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别后凄凉两应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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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晴阁是玉园中距大门最近的一处景观，因为建造时设置了仿自宫中的地龙，冬日里也温暖如春，也被叫做东暖阁。
历任的玉园主人冬日里多半都在此打理事务，段秋淮也未例外。
勤务兵将任平笙请进冬晴阁，段秋淮却不在。
勤务兵退下，任平笙一人留在阁中，浏览着已找不到一丝当年痕迹的房间。
段秋淮在房里摆了一张极大的办公桌，桌上杂乱地堆着各种文件，大部分文件的外皮上都写着一个硕大的“密”字，一部黑色的电话傲立在文件堆里，提醒着此间主人非比寻常的身份。
办公桌左侧，三只巨大的文件柜贴壁而立，办公桌右侧，则是一排明亮的玻璃窗。整个房间除了一柄挂于墙上的军刀再无任何摆设，简洁得让人从骨子里生出冷意。
任平笙在距离办公桌最远的一扇窗前站定，惊喜地寻找到了那处记忆深处的景致。
阁前的数株老梅，正是凌寒怒放之时，映着银妆素裹的玉园，便是一幅绝妙的雪中寒梅图。
推开窗，一股沁入肺腑的清香和着寒意扑面而来，任平笙阖上眼深深一嗅，唇边不觉扬起一个绝美的笑容。
一双手在此时拢上他的腰，接着一个热热的吻便落在任平笙耳畔：“平笙，想死我了！”
任平笙微侧了头端详着段秋淮，数月来的奔波劳碌让他整个瘦了一圈，可人却更显得精悍了，原本锋芒毕露的煞气经过磨砺，已转为一种威严，俨然有一种执掌天下、舍我其谁的王者风范。
任平笙微微一笑，心中一种模糊的不安与痛楚一掠而过。
再吻吻他光滑的面颊，段秋淮轻声问道：“你有没有想我？嗯？”
任平笙一笑，问道：“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段秋淮微皱了眉笑道：“一别数月，难道要你说句讨我开心的话都这么难吗？真话、假话我都要听，但是只准你说我想听的！”
任平笙横了他一眼，这算什么选择？
“那我先说假话好了，我想你。”
段秋淮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那真话呢？”
任平笙望着窗外的红梅，轻声道：“真话就是，从你离开后，我一直很忙，忙得没时间想心事，只有一晚，我难得早睡，却梦了你一夜。”
段秋淮闻言不禁心神荡漾，不停地去吻任平笙的鬓发、眉梢、脸侧，吻一记唤一声任平笙的名字。一缕酥麻自任平笙的心底蔓延开来，他迷醉在段秋淮的温柔里，双眸半阖，任由他的吻越来越炽热，越来越缠绵。
似醉似梦中，任平笙忽觉梅树下一个人影一闪，侧目望去，忽然一身冷汗。
二太太披着一件大红斗蓬，拈着一枝梅花站在树后，只露出小半张脸，正定定地望着这边。
任平笙猛地推开段秋淮，用力之大，竟教段秋淮连退了三步才站定。
段秋淮气极败坏地问：“平笙，你、你做什么啊？”
任平笙未答，隔着玻璃窗望着二太太。
段秋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色一变，然后打开门，招来勤务兵低声吩咐了几句什么，勤务兵跑步离去，一会，出现在二太太身边，跟二太太说了几句话。二太太听完，惨淡一笑，转身离开。
任平笙问道：“你教勤务兵跟二太太说了什么？”
段秋淮顿了顿，道：“二太太其实是玉儿的表姐，当年为了救玉儿，吃了很多的苦，最后还被卖进了妓院……与她相认之后，我问她想要什么，她说她要做我的太太。我答应了她，但也告诉她，只要她在我身边一天，我就会给她我能给的一切，如果她有朝一日不想留在我身边了，那么，只要她一句话，我就会为她安排好一切。”
任平笙听着，不知心中是什么滋味。
段秋淮接着道：“所以，只要无关紧要的事我都会纵容她，如果因此让你受了什么委屈，平笙，你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放在心里。”
任平笙又问道：“你方才让勤务兵传了什么话给她？”
段秋淮道：“我只是告诉她，我给她订了些衣料和首饰，送到她房里去了，让她回房去看。”
任平笙心中一痛，这一痛是为了二太太，还有什么悲哀过一个女人发现丈夫的风流韵事，丈夫却只丢给她一堆衣料首饰就不许她再过问呢？
“我与二太太曾经数次饮茶谈天，她是个很好的人，偶尔会跟我使些小性子，也都是因为心里在乎你。我觉得，你对她应该更好一些，别再让她伤心。”
段秋淮笑道：“曾经有一段日子，我以为她看上你了！可后来你与何素玉订亲，我看她反而松了口气的样子，才放了心。”
任平笙笑得略有些勉强地问道：“如果她真看上我了，你要怎么办？”
段秋淮沉吟道：“如果是别人，我想我无论如何也会成全她，如果是你，我要好好想一想。”明知不该提起，任平笙却仍是忍不住问道：“那钟离玉呢？如果有朝一日她回来，你又要怎么办呢？”
段秋淮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半晌未言语。
任平笙苦笑起来，道：“所以，我的军长大人，你还是修心养性，与二太太好好的过日子吧。玉园中的其他人，你也早日放手的好，你就没想过，倘若钟离小姐回来找你，却见你在玉园尽享温柔美色，她会怎么想呢？”
段秋淮的脸色更是难看，好一会才道：“玉儿应该是明白我的，我心里只有……”
他咽回了后面那三个字，对着任平笙，说他心中只有钟离玉，他没有这个脸！
任平笙知道他为了什么沉默，只能苦苦一笑。
其实段秋淮不必这样苦苦挣扎，钟离玉、任平笙，本是一个人，只是这也许会是段秋淮一辈子也不会知道的秘密。
好一会，段秋淮问道：“你说这些，是想从此与我断了往来吗？”
任平笙心中滴血，面上却仍是淡笑道：“你对我的好，我是一点一滴都放在心里的，只是，我真的做不到视礼教情法若无物，这段日子来，更深知人言之可畏，我不能、也不敢再一意孤行了。而且，你我都有需要在意的和需要保护的，世事本就不能俱如人意，与其走至山穷水尽方才回首，还不如及早放手……我也不是要断了往来，只是希望就如你重阳节时后说，相交莫逆，无关风月。只要……段军长不嫌弃任平笙身份卑微。”
任平笙这一席话说完，东晴阁中一片沉寂。
电话铃声恰于此时响起，段秋淮未接，任它喧嚣良久后又归于沉默。
直至陈静舟推门走进，才终于打破东晴阁中这片悲伤的静默。陈静舟敏感地发觉了气氛不对，但聪明地选择了视若不见，只对段秋淮例行公事地报告：“一处来电话，有要务请求军长处理。”
段秋淮应了一声，眼睛却紧紧盯着任平笙。
任平笙面无表情地道：“既然如此，平笙告辞了。至于白少红和那些戏院老板，还望段军长高抬贵手，任平笙感激不尽。”
段秋淮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玉园惨变那一刻，当时，他只是一个白衣少年，空有满胸的悲愤与痛楚，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如今，他已权倾天下，执掌无数人的生死，可仍然只能眼睁睁看着任平笙一步步离开……
这究竟是为什么？
难道这就是天意作弄？
可是，他的对手究竟是天还是自己？
陈静舟望着任平笙的背影，只觉得那背影里隐藏了无数的悲伤与故事，偏偏还不得不用坚强来掩饰，他真怕任平笙支撑不住，回头望向段秋淮，段秋淮黯然神伤的模样又让他吃了一惊，在他的记忆里，从未见过这样的段秋淮，这……究竟是怎么了？
段秋淮轻声吩咐陈静舟道：“你亲自开车送任老板回去，然后回来……陪我喝酒。”
陈静舟怔了一下，急步追向任平笙去了。
回新盛春的一路上，任平笙一路沉默，陈静舟也什么都没说。临下车，任平笙轻轻地道：“谢谢你，静舟兄。”
陈静舟摇摇头：“为任老板做事是我的荣幸。”
这句话不是第一次听陈静舟说，任平笙不禁微微一笑，但笑意只是从脸上一掠而过而矣。叹了口气，他又道：“还有一件事要拜托静舟兄，你回去的时候，如果段军长还没释放白少红一干人等，请你提醒他一下。”
陈静舟点点头：“好的，我一定办到。”迟疑了一下，他还是道：“任老板，你……要保重。”
任平笙这一回是真正地笑了笑，点点头。
腊月二十九，众家戏院老板和尚不能行动自如的白少红来新盛春拜谢任平笙。眼见白少红偌大一条汉子，只二日二夜便仿佛苍老二十岁不止，教任平笙也不禁为之心酸。
诸人未拜任平笙，任平笙已先拜倒在众人面前：“白兄有错，不过是言语之失，却因任平笙生受了这一场牢狱之灾，更连累诸位老板殃及池鱼，这种种皆是平笙之过，请诸位受平笙这一拜！”
白少红虽与众人一同来了新盛春，心中其实并不愿向任平笙卑躬屈膝，可任平笙这一拜却教他动容，说起来，若非自己挑衅在先，又怎么能惹起这场殃及整个梨园的祸事，任平笙肯出手相救已是义举，他原本可以将眼前诸人的感激涕零照单全收，又何苦自贬身份，当众叩拜请罪呢？
白少红挣脱开搀扶他的师兄弟，也拜倒在任平笙身前，两人彼此搀扶，彼此道歉，说到后来，均是眼中蕴泪，前尘旧怨皆化云烟，只教在场众人看得不胜唏嘘。
最后，还是沈世秋出面将二人扶起，并从饭庄里叫来酒菜，大家团团围坐，把酒言欢。
席间，白少红悄悄向任平笙道：“说起来当日，原是有人跟我说，平笙你这天下第一名伶之位是浪得虚名，全靠那位只手遮天，我初来乍到，本不知这中间原委，又是直性子，所以才会当众教你难堪。跟我说这话的人是……”
任平笙拦住了他，摆手道：“少红不必跟我说是谁，我并不想追究，世上的事原就如此，有人的地方便有是非，避不开的。我们要谨记这次教训，亲君子，远小人，自己更不去搬弄是非。当然，倘若是非惹到头上，我们也不必畏惧，只要做到问心无愧就好。”
白少红闻言，思索良久，叹道：“我素来只知道耿直待人，如今才明白，耿直也会伤人，幸亏我得罪的是平笙你，否则……”
任平笙微微一笑。
腊月二十九这一晚，任平笙与白少红同台联袂出演全本《长坂坡》，任平笙的赵子龙俊俏倜傥，白少红的赵子龙威武豪迈，倾倒了万千北平戏迷。这一晚的戏既是年前最后一场的封箱戏，也是搭桌戏，演出所得，由新盛春和喜连盛均分，然后发给收入微薄的班中兄弟，教戏班上下欢欢喜喜过个年。
从此之后，任平笙与白少红惺惺相惜，结为好友，成为北平梨园中一段佳话。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别后凄凉两应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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