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此情待共谁人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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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平笙望着段秋淮轻而坚定地道：“不，我不会离开北平。我会留下，在北平等你——得胜归来。”
段秋淮震惊而迷惑地望着任平笙，这句话是真情流露还是为了鼓舞他的斗志？
任平笙用微微颤抖的手捧起茶杯轻饮了一口后，缓缓道：“我自幼与亲人离散，一别十数载音讯皆无，幸得师父收留，我才能有今日。自入北平以来，与大哥你相识，虽然其间误会重重，但相交至今，我已当大哥你是我的至亲之人。我不懂政治，也不想理会谁对谁错，我只希望……”说到这他抬起眼，望向一直凝视着他的段秋淮，眼中星芒闪动：“我关心之人能在这乱世之中一生平安，只是就如大哥你说，你是军人，战斗是你的天职，我没有理由拦你。但，此去请你一定要保重，请你记得，在这世上，在北平，还有一个任平笙在惦念你，愿以任何代价换得你的平安。”
段秋淮这一刻的心情已完全无法用语言描述，他只能痴痴地望着任平笙，望着任平笙那双澄澈的、黑白分明的、动人的双眼。
四目相对，无限言语中，尽在不言中。
良久，段秋淮轻声问道：“平笙，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任平笙缓缓起身，半跪到段秋淮身边，环抱住他的腰，将自己的脸颊贴到段秋淮的胸前。
段秋淮拥住任平笙的肩头，心中沉重已极。
这一晚任平笙回到新盛春，第一件事就是去见沈世秋。
沈世秋一见任平笙的神色，便知道有大事发生。任平笙向沈世秋转述了段秋淮的话，听到这个消息沈世秋震惊万分，脸色煞白，半晌说不出话来。
时局动荡，生活本已不易，如今又要打仗，谁能不怕？
战争带来的不只是生离死别，还有无尽的苦难和折磨，无法主宰自己命运的普通百姓永远是最直接的受害者。
任平笙扶着沈世秋坐下，安慰他道：“师父，你先别着急，也别害怕，一切尚未到最糟糕的地步，回来这一路，我已想好了对策。”
沈世秋仿佛溺水的人抓到了救命稻草，充满希冀地望着任平笙：“平笙，你快说，我们该怎么办？”
任平笙道：“我们是最先知道这个消息的，所以完全有时间离开北平，只要尽快赶回杭州，就可暂保平安。那里是孙先生的势力范围，一时还不会被战火波及。”
沈世秋连连点头：“对，对，我们马上就走，离开北平！可是……北平的戏约怎么办？我们毁约要赔一大笔钱的！”
任平笙胸有成竹地道：“我留下履行与戏院的合约，只要我还在北平，就不算毁约。”
沈世秋立时急了：“那怎么可以？明知道北平马上就要被围城，我怎么可以让你留下？”
任平笙微笑道：“师父，我在北平你不必担心。只要北平城不破，玉园就保得我平安，倘若北平真的被攻陷……您难道忘了，之前我曾见过李玉峥的，想来也不会受什么委屈。更何况，以我的身手，倘若有事，自然会见机行事，决不至束手无策就是。”
沈世秋迟疑地：“可是……”
“师父，不能再犹豫了，新盛春上上下下百余口，倘若困到北平，后果可是不堪想象啊！”
任平笙苦口婆心劝了半个晚上，终于教沈世秋松了口，师徒二人又商量了一些应对之法，招开几名管事与何素玉父女，连夜理账。众人听说近日就要赶回杭州全都疑惑不解，任平笙又不能泄露原因，只得由沈世秋板起脸发威，不由分说地拍板定案。
二月十一，沈世秋带了新盛春离开北平。任平笙低价处理了北平的房产及一些带不走的物件，迁住六国大饭店，一个人留在了北平。
二月十二，陆军总长段秋淮离开北平。
二月十六，苏李联军向段系势力宣战、并于当日交火。由于早有准备，段秋淮沉着应战，连打了三场漂亮的胜仗，彻底打掉了苏李联军的气焰，他们改变策略，利用强大的兵力小心翼翼地推进，段秋淮无奈，只能坚守之余派出小股部队不断袭击联军，无奈彼此实力相差悬殊，虽不至用“蚂蚁咬象”来形容，但也未起到决定性作用，战争陷入了胶着状态。
烽火漫天，北平再没了往日的宁静和安详，每日的报纸都是一印出来就被一抢而空，报纸是北平人唯一获取前线战况的途径，那上面的一字一句都要被反复咀嚼良久，希冀能从中获取最大的信息含量。
段秋淮在民众心目中从“段阎王”一下子变成了“大英雄”，因为，无论如何，是段秋淮肩负起了保卫北平、护佑百姓的责任，并且至今为止，未让民众失望。
至于他之前的种种劣迹，虽未被刻意遗忘，但也被大家从另一个角度包容了——如果把段秋淮比做一只猛虎，那么他必然会有野性难训的一面，谁见过不吃人的猛虎？不吃人的猛虎又如何能威慑百兽？
如今北平城中各色商铺都生意清冷、门可罗雀，而茶楼、戏院乃至烟馆、妓院等地却人满为患。因为但凡有能力避难的都已经想方设法离开了北平，留下的大部分都是听天由命的人，这些人都是抱着近乎扭曲的心态：段秋淮眼下虽未败，但孰强孰弱大家心中有数，北平十成里有七成会被攻陷，在苦难来临之前尽情享受吧，以免死到临头才懊悔！
在这种情形之下，任平笙房间案头上堆满的请帖就不足为奇了。
更何况全北平都知道他与段秋淮交情莫逆，哪怕任平笙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此时也会是众口烁金之下的绝顶人物，谁能不卖段秋淮的面子？
正因为将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所以任平笙的行事更为低调。除了必须要履行的与各大戏院的合约，以及十几位素来交往频繁的官富之家的约请，他拒绝了一切堂会和应酬，空出的时间除了练功和偶尔去玉园探看二太太外，或者躲在房中读书，或者去近郊赏景，尽力用一些原来想做而一直不敢尽情任性去做的事情来分散自己对段秋淮的挂念。
可是思念仍然是他每日里做得最多的事情。
对段秋淮安危的挂念，对时局的担忧，对沈世秋、何素玉以及整个新盛春戏班的思念无时无刻不在他的心头萦绕，他常常不自觉地发呆，回魂后倍觉凄凉。
北平的春天就在战争的阴影下匆匆过去，初夏，前方传来段秋淮小败失去一城的消息，立时引起一片恐慌。幸好随后段正勋出面接受采访，保证段秋淮不会再后退，暂时稳定住了局面。但是，随着政府派出人手半强迫性地收购粮食及一些战备物资而带来的物价急涨，教老百姓们叫苦不迭，也从中嗅出了不祥的味道。
果然，因为无力继续提供大量的人力物力来进行这场战争，北平政府开始提高各种税费，发动各种各样的募捐。老百姓们节衣缩食，而留在北平的达官显贵们则更加放肆地花天酒地，这种种引得民怨沸腾。
北平政府的所作所为，引得民心背离，这对于前线的军队来说，是一个危险的预兆。
天公也不作美，这一年的夏天特别的热，北平的老百姓们即使躲进树荫里拼命地喝井水、摇蒲扇，也仍然热得头晕眼花，前方的士兵就更不用提了，每天都有大批的人中暑、生病，极大地影响了战斗力。
任平笙现在已经无戏可唱，种种不利的消息折磨得他坐卧不宁，寝食无心。
自从战势吃紧以来，楼心月的行踪愈加神秘，任平笙数次去报馆找她都不遇而回。
二太太则因为兼任了几个募捐会的会长、副会长而分身乏术，已经很久未与任平笙见面，其实，任平笙也怕与她见面，因为见面他们的话题也只能是段秋淮，他要安慰二太太，还要小心不在言语中流露出对段秋淮的思念，那是一种更难熬的折磨。
所以，任平笙只能一个人在房间里枯坐，每日对着日出日落发呆。
夏末秋初，段秋淮已退至徐水，距北平仅有162公里。
北平政府至此，距战败已仅有一步之遥。
就在这时，段正勋不知道动用了什么样的力量，从北方调来了一支精兵，并带着大批新式武器，这支队伍抵达徐水休整后，段秋淮对苏李联军发起了猛烈的反扑。
秋天终于来了，随着秋凉一起到来的还有段秋淮在战场上得胜的消息。这个消息虽然并不能消除北平的民怨，但毕竟缓和了整个北平的空气。
这一天，北平梨园公会的会长来到六国饭店找到了任平笙：“任老板，前方打了胜仗，内务总长下令在文艺界组织一个劳军团，到前线演出，来慰劳那些浴血杀敌的将士们，三天后召集文艺名人在燕大的礼堂里开会，我是特地来通知你的。”
劳军团？任平笙猛地一振：参加劳军团就可以上前线，上前线就可以见到段秋淮了！
会长看看任平笙的脸色，又道：“据说内定的名单里有你的名字，前线嘛，怎么都有危险，如果你不想去，一定要及早准备。”
任平笙强抑住自己的兴奋，竭力平静地道：“到前线慰问演出，为前方将士们做点事是应该的，如果真的能参加劳军团，任平笙义不容辞。”
会长大喜，忙交待了开会时间，又寒暄了几句，这才告辞而去。
送走会长，任平笙兴奋得在房中团团乱转，一时不知道要做什么、该做什么。
经过如此漫长的等待和煎熬后，再突然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见到段秋淮，任平笙几乎要为之欣喜若狂了！
接下来的三天可能是任平笙度过的最难熬的日子，当终于坐到燕大的礼堂里，听着亲临礼堂的内务总长冗长而枯燥的讲话时，任平笙的心情都是雀跃的。并且，在台下，他发现了楼心月，甚至还有筱秋萍。
这次会议先宣布了参加劳军团的名单，劳军团的团长由政府派人担任，而任平笙不但是第一人选，而且还是劳军团的副团长。楼心月、筱秋萍也都在名单之内。
接下来的内容由劳军团团长禇佑良宣布，从即日起所有参加劳军团的人员就开始在燕大礼堂排演节目，任平笙负责东方艺术类，楼心月负责西方艺术类，一个月之内必须排完，下个月也就是八月初一，劳军团就要出现在徐水。届时将有一个团护送他们。
任平笙这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异想天开的错误，还以为开完会就要赴徐水，白白浪费了这三日的苦苦期盼，想想自己不禁好笑起来。
会议结束后楼心月挤到任平笙旁边，抱歉地笑道：“我听说你到报馆找了我几次，可是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忙着前线报道的事，天天都在军部报到，一直没顾上找你。我一听说这件事就知道你一定会去，这回好了，我们终于能在一起待些日子了。”
任平笙一笑，看向始终站在楼心月身后的一名高大男子：“楼小姐，这位是你的同事？”
楼心月这才想起来介绍道：“他是我的同学耿求，我跟你提过的，现就在我们报馆，这次他也会跟着劳军团一路采访报道。”
耿求跟任平笙握了握手：“任老板，久仰大名。”
任平笙微笑道：“不敢当，耿先生，幸会。”
两手相握，耿求的眼中闪过一道亮光。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此情待共谁人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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