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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一身还被浮名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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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任平笙如水双眸中的那抹冷光,恼怒中段秋淮发现自己竟然又有一点心虚。
任平笙冷冷地问:“你几时见我与陈静舟眉目传情了?”
段秋淮也冷冷地问:“方才进门前你明明对他微笑,为什么对着我连个微笑也吝啬?”
任平笙无力地叹了口气,道:“那是因为他帮过我和素玉很多次忙,我很感激他。”
段秋淮扬眉:“为你做事最多的是我,你为什么不感激我?”
任平笙瞪着他,真想与他翻脸,可是想到翻脸后必然要面对段秋淮一连串的折腾,就算自己不怕与他纠缠,可新盛春怎么办?还有师父,难道在这个时候还要师父为自己担心吗?
可是他也不能容忍段秋淮的无理取闹,更何况他猜忌的对象是陈静舟。
种种念头在脑中电闪而过后,任平笙也扬起眉头,声音比段秋淮还高了一倍:“你为我做事是理所当然的,我为什么要感激你?如果你只想要我感激和微笑,没问题,我可以站在这里对你笑到明天早上!只要以后你再别找理由来缠我!”
说完,任平笙自己先忍不住“哧”地一笑。
这几句话就如同六月里加了冰块的梅子汤,教段秋淮的一腔怒火立时化为乌有。
讪讪地笑了笑后,他一半感叹一半解释地道:“我除了军衔比陈静舟大,其他还真是样样不如他。那小子的脸也没俊到哪去,却向来容易讨人喜欢……而且,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他对你特别关心……”
任平笙闻言又冷了脸:“关心又怎么样?我与静舟兄惺惺相惜、一见如故,可昭日月,可鉴天地!你以为每个人都和你一般……”顿了顿,任平笙话锋一转:“再者说,我任平笙是那以貌取人的人么?”
任平笙越着恼,段秋淮心里越舒服,再也不顾忌面子,低声下气地陪不是道:“平笙,是我不对,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别跟我一般见识了,好不好?”
白了他一眼,任平笙忍着笑道:“少来了,你若知道悔过,那明天的太阳该从西边升起来了!”
段秋淮就势一把抱住他道:“那我今晚就留下陪你,明早一同起来看看太阳到底是不是从西边升起来的,好不好?”
任平笙脸色一寒:“平亭今天刚刚下葬,我就留你过夜,你教师父和戏班里的人怎么样想我?”
段秋淮吻上他的耳垂,喘息地道:“管他们怎么想呢!”
任平笙也不躲避,只冷冷地道:“你答应过不逼我的,难道对我,你也要食言吗?”
段秋淮知道任平笙已动了脾气,只得悻悻停下,但仍不甘心地抱着任平笙问道:“那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任平笙微叹了口气,抬手抚了抚他的脸颊,纤长雪白的食指沿着段秋淮脸上的疤痕滑下:“等到……你让我再感动一些的时候。”
段秋淮享受着他手指带来的嫩滑触感:“那,怎么才能让你再感动一些呢?”
任平笙收回手,想了想:“也许是当玉园里除了二太太再没有别人的时候;也许是古小姐病情痊愈的时候;也许是北平的百姓再不会叫你段阎王的时候……也许……我也不知道。”
他说一条,段秋淮的脸色就黑一分,听到最后索性放开手转身就走,任平笙微笑地看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扬声道:“段军长,恕不远送啦!”
推开门刚要走出去的段秋淮一头撞在门框上,已在门外候了多时的陈静舟吓了一跳:“军、军长……?”
段秋淮摁住撞得生疼的头,闷声道:“没事,撞得好,省得我气闷!”
陈静舟怔了怔,料到必然是与任平笙有关,不禁捧腹大笑。
段秋淮头也不回地大声道:“陈静舟,你若敢继续笑下去,我就教你自己走回去!”
陈静舟忙忍住笑一溜烟地跟了上去。
只间隔了一天,北平就又迎来了第二场大雪,又是二天二夜才停,随后有消息传来,北京以北的数座城市竟然已连下七天的大雪,交通堵塞,房屋倒塌,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段秋淮受命巡视受灾城市,连夜出发,陈静舟随行,临行前甚至不及通知任平笙。
当任平笙从报纸上得知这一消息时,既有些如释重负,也有些怅然若失,但很快,为了迎接一场极大的挑战,任平笙投入了自己全部的精力,再也无暇他顾。
这场挑战说起来也是因暴雪成灾而起。
大批灾民流入北平的同时,有十数个大大小小的戏班也来到了北平。其中规模最大、人数最多的是喜连盛戏班,班中挑大梁的也是一名长靠武生,艺名白少红。白少红三十几岁,正当盛年,功底扎实,经验老到,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在北平崭露头角,很快就被与任平笙相提并论。而且,白少红演出的尽是任平笙没有演出过的戏,新人、新戏一下子就吸引了大批的北平戏迷。
在白少红迅速窜红的时间里,任平笙则与北平诸多红伶联台,一路义演至上海,为雪灾里的遇难百姓们酬款,当任平笙再回到北平的时候,白少红已经成为北平梨园的新贵。
而自从任平笙回到北平之后,白少红也开始演出任平笙演出过的戏,同为长靠武生,难免有撞棚之时,这样一来,新盛春戏班的弱点就暴露了出来。
徐平君出走、燕平亭逝世,其它受邀搭班的名角终究不及同班同期的师兄弟默契,虽然陆续有学成的新人,却因任平笙的名气太大而始终无法出头,所以,新盛春戏班眼下已变成了任平笙一肩挑一班、孤掌难鸣的境况。
任平笙针对这种情形调整了演出戏目,抓紧时间排了十几出新戏,并且在新戏中大力扶植新人。虽然想要恢复成全盛之时的新盛春非一日一时之功,但是新盛春已扎根北平,任平笙的功夫不逊于白少红,素来又在梨园中地位超然,白少红想要取代任平笙,也绝非易事。
这一年冬天,大雪频频,段秋淮一直在受灾城市之间奔波,不曾捎过片语支言,任平笙只能从报上得到他的消息。不过,救灾是为百姓做事,虽然劳心劳力,但对于段秋淮来说是利多于弊的事,甚至可以由此扭转在民间的恶名,这也是任平笙乐于见到的。
腊八到了,年关就近了。
北平各大戏院和梨园公会在腊八这日召集了全北平名伶,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一来表彰以任平笙为首在北平、上海两地之间不惧艰辛连场义演的十几位名伶,二来要联合起全北平的名伶再为灾区百姓捐一笔款子。沈世秋和任平笙自然不能缺席,在宴会上,任平笙第一次见到了白少红。
戏台下的白少红是个剑眉虎目、英气逼人的彪形大汉,言谈举止豪放不拘,自有其摄人魅力。当梨园公会的会长为他引见任平笙时,他上下打量完任平笙,面上就流露出一种恍然大悟来:“哦,这位就是任老板了?久仰、久仰啊!早就听说任老板的容貌气度不是常人可比,想来那古时的董贤、龙阳也不过如此,幸会、幸会啊!”
他此言一出,举座色变。
董贤与龙阳君都是历史上著名的以色侍君的人物,千百年来受尽笑骂,白少红将任平笙与董贤、龙阳君相提并论,就是在大厅广众之下当面耻笑他甘为段秋淮男宠!
尽管段秋淮与任平笙之事已是北平城中公开的秘密,但一来慑于段秋淮之威,二来任平笙为人大家心中也是有数,都知这其中必有无法告人的苦衷,是以谁也未曾当面点破此事,唯有这白少红,初来乍到且虎胆包天,竟敢当面挑衅,直刺任平笙痛处。
一时,众人目光尽皆集中到任平笙脸上,满场静默至一根针掉在地上也清晰可闻。
任平笙怔了怔,神色未变,微微一笑道:“白老板果然是快人快语,性情爽直,大有北地豪杰之风,想来与白老板把酒言欢,切磋功夫必是一大快事。”
重击一拳却打了个空,虽然只是言语之间的试探,但白少红也已颇不是滋味,索性直言道:“任老板,我看你也不是那种软骨头的人,唱戏唱到你这份上已经算得上登峰造极,该有的你全都有了,为何还要做那丢尽祖宗先人的脸、被人戳脊梁骨的事情呢?大丈夫在世,应该顶天立地才是,你说呢?”
任平笙面色一沉,自己已经给够白少红面子了,他却一再相逼,难道世上还有这种不知好歹的人不成?他冷冷扫了一眼呆呆立在一旁的梨园公会会长,那会长这才后知后觉地开口打圆场道:“白老板,来来来,我给你引见梅老板……”说着,硬拉着白少红走开了。
宴会又恢复了热闹喧哗,任平笙身边却再无一人,直到宴会结束,他一直独处一角,周身散发出冷凝高傲的气息。
任平笙本以为这只是一个到此为止的意外事件,但第二天便有一家不入流的小报以“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白少红当堂怒斥任平笙”为题发了整整一版的报道,将整个事情尽情渲染后大肆散播。任平笙还未做出任何反应,楼心月的自强报馆已经应战,以任平笙捐建梨园公墓、仗义援手筱秋萍、雪灾中连日义演的三件义举为主要内容,穿插了任平笙一些不为人知的小善举,也发表了整整一版的报道为任平笙正名,并且在最后的结束语中直言不讳地斥责白少红以不光明的手段陷害任平笙,大众应该全力将其封杀!
随后的日子里,围绕着任平笙与白少红,北平城里大大小小的报纸开始了口水战,每天人们拿起报纸就会看到这两个名字。这场不见硝烟的战争从腊月初九一直持续到腊月二十七,也就是段秋淮回到北平这日才嘎然而止。
处于旋涡中心的任平笙反倒从一开始就已置身事外,除了最开始的时候去了一次自强报馆与楼心月长谈了一番外,没有任何举动。
楼心月当日义愤填膺地道:“我就看不起这种人,想要和你争就应该光明正大,说什么男子汉应该顶天立地,做事却是彻头彻尾的小人行径。话说回来,这也可能是有心人想趁段秋淮不在北平的时候打垮你,从而警告他……反正,不管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到底是何心思,我都不会让他们得逞!你已经够苦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受欺负,这段时间你什么也不必做,你只要看着我如何收拾他们就好!”
楼心月将话说到如此地步,即使并不想放任事态扩大,任平笙也只得保持缄默。
段秋淮卜一回北平,便在积压了数月的报纸里发现了这件事,事实上,近一个月的报纸上全都是关于任平笙与白少红的新闻,教他想不发现也难。段秋淮当下勃然大怒,一道令下,喜连盛戏班尽数收监,白少红押入死牢,但凡请白少红唱过戏的戏院尽皆查封,戏院老板也尽数收监。仅是腊月二十七这一晚,北平梨园界就风云变色,人人自危。
腊月二十八的一早,七、八家戏院老板的父母妻儿近二十人跪倒在新盛春大门前,求见任平笙。任平笙出来后,他们声泪俱下的向任平笙道歉,祈请任平笙援手,任平笙听清原委后立即匆匆赶赴玉园求见段秋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