知道这算不算停下。可此刻,房间里不再有人抢在她以前描述自己需要什么。
硝子没有称赞她,只从诊疗床边拿起那根手杖,在地面轻轻敲了一下:“你的杖太短,杖头也不适合探路。禅院家把它做得像拿在小姐手里的东西,不像真准备让你自己走。”
小夜说它可以摸到门槛。
硝子问门槛以外呢。
她答不上来,硝子也没有继续讥讽,只把手杖交还给她,教她将握柄向前送一些,不要紧贴脚边逐寸摸索。
杖端先于鞋尖碰到矮凳,清脆的木响从右前方弹回来;同样的力道敲向敞开的柜门,声音更薄,也更高。
“不用急着给每一种声音取名字。”硝子说,“先知道那里有东西,再决定要不要靠近。直哉告诉你那是凳子,你才会往前走。手杖只能告诉你前面被挡住了。它知道得少,不过不会为了让你留在原地,故意少说一扇门。”
这句话若由理子来说,小夜大概会立刻反驳,她不会允许别人说直哉。
而硝子刚刚拒绝过她,又还站在这里教她怎样不用触碰任何人走到门边。她不需要从小夜的独立里得到什么,也不像直哉那样会因她重新抓住衣袖而满意。
小夜咽下反驳,依照她说的,把杖端移向左边。
水滴落进水池,替她标出墙的位置。
开着一道缝的门让走廊的声音变得宽阔,直哉的呼吸偶尔从那里传来。
她向前走了三步,杖端错过矮凳的一只脚,膝盖随即碰上木沿,诊疗床上的薄纸也被她带得哗啦作响。
门外立刻传来直哉的脚步,接着是直哉压住门框的一只手。门没有被拉开。
硝子没有扶她,只说:“凳子在你右膝前面,没翻。你也没摔。”
小夜扶稳手杖,朝门外道:“我没事。别进来。”
那道脚步停在门槛前。
她听见直哉很轻地吸了一口气,似乎正压下某句并不好听的话,最后却没有跨进来。
小夜重新退回原处。
这一次她先用杖端左右探过,再听水声和门外的回响判断方向。
她走得很慢,中途两次碰到家具,但没有再撞上去。
抵达门边时,卷起的垫角在杖下发出粗糙的摩擦声,她将它压平,伸手摸到门框。
她隔着门,听见直哉的呼吸。
他就站在另一边,只要她拉开门,熟悉的袖口便会回到手中。
直哉就站在那里,近得她只要再向前一点便能碰到他的衣袖。
他没有说“你看,还是需要我”,也没有因为她走得不熟练而发笑,他只是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小夜把门又推开一些,对他说:“等等我。还没结束。”
直哉顿了顿,道:“知道了。”
她重新回到屋里时,硝子正在记录板上写字。
小夜问她是否会把刚才撞到凳子的事写进去,硝子说不会,除非禅院家准备把所有人在陌生房间里碰过的家具都登记在册;她只会写反转术式目前无法治疗,见相后身体反应稳定,以及手杖不合适。最后一项未必有人在意,但写下来总比没有好。
小夜问她为什么要多写一句,硝子道:“因为治不了眼睛,不代表没有别的事可做。”
门外忽然有人敲了两下。
硝子问是谁,夏油报了名字,说理子的路线已经确认,自己来拿检查记录。
直哉站在旁边让他等,硝子却问小夜能不能让夏油进来。
小夜答应以后,门才被推开。
夏油走进来,先把一叠纸放到桌上,又告诉她两点以后可以下山,理子正在客舍把那张折皱的日程重新摊平。
理子方才经过医务室时朝里面看了一眼,没有进来。
夏油没有猜测她想看谁,只把这件事说完。
硝子让他稍等,自己要去隔壁找一只合适的杖头。
夏油见小夜独自站在房间中央,问是否需要扶她坐下。
小夜习惯性地向他伸手,指尖将要碰到手腕时,又想起硝子后退的那半步。
她停住了。
夏油也没有趁机抓住她,只告诉她椅子就在左后方,退一步便能碰到。
小夜照着他说的坐下,问:“你也不愿意让我碰吗?”
夏油没有立即否认。
门外的直哉发出一声很轻的冷笑。
夏油只道:“有时候不愿意。”
他的回答比安慰慢,但诚实,“第一次见面时,我扶你,是因为你快要失去平衡。后来知道你的术式,我才明白对你来说,那不只是扶一下。”
小夜握了握杖柄,解释自己不会把看见的事都说出去。
夏油说他相信,语气依旧平和:“可如果是你替我保守秘密,是碰过以后由你作出的决定。愿不愿意让你看,是碰之前该由我作出的决定。不是同一件事。之前和之后,我的决定和你的决定,不是一回事。”
五条那句“是不是只要碰不到我,你就永远不会信我”有了另一层意思。
那时她只听见他拒绝交出记忆,直到此刻才意识到,他问的或许也是:如果他不答应,她是否仍肯把他当作一个可以继续说话的人,她是否愿意相信他。
小夜发现,原来自己的不信任那么明显:自己当时真正想要的并不仅仅是诚实,而是一种无法被拒绝的诚实,只要对方不肯把全部交出来,他说过的任何话便都可以不算数,自己又要如何相信。
小夜握着手杖,没有说话。
她很想反驳自己并非故意侵入别人,见相总是在皮肤相触时自行展开,记忆、判断与一闪而过的恶意也从不等她停下来选择。
可这只能证明她未必能控制看到什么,不能证明别人因此更应该把手交给她。
甚尔曾问她“知道以后呢”,那时她只觉得他不在意自己的秘密。
现在她想,不在意与允许也不是一回事。
甚尔没有追究她看见了什么,但一次次叫她松手。
夏油见她不答,继续道:“你要是先问,我也不保证每一次都答应。人有些念头并不重要,只是当时生气、嫉妒,或者不愿承认自己害怕。你看到以后,可能会以为那就是全部,我也可能明知道那不是全部,仍不想解释。拒绝你,不一定是在说你不好。”
“那么愿意让我碰,也不一定是喜欢我。”小夜思索片刻后,说道。
她想起那些为了预知主动递来的手,也想起直哉永远留在她够得到的衣袖。
夏油没有为了显得温柔而否认,只说:“是。有人会因为需要你而答应;也有人即使关心你,今天仍然不想答应。”
这不是一条使人愉快的规则。
小夜原先至少可以从触碰判断关系:伸手表示需要,躲开表示厌恶;哪怕两者都带着利用,也有清楚的方向。
如今硝子与夏油把那条线拆开,告诉她一只手可以在检查时靠近、在记忆前停下,一个人也可以为她描述门的位置,却不愿让她知道门后藏着什么。
她不能再因为看见了谁的过去就认定自己理解对方,也不能把别人的保留解释成对自己的审判。
世界因此变得更复杂,可也没有要求她必须先读懂一个人,才能与他交换自己心中的话。
小夜又问:“那你还会扶我吗?”
夏油停了一下,似乎终于明白她问的不是回到椅子那几步路:“如果你需要,如果你愿意。”
硝子迟迟没有回来,隔壁不断传来木杖相碰的声音。
夏油把桌边的椅子移开,告诉小夜从这里到门口有六步,第三步右侧是方才那张矮凳,门还开着,直哉站在外面。
小夜用手杖探过地面,走到第四步时,夏油正好从她右侧让开。
衣袖带起的风掠过指尖,她下意识伸手追了一下,几乎碰到他裸露的手背。
夏油没有躲。
但小夜在最后一点距离前停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想从他身上确认什么,也不知道若他拒绝,是否还能像面对硝子那样把手收回来。
可那只手没有因为她的迟疑便消失,直哉也没有从门外进来替她决定。
这句话她在五条面前也问过,那时她把答案当作一场交换的开端。
现在她让指尖停在原处,没有先越过夏油,也没有在问题后面补上非答应不可的理由,只把那个过去总在触碰之后才想起的问题说了出来:
“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