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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一片幽情冷处浓 ...

  •   这一年的春节对于任平笙来说只能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来形容。而对于段秋淮来说,这一年的春节却是他政治生涯的新起点。
      大年初一,段大总统第四子段知秋终因伤重不治而逝世,段正勋白发人送黑发人,且段知秋是他唯一参政的儿子,哀痛可想而知。
      大年初三,段大总统通电全国任命段秋淮为陆军总长,总揽军中大权,入内阁参政。
      段秋淮至此,正式成为段正勋的接班人。
      这个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北平城,任平笙听到后一语未发,回房独自待了一天。
      何素玉放心不下,借着叫任平笙吃晚饭的机会敲开了房门。任平笙看了看天色道:“都这时候了?我练了一天的字,入了迷,什么都忘记了。你等我一下,我洗个手,换件衣服。”
      何素玉应了一声,走到桌前看任平笙的字。
      满桌都是写满了墨迹的宣纸,何素玉看来看去,任平笙却始终只在写二句自苏轼《定风波》中摘出的句子。
      一蓑烟雨任平生。
      也无风雨也无晴。
      段知秋的逝世虽然不是国丧,但也直接影响了北平城中的新年气氛,大小官员素服出入,停止了一切娱乐。
      任平笙原本安排得满满的堂会自然也全都取消了,不过像是约好了一般,各家来通知取消堂会的时候全都赔付了全额的包银,无论任平笙如何推拒都无济于事。任平笙知道他们是藉机讨好段秋淮,百般无奈之下,只得在收下后登记造册,以各人名义将钱尽数捐出。
      这一个正月是任平笙来至北平之后过得最惬意的一个月,不用唱戏,不必应酬,每日早起练过功,与沈世秋、何素玉一同用早饭,在饭桌上谈笑一番后,就回到房中读书、练字,休整他疲惫透支的身心。何素玉还请古老先生为任平笙开了个药方,籍这个难得的机会为他调理身体。连用半月后,任平笙揽镜自看,的确精神焕发、神采飞扬,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
      整整一个正月就这样静悄悄过去了。
      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
      段秋淮担任陆军总长后第一次在玉园宴请北平名流便定在了这日,任平笙也接到了邀请,不是唱堂会,而是以贵宾之礼相邀。
      陈静舟亲自来送的请帖,并向任平笙转告段秋淮的嘱咐,请他带何素玉一同出席。
      看到任平笙眼中的困惑,陈静舟叹息道:“当日与您别后,总长饮酒直至深夜,大醉一场后,将玉园中所有闲杂人等尽数遣散,由二太太掌理内务。他醉时曾跟我说,放眼天下,他第一个对不起的是钟离小姐,第二人便是任老板您。”
      任平笙垂眸,却有一点泪光沾染睫间,透露了他的心事。
      陈静舟又道:“所以,静舟揣测,这次总长请您参加宴会,也许是想澄清当初传扬于北平的一些流言,总之,对您来说,是福不是祸。”
      任平笙望向陈静舟,眸中盈盈泪光闪烁如星芒、如火光。
      陈静舟向他点点头。
      两滴珍珠般的清泪在任平笙面庞上潸然而下:“他……不必如此的……”
      陈静舟自怀中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递给了任平笙,任平笙轻轻拭了拭泪,低声道:“静舟兄见笑了。这手帕……回头我教素玉洗了还你。”
      陈静舟微笑道:“不必了。”说着抽回了手帕。
      不待任平笙反应过来,陈静舟道:“这几日您与素玉姑娘准备一下,届时还是我来接你们。”
      任平笙再犹豫了一下,才道:“那……好吧。”
      陈静舟告辞离去。
      返回玉园的车上,陈静舟一直坐在后座上怔怔出神,为他开车的勤务兵极少见他如此失魂落魄,不禁从后视镜中频频观望。
      前面就是玉园的大门了,陈静舟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取出一块雪白的手帕,解开纽扣,放进胸前贴身的口袋里,然后,长吁了口气。
      勤务兵纳闷地想:这是一块什么手帕?价值连城么?为什么值得陈副官如此珍藏?
      从此,陈静舟多了一个不为人注意的小动作,就是不自觉地去按自己的胸口。有一次被段秋淮发现,段秋淮还以为他不舒服,特地叫来西洋大夫为他诊治……
      二月初二,是个难得的晴天。寒风虽凛冽,空气却极清新。午后,陈静舟便驾车来接任平笙与何素玉去玉园。
      玉园门前又是一番热闹非凡的景色,车来车往中可以看出,来者尽是北平的名流。这也是人之常情,试问,又有谁不想来为段秋淮这位新任陆军总长锦上添花呢?
      陈静舟一进玉园便被数名副官围上请示各种事项,任平笙笑道:“玉园我熟得很,不必静舟兄照顾,你只管去忙吧。”陈静舟想想也是,便告了罪去处理事务。
      任平笙与何素玉随着人流来到了宴客厅,未入厅中,先听到喧天锣鼓,原来因为天气太冷,段秋淮启用了宴客厅中的戏台。走进大厅,任平笙先向台上望去,一眼看出台上正在演出《长坂坡》,扮赵子龙的则是白少红,当下不禁微微一笑。
      他们卜一入场,便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今天任平笙穿了一套深蓝色西装,衬着他白晰如玉的俊秀脸庞,朗如秋月的动人眼神,再加上带着淡淡忧郁的澄澈微笑,任谁见了都要在心中暗暗赞叹一声:美哉少年!
      何素玉仍是一身素淡打扮,淡粉色的旗袍,前襟和下摆处绣了两枝绿萼梅花,外面披了条纯白色的小斗蓬,淡施脂粉后分外动人。因为不常出入这种场合,不经意间又会流露出几丝情怯,在众人眼中反而多了一份清新之美。
      二太太抛下身边一群围着她恭维不休的贵妇淑女,笑盈盈地迎上来:“平笙、素玉姑娘,你们来了!”
      任平笙微笑地打量着她,只见她穿了件鹅黄色镶柳绿领的软缎旗袍,肩臂上挽着条曳地的佐以金线的黑色开司米披肩,着实是艳光四射、春风得意。二太太的笑容里满是欢喜,全无芥蒂,看来这一回她终于相信了自己与段秋淮再无瓜葛,在心中暗叹了口气,任平笙笑道:“总长夫人这一向可好?”
      二太太笑嗔道:“别和我来这一套,你若是再这般生疏,我可要恼了!”
      任平笙便只一笑。
      二太太又拉着何素玉的手,啧啧称赞她的容貌气度,直到又有客人携女眷到来,才向任平笙道:“还有一会才开席,你若是嫌厅中气闷,就带着何姑娘走一走,或是到饮水居去小坐片刻,阿淮已下过命令,那里除了你不会再让别人使用,你尽管放心去便是。”
      任平笙颔首,二太太这才去了。
      又与一班围上来寒暄的达官显贵周旋了半日,任平笙终于挑了个空子,带了何素玉悄悄退出了宴客厅。
      见左右没什么熟悉的人了,何素玉才低声向任平笙抱怨道:“终于出来了!从一进大厅开始,我就觉得全身上下都不舒服,你平日里是怎么在这种地方出入的?都不嫌累吗?”
      任平笙闻言一笑,道:“怎么不累,可是有什么法子呢?”
      何素玉叹息了一声,刚要说话,冷不防两人肩头同时被人重重一拍:“你们两个在这说什么悄悄话呢?”
      两人惊回头,却是一脸刁钻笑容的楼心月。
      何素玉拍拍胸口,嗔道:“你个疯丫头,我还当遇到了刺客呢!”
      楼心月笑道:“有任老板这位大英雄在,你还怕什么刺客啊?”
      任平笙微笑地看着她:“好久未见了,你今天怎么有空来这里?心情还这么好?”
      楼心月笑道:“我留学时的一位同学来北平了,打算在这边待一段日子,我骗了他去我的报馆,就不必事事躬亲了!”
      任平笙微笑:同学?骗去报馆?只怕这里还是另有玄机。
      看了眼身边来来往往的人群,任平笙道:“我们刚从大厅中出来,想在园中走走,不如你也和我们一起去?”楼心月点头,三人便一边随意谈笑着一边走向玉园深处。
      走了一会,何素玉指着前面隐隐露出的一座蓬草亭顶问道:“玉园中怎么会有这样的亭子?”
      任平笙看了看道:“那是西雨亭,左右我们走到这里,就进去看看吧,那里的雪景极美,而且少有人去。”
      西雨亭是玉园最深处的一处景致,因与东晴阁遥遥相对而得名。
      蓬门和竹篱围绕着一座宽敞的茅草亭,亭前除一株白梅外便是积了厚厚深雪的空地,当初本是为了偶尔享受一下田园之乐而建,就像红楼梦中的稻香村,只是除了钟离诚然外,历任玉园主人都极少光临。
      楼心月一见那株雪中白梅便欢呼了一声,撩起裙摆踩着快没膝的深雪向梅树奔去。
      任平笙忙叫道:“小心脚下!”
      这大片的空地实际上都是田地,有垄有洼,凹凸不平,只是今年数场大雪后,看起来平滑如镜,楼心月这种不识五谷的大小姐哪里知道其中奥秘?果然,楼心月刚头也不回地笑嚷了句“没事”,就“啊哟”一声仆倒在雪地里。
      任平笙与何素玉与她隔了三、五步之遥,根本来不及扶她,异口同声惊叫了一声后又忍不住捧腹大笑!
      楼心月爬坐起来气呼呼的道:“你们两个幸灾乐祸,都不是好人!……哼!”她从地上抓起两团雪分别向任平笙与何素玉掷去,两个人笑着避开去,楼心月又捏了两个雪球打向两人,何素玉不甘示弱,也团了雪球打回去。任平笙笑道:“你们两个别闹了,怎么都跟小孩子似的!”
      何素玉正团着一个大雪球,闻言笑道:“说得这么老气横秋,难道你很老了吗?”
      楼心月向她眨了眨眼,两个人心有灵犀,一同将手上的雪团打向任平笙。
      任平笙笑骂道:“你们两个疯丫头!”
      楼心月与何素玉笑着一路追杀任平笙,任平笙终于奋起反抗,加入了战团。
      任平笙一下场,何素玉手中雪团就转了方向,帮任平笙去夹攻楼心月,待看到楼心月狼狈不堪时,又帮楼心月对抗任平笙,结果惹来任平笙与楼心月的一致进攻,被砸了一头一肩的雪!
      三个人丢下一切烦恼忧愁,尽情地在雪中追逐嬉戏着。不时有人绊倒在雪地中,三人的华服都沾上了霜雪,可谁也不在意了。
      直到每个人都精疲力尽了,三个人才互相搀扶进到草亭里,坐了片刻后都觉得身上发冷。
      任平笙提议道:“我们去饮水居暖和暖和,喝杯热茶吧。也许那里还会有可换的衣服。”
      楼心月犹疑道:“那里安全吗?”
      任平笙微笑着点头,二太太既然说了,便自有安排,不会轻易教人发现他的秘密。
      三人走进饮水居的大门,刚好从里面出来的段秋淮、陈静舟走了个对面。
      段秋淮和陈静舟一见他们三个俱吓了一跳,从没看见这三个人如此狼狈的模样。尤其是任平笙,浓发散乱,未戴眼镜、衣着不整,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段秋淮惊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遇到了刺客么?”
      此言一出,三个人俱大笑出来,段秋淮与陈静舟更摸不着头脑了,最后还是任平笙强忍笑意道:“没事,我们、我们只是玩雪来着。”
      段秋淮与陈静舟面面相觑:玩雪?任平笙?在他们的认知里,这好像是联系不到一起去两件事,也许太阳从西边升起更容易让他们接受呢。
      任平笙问道:“这个时候,军长、哦,总长怎么来了这里?有事么?”
      段秋淮咳了一声,强忍笑意道:“是的,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不过,还是等你们换了衣服、喝了姜汤再说吧。”
      三个人如同做错了事的孩子般一个跟着一个进了饮水居,饮水居女仆引着他们到里面去换衣服,段秋淮和陈静舟留在客厅里,不禁相顾失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一片幽情冷处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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