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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风波狭路倍怜卿 ...

  •   任平笙缓缓走到筱秋萍对面,站定。
      筱秋萍向他投来一个感激的微笑,然后低下头,再抬头望向任平笙时却是满眼的伤心欲绝,颤抖着声音问道:“什么?你要回家?”
      任平笙一怔,抬眼看着她。
      两行泪珠滚下筱秋萍的面颊,她低下头,留给任平笙一个美好的侧面,仿佛自语,又仿佛叹息地哀哀唱道:“听一言不由我珠泪洒洒,好一似万把刀把我的心挖。哥进店三年来未说过此话,为什么今哪日里有了爹妈?”
      拭了拭泪,她抬起头,试探地唱问:“ 莫不是二公婆得罪哥驾?念他们年高迈耳聋眼花。”
      任平笙摇头。
      筱秋萍忽然怒气冲冲地唱:“ 莫不是奴的丈夫得罪哥驾?砍头的鬼懵懂的人,哥哥你莫要怪他。”
      任平笙再摇头。
      筱秋萍想了想,再唱:“莫不是小德伢得罪哥驾,到晚来算清账叫他连滚带爬。”
      任平笙摇头,叹息,将脸转向另一边。
      筱秋萍柔情满面地拉住他一只衣袖,唱道:“莫不是卖饭女得罪哥驾?”任平笙的身子一震,筱秋萍的手臂慢慢、慢慢地环抱住他的腰,然后千娇百媚、柔情万种地唱道:“哥啊,任哥打、任哥骂,任我的哥哥开发!”
      唱完,筱秋萍将脸颊贴上了任平笙的胸口,俨然一副倾情相恋、生死相依的模样。
      任平笙抬手欲推她,可碰到她的肩头时又不由自主地停住,最后也轻轻地抱住了筱秋萍。
      燕平亭猛地捧起一坛酒向喉咙里倒去,酒水泼洒到面颊上,和着泪水一同打湿了鬓发和衣衫。
      没人有注意到他,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任平笙和筱秋萍。
      在座的人平时见惯了京戏的一丝不苟、端庄沉稳;听惯了京戏的古色古香、合辙押韵,乍一听到这唱腔俏丽、言辞大胆的黄梅调,无不目瞪口呆。
      更让他们心猿意马的是筱秋萍与任平笙这番别开生面或者说是惊世骇俗的表演,他们看不到其中的美,只看到了毫无顾忌的调情和拥抱,再加上筱秋萍那份打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娇媚,一个个都恨不得自己才是抱着筱秋萍那人。
      轰天介响起的叫好声直惊起了玉园小树林中的栖鸟。
      任平笙悄然退回段秋淮身边,筱秋萍却仍得留在场中,又唱了一曲改自京剧的《天女散花》。
      “……采得鲜花下人世,好分春色到凡尘,国色天香世无伦,百媚千娇画不成……”
      任平笙正专注地听着筱秋萍的唱腔,段秋淮轻轻在他身前的桌上敲了一下,然后低声道:“你不是迷上她了吧?我提醒你,你可是订过亲的人啦!”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任平笙笑着白了他一眼,却不可避免地看到了段秋淮身后的段知秋、燕平亭。
      段知秋正兴致盎然地盯着筱秋萍,而燕平亭失魂落魄、狼狈不堪地坐在那,任平笙为他扣好的颈扣又被扯开,湿淋淋地贴在胸口,露出来的雪白肌肤上,多了几处青紫之痕。
      任平笙的心又一痛,却只能强忍着移开目光。
      燕平亭既自愿跟了段知秋,即使他过得再不好,也轮不到任平笙出头。
      再说,燕平亭又容得任平笙出头吗?
      筱秋萍连唱三曲后终于被换下场,勤务兵就按段知秋的吩咐要带她过席陪酒。筱秋萍一听,立时柳眉倒竖,厉声道:“我是来玉园唱戏的,不是来陪酒的!”
      这一声抗争引得满席上人都侧目而视,筱秋萍毫无惧色地迎视着他们的目光,更大声地道:“本姑娘是清白人家的好女儿,凭唱戏吃饭,从不作践自己,宁可饿死也不会去做那些下贱勾当!”
      段知秋勃然大怒:“今晚上这些臭戏子还成精了?不给点颜色看看你是不是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来人,给我拖下去打!”
      立时上来两个如狼似虎的士兵去拖筱秋萍,筱秋萍奋力挣扎着,怒骂道:“你们这些衣冠禽兽,有种就打死我……打不死我我都看不起你们,你们这些有娘生、没娘养的畜牲……”
      一个士兵听她骂得不堪,扬手就给了她右脸一记耳光,刚想反过手来再打一记,忽听一声怒叱“住手”,接着飞来一脚狠狠踢中他右脸,巨痛之后跟着就天旋地转,整个人都被踢翻在地,只觉得嘴里多出什么硬硬的东西,本能地向外一吐,血水里竟然带出两枚齐根而断的牙齿。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另一名士兵横着摔了过来,重重地仆倒在他身边。
      两名士兵恨极地抬头,却见一个银裳男子护在筱秋萍身边,俊美绝伦、冷若冰霜,眉宇之间英气毕现,整个人有如一柄出鞘的利剑,正是天下第一武生任平笙!
      众人无不为任平笙的非凡身手而震惊,更为他明知段知秋身份仍挺身而出暗生钦佩,更有人想起当年孙仲逸先生曾送给任平笙的四个字——侠肝义胆!
      段知秋暗中一笑,面上却怒形于色了,他直接转向段秋淮:“大哥,你这是何意?”
      段秋淮在任平笙飞身跃出那一刻便知道事情不好,燕平亭出现在段知秋身边时,他就预料到今晚段知秋要与他为难,只是没想到燕平亭尚未出场,仅仅一个筱秋萍就给了段知秋藉口。
      他沉着脸看了眼任平笙,道:“段少,今天是好日子,别为了这点小事坏了兴致。平笙,快给段少赔礼!”
      任平笙向段知秋一躬身,朗声道:“段少爷,平笙心系幼妹,一时莽撞,您大人大量,请勿见怪。”
      燕平亭心中本为任平笙焦灼不堪,可听他此语,立时恼上心头,冷哼了一声道:“我在新盛春十余年,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任老板您还有这么个妹妹呢?”
      任平笙冷冷道:“天下梨园子弟本为一家,我虚长筱老板几岁,视她为妹有何不可?”
      燕平亭被他一句话堵得张口结舌,瞪着任平笙说不出话。
      段知秋阴恻恻地道:“一听任老板就是唱武生的,连道歉都道得慷慨激昂、理直气壮,我倒真想知道,你在我大哥的床上是不是也有如此的英雄气概呢?嗯?”
      任平笙的脸色立时青白不定,极为难看。
      段秋淮心中恼恨,面上却不以为然地笑道:“任平笙若没有了英雄气概还是任平笙吗?百练钢化绕指柔,方显手段嘛!”
      段知秋盯着任平笙玩味地重复:“百练钢化绕指柔?”,然后跟着段秋淮一同暧昧地大笑。
      燕平亭刚端起一杯酒,“啪”地一声,酒杯跌落在地,望向任平笙的眼神复杂之极。
      任平笙仿佛什么也没听见,面无表情地伫立在筱秋萍的身边,承受着一道道轻薄目光的扫视。
      只是谁也不知道,他已把自己口唇内的嫩肉咬得血肉模糊,满嘴里都是咸腥的味道。
      忽然“哇”地一声,却是他身边的筱秋萍大哭出来。
      大家都诧异地望向她,她一手使劲抹着自己止不住的眼泪,一手指着段秋淮哽咽地骂道:“你……你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迫得任老板也得……呜……你、你不得好死!你断子绝……”
      任平笙一把将她的嘴捂住,不教她把底下的话说出来。
      骂淮哥什么都好,这句话可不行……
      再说若是连段秋淮都得罪了,还有谁能为他们说话?
      可是,这心思和言语同样直白的小丫头却也让他从心底里感动,即使听说他沦落到如此不堪的境地,也仍要打抱不平……
      燕平亭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衣襟,一边冷笑道:“看来筱老板还真是没少受任老板的好处啊!”
      筱秋萍正用任平笙递给她的手帕抹眼泪,闻言向他看去,问道:“你是谁?”
      燕平亭轻哼一声没理她。
      筱秋萍上下打量他几眼,忽然道:“哦,我知道了,你就是燕平亭吧?”
      燕平亭怔了怔,心下有一分得意,虽然近来他已不登台,但毕竟声望还在,又怎么是眼前这小女子可比的:“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筱秋萍冷笑道:“现在北平的梨园行里骂徒弟都这么骂——难不成你要学燕平亭那样忘恩负义、无耻下流吗?”
      燕平亭大怒:“你说什么?”
      筱秋萍双手叉腰,眼睛瞪得老大,尽显泼辣本色:“我说什么?我说你忘恩负义、无耻下流、对不起你爹妈留给你的漂亮脸蛋!”
      燕平亭腾地站起身来,颤抖着手指着筱秋萍:“你、你给我说、说清楚……我、我怎么就、就忘恩……负义了!”
      “新盛春养你、教你这么大,你说走就走,不是忘恩?任老板护你、顾你十几年,你反而处处与他为难,不是负义?你衣食无忧、前途大好,却放着好好的戏不唱来给公子哥做娈童,你不是无耻下流又是什么?”
      燕平亭气极败坏地瞪着筱秋萍,全身都在发抖:“你、你知道什么?你……”
      筱秋萍哧之以鼻:“我知道你喜欢任老板,可任老板只当你是兄弟。这事,全北平都知道。”
      燕平亭用足可以杀人的目光望向任平笙,任平笙也一脸愕然地望筱秋萍,这事,怎么会全北平都知道?
      筱秋萍道:“你不必看任老板,你自己当着满戏园子成百上千的人嚷嚷,他们既不是聋子,也不是傻子!任老板宁可吐血也不曾吐过一个伤你的字,可你呢?你做的都是什么?你打小吃任老板的、喝任老板的,长大了又跟着任老板唱戏红透半边天,然后就因为任老板不肯与你做那狗才做的事情,你就要害任老板?你是人吗?你就该天打雷劈……”
      任平笙听她骂到一半就开始拉着她向水轩外走,筱秋萍拼命挣扎着不肯走,最后陈静舟上来黑着脸将她双臂向后一剪硬架了出去,任平笙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还未走出五步,猛听得身后“咕咚”一声,接着是数声惊呼和段秋淮的高声命令:“还不下水给我去捞人!”
      任平笙心下一沉,急步折回水轩,众人都站在栏杆旁向水里张望,数声“咕咚”,先后又跳下三名兵丁,下水后都向一个方向奋力游去。
      任平笙一把扯住段秋淮的袖子:“是、是平亭吗?”
      段秋淮回握住他的手臂,侧了侧身,让他也站到栏杆边:“是燕老板,不过你放心,这湖水并不深,也没什么暗流,下去人就能把他救上来。”
      果然,几分钟后燕平亭就被那三名士兵合力举了上来,任平笙扑上去连声呼唤:“平亭!平亭!”
      燕平亭躺在水轩的地板上,全身上下都湿淋淋的,脸色青白,双眸紧闭,看上去极是凄惨。
      段知秋寒着脸喝道:“来人,把这个丢人现眼的东西给我弄回去!”
      他的两个警卫兵立即过来要抬燕平亭,任平笙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一般,全身上下都现出凌厉的杀气:“我看你们谁敢动他?”
      段知秋抬眉道:“他现在是我的人,我说怎么样就怎么样,这天下还没有人管得到!”
      任平笙气极,一切顾忌都抛诸脑后:“燕平亭在新盛春长大,新盛春有他的关书与合约,他是我们新盛春的头牌名角,这是全北平都知道的事情,他怎么会是你的人?”
      段知秋凌厉地瞪着他:“任平笙,你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筱秋萍你也要管,燕平亭你也要管,你一个戏子,就算当上了段秋淮的男宠,也仍是个下九流的贱人,有什么资格在本少爷面前一而再、再而三的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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