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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离魂入夜倩谁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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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注定无眠。
除了小童伶们必须按时熄灯睡下,新盛春的人几乎都彻夜未眠,都想为燕平亭做一些什么事,即使是微不足道的也可以。
燕平亭在戏班里的地位仅次于任平笙,在他未与任平笙决裂前,几乎人人都是喜欢他的。他的性子从小就比较温柔细腻,因为任平笙的呵护又颇有几分不解世事的天真,相较于严厉且老于世故的沈世秋和几乎被神化了的任平笙,他反而是最容易被人亲近的那一个。
任平笙提了一盏灯,独自一个人走向燕平亭空置了好久的房间。让他意外的是,那个房间里面已亮起了灯火,走进一看,原来何素玉先他一步,正在整理燕平亭生前的衣物。
看到任平笙,何素玉并未意外,低声道:“你来得正好,我找出两套平亭还未上过身的新衣,你看看,给他用哪套。”
任平笙无语地看向床上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一套淡绿,一套银红,精致的面料在跳跃的烛光下有种梦幻般的华美。
“这套银红的吧,配那件杏红马褂更好看一些。”
何素玉点头,再去寻找其它贴身衣物,忙碌中间不时抬袖拭下眼角的泪花。
燕平亭生前有多爱美,大家都知道,他的衣物本该精心准备,可是一来他是年轻猝亡,被老辈人视为不吉,必须尽快入土为安;二来死因蹊跷,涉及颇多,不适于大张旗鼓,所以只能一切从简。
任平笙缓缓走到妆台前,打开燕平亭的几只首饰盒,这里面有他唱戏时戴的头面,也有他平时随身佩戴的饰品。捡出一双晶莹剔透的白玉镯子,再拿出一块蝴蝶玉佩,这都是历年燕平亭过生日时任平笙送他的礼物,燕平亭一向爱不释手,收了后就极少离身。
当初,燕平亭离去的时候竟是什么也没有带么?
那么,是不是,其实他一直都想要回来?还是,他要把这里的一切都放弃?
任平笙把蝴蝶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心痛如刀割。
何素玉包好整理完毕的衣物,来到任平笙的身边:“平笙,我们去帮平亭换衣服吧。”
两人熄灭了燕平亭房中的灯,来到被布置成灵堂的客厅,燕平亭的薄木棺就停放在这里。
移开棺盖,燕平亭僵直地躺在那里,大睁着双眼,身上是一件单薄的、被鲜血浸透了的长袍,仅仅能从领口处看出原本的青色,血痕中胸口、腹部的三处弹口清晰可见。
送回燕平亭之前,段知秋甚至没有让人给他换件衣服。
何素玉是第一次看见燕平亭的尸体,先是被吓了一跳,然后掩面而泣。
任平笙想起梦中燕平亭穿着的大红长袍,想不到那竟然是他鲜血染就的……
有人送来了何素玉之前吩咐过的热水,任平笙和何素玉一边垂泪一边解开燕平亭的衣衫,然后双双倒吸了一口冷气。
燕平亭衣衫掩盖下的身体上,除了致命的那三处弹痕,还有纵横交错的鞭伤和淤青,并且新伤压旧伤。
燕平亭在段知秋那里究竟过得是什么日子?
任平笙只觉得五内俱焚,痛楚扑天盖地,让他无法喘息。
是他一手将燕平亭推进了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胸中一痛,一口腥甜的液体涌上,又被任平笙硬生生的咽回。
他知道那是血。
转回身拿过干净的白布放入已变温的水中,然后为燕平亭一点点擦拭去身上的血污,任平笙没有时间倒下,他还要为燕平亭做完这些身后事。
直到深夜,任平笙与何素玉才将燕平亭的遗容整理完毕。
任平笙看看疲惫不堪的何素玉,道:“你回房休息吧,我留在这为平亭守灵。”
何素玉点点头,默默地离去。她知道,任平笙想和燕平亭单独待一会。
一处处吹熄了将灵堂照得如同白昼的灯火,仅留下了供桌上一盏长命灯,任平笙倚着木棺跪坐在地上,望着燕平亭大睁着的、无神的眼,泪如雨下。
“平亭,你至今不肯合眼,是不是还在等着我给你一个答案?平亭,你怎么会这么傻、这么固执呢?你知不知道我的心里有多痛?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你为什么就不肯给我机会解释?为什么不给自己留一条路回头?为什么只知道付出,不知道爱惜自己一点?这世上人海茫茫,除了任平笙,还有很多很多关心你的人,你为什么不肯多看一眼?我错了,我不该隐瞒你我的身世,我该一开始就告诉你的,我、我……我是个女人啊,根本不是你心目中的英雄……”
任平笙伏在木棺旁泣不成声,良久,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燕平亭,却倏地向后一缩身子,几乎没有惊跳起来。
燕平亭的眼已阖上,眼角挂着一滴大大的泪珠。
任平笙仰首向天,痛楚的目光在暗夜中茫然寻觅着。
平亭,难道你的魂灵始终在新盛春萦绕未去吗?难道……你听到了我的话……原谅了我么?
任平笙再俯首看向薄木棺中的燕平亭。
此时的燕平亭,仿佛熟睡中一样。
洁白如玉的面庞上,那秀长的柳眉,那浓黑细密如羽扇的眼睫,那秀挺的鼻,那姣嫩红润的嘴唇,无一处不美,无一处不精致。
银红色锦缎长袍,配着那件曾因任平笙穿过而教燕平亭勃然大怒的杏红马褂,这一身崭新的华美衣裳将是燕平亭这一生中最后一套新衣。
雪白而瘦削的腕上戴了那对白玉镯,腰间缀上了那只蝴蝶玉佩。
这样的燕平亭,仿佛又成为当日那个俊美绝伦的翩翩公子,仿佛随时会睁开眼笑着叫一声“平笙”!
任平笙放声痛哭,哭声揉碎了灰暗的夜色,飘散在风雪中。
第二天,风雪终于停了。
一上午的时间,葬礼一应用品备齐,按阴阳先生推算的时间,在午时三刻为燕平亭出殡。
任平笙是燕平亭理所当然的扶灵人。
踩着及膝的积雪,一行人艰难地穿过背街小巷,向松柏庵而去。
梨园公墓就在松柏庵前的荒地上。
还是刚过完正月的时候,几位北平梨园行中的老前辈出面倡议,为了不教那些境况窘迫、流落街头的梨园子弟因无钱而死后暴尸荒郊,凡北平当红名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买下这片荒地,辟为陵园,供同行死后葬身。
新盛春戏班在第一时间捐了一大笔钱财,而任平笙与燕平亭私下里又各自捐了一笔钱。陵园建成后,他们还特地去看了看,当时燕平亭曾叹息地吟了两句戏词:“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想不到,最后燕平亭自己居然就葬身于此处。
这是不是也算是善有善报?
寒风瑟瑟中放眼望去,陵园里一片洁白,原本寥寥几座孤坟也已淹没在雪丘之下,仿佛就是红楼梦中那句“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的景致。
挖就了墓穴,众人在阴阳先生的指挥下进行了一串叩拜的仪式后,将盛着燕平亭的木棺下葬。看着一锹锹黑土逐渐将木棺掩埋住,始终处于茫然状态的任平笙这才意识到,从这一刻起,他将与燕平亭天人永隔,再不得相见了。
他想叫一声平亭,可是喉中却堵着硬块;他想跪下去为他添一把土,可身子却不听使唤……他只能默默地站在那,默默地流泪,默默地任寒风吹打他单薄的身体。
葬礼很快就结束了,有人提醒任平笙该离开了,任平笙摇摇头,轻声道:“我想多陪他一会。”
人们叹息着从他身边走过,散去。
陵园中就只有任平笙一个人痴痴地立在燕平亭的新坟前。脑子中仿佛在演一出戏,从初进新盛春结识燕平亭起,一直到燕平亭不顾一切的离去,一点一滴、或悲或喜,都是那么清晰……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呼唤:“平笙!”
任平笙恍如大梦初醒,回过头去,何素玉与楼心月并肩站在雪地里,四只黑白分明的眼睛担忧地望着他。
任平笙想微微一笑,却只扯动了下嘴角,整张脸仿佛变成了一张冰琢的面具。
何素玉与楼心月急忙上来一左一右地扶住他,何素玉着急地道:“平笙,你怎么样了?你还好吗?”楼心月摸了摸任平笙的脸颊,道:“他快冻僵了,我的车就在门外,去我的报社坐一会吧,那里没有别人。”
直到坐在楼心月的办公室里连喝了三杯热茶,任平笙才终于能开口说话。他问何素玉与楼心月:“你们怎么会在一起的?”
何素玉道:“我在家里等你,别人都回来了,唯独你没回来,听说你要一个人在那待着,我怕你……受了风寒,特地到陵园寻你。”
楼心月道:“我虽然不喜欢燕平亭的为人,但毕竟相识一场,原想趁你们散了独自拜祭一下他,没想到刚到陵园门前就遇到了素玉。”
任平笙微微苦笑了一下:“谢谢你们两个,有你们这样的朋友,是我任平笙三生有幸。”
何素玉与楼心月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是的,说穿了,她们只是怕任平笙出事,所以才以各种理由跟去了陵园。
任平笙轻声道:“你们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我经历过的生离死别不只这一回。活着,是为了死去的人,所以,不到万不得己,我都不会放弃。”
何素玉与楼心月细细咀嚼他的话,都不禁泫然欲泣。
任平笙拍拍楼心月的手,向何素玉道:“我们还是回去吧,耽搁太久了,师父会担心的。”
楼心月驾车送任平笙和何素玉回新盛春,远远的就看见新盛春门前停了一辆汽车,楼心月回头对任平笙道:“是他的车。”
任平笙脸上掠过一丝欣慰,没有留意楼心月说话时略带奇异的脸色。楼心月一言不发地转回头专心开车。
果然,进门后,就有小童伶告诉任平笙,沈世秋正陪着段秋淮在偏厅中说话。任平笙来到偏厅,陈静舟正披上大衣要向外走,看到他立时吁了口气道:“任老板,你回来了!”
虽然只是一句平常的招呼,但任平笙听出了其中的释然,知道陈静舟一定是心中着急,正准备出门找寻自己。心中感动,便向他微微笑了一下,道:“静舟兄费心了。”陈静舟回他一个微笑,未语。
任平笙向客厅里看了一眼,正好与段秋淮四目相对,段秋淮眼神微冷,若有所思中带了一分估量。
任平笙心中一凛,又回头对陈静舟道:“素玉方才去找我,好像不小心滑了一下,你帮她看看有没有受伤。她应该是回她自己的房间了。”
陈静舟点了点头,去了。
任平笙这才走进客厅,先向沈世秋施了一礼:“师父,我回来了。”
沈世秋起身道:“嗯,回来就好,段军长等了你一会了。”说着向段秋淮点点头,便离开了偏厅。
段秋淮看了看任平笙仍红肿的眼微叹了口气:“才一天不见,又憔悴了许多,你真的把我的话都听进去了吗?”
任平笙低声道:“我记得的,只是……放不下。”
段秋淮道:“其实当初他被段知秋带走的时候,我们就已经预料到他的结局了。你这样执着,苦的只是自己。”
任平笙苦笑道:“如果真的就这么放下,那我也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段秋淮靠近他,握住他一只肩膀,轻吟道:“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任平笙看着他微笑的脸庞和脉脉含情的眼,勉强轻扬了下唇角,垂眸摇头道:“我现在,实在没有心情和你谈这些。”
段秋淮的眼神猛然变得凌厉如刀:“那么,你就有心情和陈静舟眉目传情吗?”
任平笙缓缓抬眸看向他,只觉得又仿佛置身于那片荒凉的陵园,风寒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