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刚是樽前同一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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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了一银灰色滚黑边的新款西服，任平笙最先一个回到客厅。
段秋淮含笑打量了他一下，道：“我们去书房谈，教静舟在这里等二位小姐，好不好？”
任平笙颔首，二人一前一后走进书房。
段秋淮落后一步带上了房门，任平笙一震，心中的警惕刹时间提到最高点。
段秋淮发觉他的疏冷和防备不禁幽幽一声长叹：“平笙，难道到现在，你也还不肯相信我吗？”
任平笙心中一软，轻声道：“军长……不，总长……”
段秋淮为他斟了杯热茶：“别再这么叫我，……以后，叫我大哥或者淮哥吧。”
任平笙吓了一跳，犹疑地：“……淮……哥？”
那个曾千万遍在唇齿间萦回的称呼，如今，他可以堂尔皇之的唤呼了吗？
段秋淮百感交集地道：“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叫我淮哥了，久到我以为这一生一世都再不会听到了……”
任平笙垂眸未语，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既能安慰段秋淮、又能保守住自己的秘密。
段秋淮将茶杯送到他手中：“给，先喝茶暖暖身子。”
任平笙接过，低了头去啜饮，段秋淮的声音在距他很近的地方响起：“二月初八你可能陪我一天？”
二月初八？那不是淮哥的生日？
任平笙的手一抖，滚热的茶水泼洒了一半出来，由于段秋淮跟他挨得太近，竟尽数倾到在了段秋淮的身上。
任平笙低呼了一声，忙放下茶水，掏出手帕替段秋淮擦拭身上的水渍。
段秋淮牵住了他的衣袖：“算了，换一件就是，别管它了。”
任平笙抬眼看他，一眼望进了段秋淮深深凝望的眼，心头怦地一跳，迅速低下头去，脸颊上一片火热。
段秋淮心中也一动，但他还记着自己答应过任平笙的话，用极大的定力抑制着自己：“平笙，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好吗？”
任平笙迟疑地：“可是……我也许……”
段秋淮低声道：“平笙，难道还要我求你吗？”
任平笙被段秋淮这句低沉柔软的话打败了，急忙道：“不，不用，我一定来就是。”
段秋淮微笑道：“不是来玉园，到时候我接你去一个地方。”
任平笙点点头。
这一晚玉园的盛宴极为成功，段秋淮在言谈举止中收敛了三分狂霸、增添了三分深沉，成功地转换了他素来嗜血凶残的形象，又将这转换拿捏得妙至毫巅，绝不让人觉得突兀。
二太太从始至终陪在他身边，艳丽妩媚而神采飞扬，纵然晚宴上群芳竞艳，却无人能挡她回眸一笑的风流。
楼心月回到宴会后很快被一班文化名人围在中心，辩论起东西方文化的优劣；任平笙与何素玉找了个角落专心看戏，直到曲终人散。
宴会过后，上流社会的圈子里就开始流传一个消息，段秋淮与任平笙原来是一对结义兄弟，有人宣称曾亲耳听到任平笙叫段秋淮“大哥”。
不管人们对这个消息相信与否，任平笙是段秋淮禁脔这一说却从此再无人提起了。
二月初八，又是一场大雪。
纷纷扬扬的雪花里，段秋淮一个人开车来接任平笙。任平笙上车后，奇怪地问道：“陈副官今天怎么没来？”
段秋淮不经意地道：“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我只想和你在一起，谁都没带”。
任平笙担忧的：“可是你的安全？”
段秋淮笑道：“我久经沙场，你身手高超，倘若出了事打不过还跑不了吗？”
任平笙不禁也一笑，再不多言。
黑色轿车拐了几道弯后来到了一座精致建筑前，任平笙隔着车窗一看，却是时下北平最大的饭馆——京华楼。
段秋淮带了任平笙径直上了二楼，二楼尽头便是雅韵轩，传说其富贵豪华处可比紫禁城之中的大内皇宫，北平城中能进到里面的人不过数人耳。
任平笙不禁苦笑，不愧是段秋淮，出来吃个饭也如此大手笔。
进到房中，任平笙一怔。不见想象中的金碧辉煌，这雅韵轩格局简洁大气、布置雅致脱俗，大处看得到皇家气派，小处则透露出江南风雅，一木一物，都经过精心设计，令人心旷神怡。再一细观，任平笙微微动容，不提房中几处画龙点睛的摆设，无一不是价值连城，就连一几一椅，也都镶金嵌玉，随便拿一只出去，都够普通百姓一世衣食无忧。
美丽动人的宫装美女奉上金盆清水，请二人净手。
净手后二人坐到桌前，桌上摆着八样水果点心，水果俱是时下罕见的上好水果，点心则一色是宫制点心，一名宫装贵妇在一旁的小几上为二人沏茶，茶未沏好，茶香已可醉人。
段秋淮笑问道：“平笙，你看此茶如何？”
任平笙笑答道：“美则美矣，却流于造作。”
段秋淮深思地道：“我一直想问，平笙你是不是也有一段不愿回首的往事？你的学识与气度均非普通人可比，可见家世非凡，却为何会成为伶人？”
任平笙垂眸道：“今日你我兄弟把酒言欢，那些琐事不谈也罢。”
段秋淮“嗯”了一声道：“你既不愿讲，我自然也不会强迫你。”
任平笙微笑了一下未语。
贵妇送上两只晶莹剔透的羊脂白玉茶杯，杯中茶色碧绿，茶烟袅袅。任平笙浅尝了尝后便放回茶盘当中。段秋淮奇道：“这茶不好么？”
任平笙笑道：“不，茶很好。我只是不喜欢杯上的胭脂味。”
段秋淮挥退了那宫装贵妇，悻悻道：“我本是想请你喝杯好茶，没想到却坏了你的兴致。”
任平笙道：“我其实是借茶怡情养性，自己动手，不拘形式，爱的便是看着茶叶在水中沉浮的那份平和心境，这种形式重于实质的茶道我一向敬而远之。你我二人今日相聚本意，不过是把酒言欢，没的因为这些繁文缛节失了至诚随性，那反倒没了味道。”
段秋淮笑道：“平笙你说得有理。”说着按铃招开侍者，命他们撤去茶点，直接上菜，再送来一坛酒、一壶茶，并撤去所有无关的人。
只一会，几十道菜流水般送至席间，均是色香味俱佳的人间美味，教人食指大动。
酒一上桌，段秋淮立即撕开封印，酒香四溢。他深深地嗅了一口后笑问任平笙道：“平笙，你今日也陪我喝酒好不好？”
任平笙微笑摇头，段秋淮叹道：“唉，你哪点都好，就是这性子，太执拗，这么好的酒都不肯喝，真是扫兴！”
任平笙笑道：“我从不饮酒，今日若真陪你喝酒，只怕一杯就醉，到时候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怕更扫兴！”
段秋淮闻言大笑，执着酒坛刚要倒酒，被任平笙拦住：“大哥，我来给你斟。”
段秋淮一笑，将酒坛递给任平笙，任平笙为他斟满了一大碗酒，自己也斟了杯茶，举起杯，笑向段秋淮道：“淮哥，这第一杯酒，我祝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段秋淮先是笑道：“我有那么老么？”然后奇道：“你怎么知道今日是我生辰？我只说过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可没说是什么日子啊？”
任平笙笑道：“我只是随便猜一猜，没想到就猜中了。”
段秋淮笑道：“看来以后在你在前我说话要小心了！”
任平笙从怀中取出一只精致的盒子来：“这份礼物聊表寸心，还望大哥收下。”
段秋淮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块精致的西洋手表，一望便知价格不菲。当然，与他此时腕上所戴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段秋淮拿下腕上佩表，将任平笙送的表戴了上去，然后笑道：“这份礼物我很喜欢，从今以后必然片刻不离身，表在人在。”沉吟了一下，他拉起任平笙的手，将自己腕上摘下那块表放到了他手中：“这块表也是我心爱之物，以后由你为我保管，好吗？”
任平笙怔了怔：“可是……”
段秋淮不容拒绝地道：“就这样，你自己戴还是我帮你戴？”
任平笙无奈，将这块还带着段秋淮体温的表戴到腕上。
段秋淮大笑，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然后自斟自饮，转眼便喝了半坛酒，却连脸色也未变，可见酒量之深。
喝至兴发处，段秋淮向任平笙道：“平笙，你给我喝一段戏助助兴吧，好不好？”
任平笙道：“好，你平时爱听哪一段？”
段秋淮笑道：“我平素都不听戏，顶多看个热闹，你可是问倒我了……”想一想，他道：“你给我唱一段荆轲的戏吧，易水行那一段。”
《荆轲传》是净行戏，不是任平笙本行，但他却爱极了易水行那段唱词的苍凉浑厚，曾专门研习过，当下以筷击碗敲出节奏，开口唱道：
地老天荒孤剑在，风萧萧兮易水寒！
鶗鴂声声行路难，夕阳虽好近黄昏。
不啼清泪长啼血，风萧萧兮易水寒！
天地无情地又阑，恩仇稠叠泪阑干。
男儿死耳安足道？风萧萧兮易水寒！
别时容易见时难，我欲从之路阻艰。
既悲逝者行自念，风萧萧兮易水寒！
呜！呜！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段秋淮沉吟道：“男儿死耳安足道？风风萧萧兮易水寒！词好，唱得也好，非任平笙唱不出这英雄味道来！”
任平笙心中一动，问道：“大哥怎么会想起要听这一段戏？”
段秋淮闻言苦苦一笑，未答，自怀中掏出一只信封来，推到任平笙面前：“这个，你收下。”
任平笙拿起并未封口的信封，抽出里面唯一的一张纸，那是一张银行的存款单，上面的数目触目惊心。
任平笙抬眼望向段秋淮：“大哥这是何意？”
段秋淮道：“这笔钱应该够你缴付各大戏院的违约金了，本来，我只要说一句话，谅他们不敢为难与你，不过，想来你必不愿意，所以，我来替你出这笔钱。回去后，你就跟戏院结清账，带着新盛春离开北平吧。”
任平笙心中开始有不祥的预感：“离开北平？为什么？”
段秋淮沉声道：“要打仗了！苏文歧与李玉峥已经联手，不日就要向北平政府宣战。这将是场硬仗，北平可能会被困。”
北方此时三分天下。苏文歧与李玉峥各踞一方，虽然兵精马壮，却因北平的特殊位置而屈居于段正勋之下，从前各有畏惧不敢出兵争夺北平，如今两厢连手，却是稳占上风，这是段正勋最担心的，如今就发生了。
任平笙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半晌才反应过来：“你、你要去打仗了？”
段秋淮点点头，笑道：“我是个军人，战斗是我的天职，马革裹尸就是我注定的下场。”
此时的段秋淮，展现在任平笙面前的是他从未见过的一面，深沉、豪迈、悲壮、慷慨，《荆轲传》中的唱腔回荡在任平笙耳畔：
地老天荒孤剑在，风萧萧兮易水寒！
鶗鴂声声行路难，夕阳虽好近黄昏。
不啼清泪长啼血，风萧萧兮易水寒！
天地无情地又阑，恩仇稠叠泪阑干。
男儿死耳安足道？风萧萧兮易水寒！
别时容易见时难，我欲从之路阻艰。
既悲逝者行自念，风萧萧兮易水寒！
呜！呜！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良久、良久，任平笙终于开口道：“不，我不会离开北平。”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刚是樽前同一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