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此情已是成追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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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心月看着因她的回答而黯然失色的任平笙嫣然一笑：“从今以后我们就是姐妹了！”
任平笙有些啼笑皆非地望着她：“哪有你这样捉弄人的？”
楼心月理直气壮地道：“你骗了我这么久，难道我骗你一下下都不行吗？”
任平笙无奈地一笑：“我都已经被你骗得团团转了，还说什么行不行啊！”
楼心月一笑，然后站起身：“弄明白怎么一回事，我心情就好多了。我先走啦，改天再来看你。”
任平笙不舍地道：“不能多待一会吗？这一段时间都没见到你。你很忙吗？”
楼心月微叹了口气，道：“我在北平辛苦建起的情报网几乎被你的段军长一网打尽，我现在身兼数职，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任平笙想起她的另一个身份，不禁也微微叹了口气，只得道：“那好吧，你自己保重。”
楼心月步履匆匆地离去。
任平笙是真心地喜欢楼心月这个朋友，从最开始一见如故之后，他们其实并没有多少相处的时间，但是在危急时刻却可以倾尽全力帮助对方，这种朋友，这样的友情，似乎就是古人所说的“君子之交”，往来平淡，却情深义厚。
婉言说服了沈世秋，仅仅休息了半日后，任平笙就与大家一起赴戏院唱戏。
沈世秋、管事、任平笙、何素玉和两名新加入新盛春的二排名角，一排六辆黄包车走到半路，就有眼尖的戏迷发现了他们，并开始追逐任平笙的黄包车。到了戏院，场面更是宏大，等候在那的戏迷只能用人山人海来形容，一见到任平笙从黄包车上下来，立时群情涌动，一边不住地呼喊着他的名字，一边围了上来。幸好戏院方面提前有所准备，派过十几人来护在任平笙一行人周围，总算没被人群淹没。
任平笙微笑着向大家挥手致意，心中却不知是何滋味，想起段秋淮——是他一手推他走向天下第一名伶的风光宝座，又想起燕平亭——他是唯一能和他携手站在万众瞩目之处、彼此支撑的人，只觉百味杂陈。
此时此刻的任平笙，置身于繁华之巅，却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寂寞……
从这一晚开始，任平笙所到之处，每家戏院门前都有无数的戏迷簇拥，每一场演出的水牌上都将他的名字写得最大，悬得最高，台前台后每个人见了他都诚惶诚恐，而当他在台上演出的时候，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伴随着台下疯狂的掌声和喝彩声。
除了赶场唱戏，任平笙每天还要面对扑天盖地的约请和应酬，他以无穷的精力和不变的微笑将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甚至称得上尽善尽美，几乎成为了北平的神话。
在新盛春每个人都忙得人仰马翻之际，北平的冬天悄悄来临。
几场落地无踪的轻雪过后，天气冷至呵气成雾、滴水成冰。然后，北平城迎来了这一冬的第一场大雪，一下便是二天一夜。
连日风雪，给了任平笙难得的休息之机。
这一天早饭后，踩着厚至脚踝处的积雪，何素玉带了一堆吃食和账本来到任平笙房里，两人守着炭火盆说说笑笑了一上午，就在房中用了午餐。饭后何素玉算账，任平笙读书，可能房中太过暖和安静，任平笙看了一会就觉得睡意朦胧，站起身推开半扇窗，望着窗外洋洋洒洒、毫无停歇之意的雪花，怔怔出神。
几个月来，除了几次在应酬场合上不期而遇，他与段秋淮一直未见面，任平笙分身无术，段秋淮似乎也是诸事缠身。
倒是二太太约了任平笙几次，只是他既无暇赴约，也着实对二太太心灰，几次都推托掉了。
与楼心月倒是经常会在各种场合碰面，但他与段秋淮的事情已是北平不公开的秘密，他生怕一个不小心扯进楼心月，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所以见面时，大多只是点点头便擦肩而过。楼心月偶尔会派人送些点心或是当晚印出的新报之类的小物件给任平笙。依旧是相交如水。
至于燕平亭，就有如泥牛入海，消息全无。陈静舟来戏班探望过他与何素玉两次，他请陈静舟代为打听，也杳无音讯。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任平笙回过头，却发现何素玉早已扔了账本上床小憩去了，看她睡得香甜，任平笙更觉困倦，索性关窗上床，合衣睡到何素玉的身边。
几乎是刚刚闭上眼，任平笙就陷入了梦乡。
依旧是漫天的大雪，远处的雪地上却怒放着一簇艳红的鲜花。任平笙艰难地一步步走到那簇红花旁，蹲下身细细欣赏。
娇嫩的花朵在风雪中摇摆着，美丽却诡异。
任平笙正望着那花发呆，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摘了最红最美的一朵去。
任平笙抬起头，发现采花的那人竟然是燕平亭！
这样冷的天，燕平亭只穿着一件大红的长袍，俊雅美丽的脸庞即使在风雪中也那般动人。他将花朵放到鼻下闻了闻，笑着摇了摇头，然后丢到了地上，转身离开。
任平笙急忙唤道：“平亭！”
唤出这一声，任平笙忽然清醒了，他睁开眼，何素玉正睡眼惺松地看他：“怎么了？怎么睡着睡着喊起平亭来了？”
任平笙还不及回答，房门忽然被人拍响，他起身开门，门外是陈静舟。
陈静舟闪身进屋，看看任平笙，再看看坐在床上的何素玉，神色犹豫而沉重，甚至忘了拂去身上的积雪。
何素玉奇怪地问道：“下这么大雪，你怎么来了？”
陈静舟看着任平笙，欲言又止。
任平笙忽然想起了方才的梦，心中有一种不详的预感，身上一阵阵发冷，他迟疑地问道：“出……事了？”
陈静舟怔了怔，然后小心地道：“是的，燕老板他……”
任平笙咬紧了下唇，一眨不眨地盯着陈静舟：“平亭他……？”
陈静舟咬了咬牙：“他不在了。”
任平笙倒吸了一口冷气，仍是一眨不眨地盯着陈静舟，不说话，不动，只是觉得眼睛渐渐模糊，直到什么也看不见。
耳畔传来何素玉的哭声，却忽远忽近。
不——在——了？
燕平亭——不——在——了？
燕平亭永远地消失在了这个世上，不再爱，也不再恨了，是吗？
陈静舟一直在留意着任平笙，任平笙对燕平亭的感情之深，所有人都知道。当日燕平亭的离开曾经让任平笙当众吐血昏倒，如今燕平亭撒手人寰，任平笙能承受得了这个打击吗？
任平笙一直呆呆地站在那，虽然摇摇欲坠，但却一直站着，良久，良久之后，他忽然转身向外走去，陈静舟一把拖住他的手臂：“你要去哪？”
任平笙轻而坚决地：“我要去接他回家。”
陈静舟闻言，鼻中一酸，他吸了口气，镇定了下情绪道：“军长正在送他回来的路上……昨夜段知秋遇刺，燕老板为他挡了三枪，弥留之际要段知秋送他回新盛春。段知秋也身受重伤，现在卧床不起，所以叫我家军长代他做这件事情。”
任平笙怔了一会，问道：“是平亭心甘情愿为他挡的枪？还是他拉平亭替他挡的枪？”
陈静舟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任平笙凄然一笑，道：“我不该问，你也不必答，是与不是都已没有关系了，平亭……总归是……”他没有说下去，看了一眼仍在哭泣的何素玉，道：“素玉，别哭了，换衣服，我们去接平亭。”
时近黄昏，风雪凄迷。
新盛春的门前，站着一排长长的队伍。老的、小的，都是一身白衣。所有的人都一动不动，仿佛冰雕雪砌。
任平笙扶着沈世秋站在最前方，冷风挟着雪花遮挡住了他们苍凉的、凝望的眼睛，沈世秋仿佛苍老了十岁，而任平笙却好似失去了魂魄的雕像。
终于，二辆黑色的汽车驶进他们的视野。
前方是段秋淮乘坐的轿车，后面跟着一辆军用卡车，在大雪中缓慢、艰难地驶向新盛春。
段秋淮的车减慢速度后先停在了路边，段秋淮下了车，顺手带上车门，然后站在那里看着军用卡车越过他，一直开到沈世秋和任平笙的面前。
四名勤务兵从车上抬下一具窄小的薄木棺，放到他们面前的雪地里，然后又登车离去，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说一句话，仿佛他们放下的只是一块木板或者一张座椅，而不是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一位曾经红透大江南北的名伶。
沈世秋见到木棺那一瞬老泪纵横。
纵然他已历尽离合、阅尽世情，可是燕平亭毕竟是他抚育十数载、视如己出的孩子之一啊！
任平笙将沈世秋交给自己身后的管事搀扶，一步步走到薄木棺前，站住。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任平笙推开未钉合的棺盖——燕平亭犹带血污的脸和一双大睁着的、失去了光芒的眼出现在他面前……
任平笙再也忍不住，跪倒在薄木棺前，痛哭失声。
平亭，你睁大眼是想再看我一眼还是想要我知道你直到最后一刻还在恨我？
新盛春门前一片哀声。
良久，直到一旁的段秋淮再也看不过去，走上前高声劝道：“任老板，人死不能复生，请节哀吧，眼下，安排好燕老板的身后事才是首要之事啊！”说着，他半强迫地扶起任平笙，低声道：“别哭了，你不顾自己的身体也得顾一下你师父的身体吧？”
任平笙被他一言提醒，现在并不是自己可以放任悲伤的时候啊！
强忍泪水，请何素玉父女陪着沈世秋进房休息，再请管事以及戏班中几位经历过白事的老师傅着手安置、准备一切事宜，任平笙将段秋淮和陈静舟引至客厅，让童伶送上热茶，然后极郑重、极诚恳地向段秋淮表示了谢意。
段秋淮也彬彬有礼地回应了几句得体的套话，说完，客厅内就陷入了一片悲伤的静默。
陈静舟不知何时悄悄退了出去。
段秋淮看着神情惨淡、强忍辛酸的任平笙，忍不住叹道：“平笙，别再难过了。生老病死是每个人都要面对的苦，你为了燕平亭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他临终前既然愿意回到新盛春，就证明他已经放下了一切，你应该为他得到解脱而高兴才是。”
任平笙点点头，却抑制不住地流下一行清泪。
段秋淮看着他无奈地摇头，从身上取出一张存票放到桌上道：“这是段知秋让我送来的，他说，燕老板的丧葬费用他来出。”
任平笙摇头。
段秋淮道：“收下吧，这是他欠燕老板的！你既不能要他用命来补偿，就让他用钱来补偿吧。”
任平笙凄凉一笑，再没有推拒。
段秋淮站起身：“你自己保重，我回去了。”
知道他的身份并不适合在这里久留，任平笙也随着起身相送。
段秋淮几步走至客厅门口，回身道：“你不必送我了，我……”
任平笙原本失神地跟在他身后，段秋淮这一停，他几乎撞进段秋淮怀里。段秋淮探手扶住他的肩头，任平笙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了段秋淮一眼，那苍凉而心碎的一眼，教段秋淮心中一颤。
眼前闪现出当年与玉儿生离死别时玉儿那双同样苍凉而心碎的眼神，段秋淮情不自禁地道：“记住，我们要活着，为了死去的人活着，纵然我们要经受这世上所有的苦痛与煎熬……”
这是当年临别时淮哥对玉儿说过的话。
任平笙眼中闪出璀璨的泪光，猛地投进段秋淮的怀中，放声痛哭。
就让他放纵自己这一回吧……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此情已是成追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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