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平笙（重修中）》卓羽寒

32、还是薄情还是恨

　　任平笙随着陈静舟缓缓往水轩走去，心情仿佛钱塘江的春潮，一浪高过一浪。
　　燕平亭何时离开了师长府？
　　燕平亭如何与段知秋成了一路人？
　　燕平亭今晚此来究竟意欲何为？
　　燕平亭……真的要恨自己至不死不休吗？
　　望着前面那排随风摇摆的宫灯，和灯影下传出阵阵喧哗的人群，任平笙停住了脚步。
　　陈静舟轻声问道：“任老板，怎么了？”
　　任平笙苦笑了笑，轻声道：“我想在这里站一站，等会再过去——心口有些发闷。”
　　陈静舟不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默默无语地伫立在游廊里。
　　月如眉，夜如烟，身畔细碎的水声和着远处时大时小的喧哗，更衬出这个角落的幽静。
　　偶尔有轻风拂过，带动廊下悬着的风铃，发出阵阵清音。
　　一阵吵嚷之声由远及近。那是一个年轻女子气极败坏的声音：“……不要推了，我这不是在走吗？你们是请我唱戏还是捉我进大牢啊？轻点啊……”
　　任平笙和陈静舟回头望去，二名勤务兵推搡着一个女子走近，看到陈静舟忙放开她立正、敬礼。
　　陈静舟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一名勤务兵回道：“这臭丫头是个唱野调的戏子，段公子和乔师长赏她天大的面子，点了她的戏，谁知道这臭丫头先是不肯来，来了又一路磨磨蹭蹭、大呼小叫，好像我们在强抢民女似的。”
　　年轻女子斥道：“你们就是在强抢民女，我管你什么段公子，什么乔师长，我就是不伺候！如果不是你们拿我姨娘威胁我，打死我也不会来！”
　　陈静舟皱起眉头，向两名勤务兵道：“行了，你们下去吧，我一会带她过去就是。”两名勤务兵向陈静舟敬了礼，退了下去。
　　女子恨恨地看着他们的背影骂道：“走狗！只会欺压我们老百姓！”
　　陈静舟叹了口气，向她道：“这位小姐，我提醒你一下，如果你以后还想在北平唱戏的话，请从现在起，压制一下自己的脾气。你应该知道，今晚要听戏的人都不是你得罪得起的人。”
　　女子看了他一眼，又看看他身后阴影里一直未出声的任平笙，低声嘟囔道：“你们都不是好人。”
　　陈静舟上下打量了她一下，道：“你得换一套上得了台面的衣服。”说着回头向任平笙道：“任老板，我带她去换衣服，你自己一个人过去可以吗？”
　　年轻女子听到“任老板”三个字，不禁仔细看了看阴影里的人，然后惊呼出来：“任平笙，真的是任平笙老板啊！”说着一步窜上前，拉住了任平笙的衣袖：“任老板，我一直想当面谢谢您，要不是您说话，我们根本不可能留在在北平，可是我们跟您演戏的时间总是错开的，所以我一直没办法见您，但是我真的很早就想谢您了，我……我请您吃饭好吗？”
　　任平笙被她这一连串的话弄昏了头，定了定神，依稀觉得女子甜美清亮的声音曾在哪里听过，他迟疑地问道：“你是……”
　　“我是筱秋萍啊，唱黄梅调的筱秋萍，当初是您为我们说了话，北平大戏院的老板才肯让我们继续唱戏的，您是我们徽乡戏班的大恩人啊！”
　　任平笙这才想起，之前的确在戏院看到过这个女孩，在二太太疯了一样到戏院与他争吵那晚。二太太离去后，他准备出场，筱秋萍和她的班主正在苦苦哀求戏院老板再让她们唱一个月的戏，看到她们走投无路的境况，他不禁动了恻隐之心。而且之前听的那几句唱的确入耳，便跟戏院老板说了一句：“我觉得她们的戏不错，在北平会有发展的。”
　　就因为这一句话，筱秋萍留在了北平，然而，也是因为她留在了北平，才会有今晚的天降横祸。
　　任平笙苦笑道：“你不必谢我，也许，以后你回想起来，还会恨我的。”
　　筱秋萍一怔之后明白了他言中之意，道：“我怎么会恨您呢？可恨的是那些倚仗权势把我们当作玩物的达官贵人，是这世道！我筱秋萍再愚笨，这个道理还是懂得的。再说，就是您，也没能……”她咽回了后面的话，低下头去。
　　任平笙心中涌起深深的悲哀，是啊，即使他的名字红遍大江南北，即使他衣食无忧，可他也要在权势面前低头，甚至曲意奉迎……
　　低低叹了口气，任平笙道：“你说得是，其实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
　　陈静舟催促了一句：“筱老板，请吧。”
　　筱秋萍神色惴惴看了他一眼，又求助的看了任平笙一眼。
　　任平笙微笑道：“你随静舟兄去吧，他会照顾你的。我就在这里等你，我们一同过去。”
　　筱秋萍这才随着陈静舟离去。
　　水轩里众人意兴渐浓，或者拼酒划拳、掷盅赌彩，或者左拥右抱、打情骂俏，一幕更比一幕不堪。
　　段秋淮在大家的叫好声中将一大碗陈年竹叶青一饮而尽，从乔师长一席脱身出来。一抬头，却见几个搂着优伶取乐的军官都目瞪口呆地望着一个方向，他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原来段知秋与燕平亭已当席纠缠在一处，燕平亭的马褂已不知去向，连长袍上的襟扣都解开了几个，段知秋的手在燕平亭身上肆意流连，直缠得燕平亭粉面嫣红、凤眼流波，那份风流妖媚令人销魂蚀骨。
　　段秋淮暗自皱眉：这燕平亭怎么就坠落至如此地步！再说任平笙就要来了……
　　正思忖间，耳畔传来勤务兵的通报：“任平笙任老板到！”
　　任平笙一走进水轩，全场立时鸦雀无声，正在表演的青衣也呆在场中。
　　今晚他的衣着格外的华美考究。一袭银灰福字纹锦缎长袍，外配白底银边绣玉色菊花镶红玛瑙扣的马褂，足底一双白边厚底黑绒布鞋。
　　鬓如墨玉，肤若凝脂。弧线优美如雕琢过的轮廓、完美至丹青圣手也难描绘出的五官，尤其是金丝眼镜也掩不住的、那一双灿若星晨、朗若秋水的眼，仿佛能沉淀世间所有阴暗，望见世间一切美好。
　　任平笙的容貌很美，但他的美却绽放在他隐藏着清高的忧郁里，凝聚在他因沧桑和执着而出尘的清雅之气中，因为他的气度，人们往往忘记他的容貌，而爱上他容貌的人，又不能不欣赏他的风采。
　　仿佛《爱莲说》中那段脍炙人口的美文：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清益远，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燕平亭衣衫不整地坐在段知秋身旁，仰望着卓然玉立的任平笙，从痴迷到凄然到无地自容。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与任平笙竟已如此遥远。
　　一个是被众星捧月的天下第一名伶，一个是躺在男人怀中待宠的娈童。
　　生平第一次，燕平亭知道了什么叫自惭形秽。
　　自己究竟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呢？
　　任平笙从看到燕平亭第一眼起便仿佛置身于噩梦当中，他怔怔地、无法置信地望着他，心如刀割。
　　四目相对，仿佛历经了沧海桑田，在几万年之后再重逢。
　　这其中的辛酸、苦涩、痛楚无法用言语来表达……
　　终于，任平笙缓缓走向了燕平亭，半跪到他身边，颤抖着手，一个、一个扣上他胸前的纽扣。
　　燕平亭一眨不眨地望着任平笙，即使双眼被泪水模糊，即使已泪流满面。
　　扣完扣子，任平笙低声道：“平亭，你做到了，从此我每时每刻都在地狱之中，直至我死去，都将受到煎熬之苦。”
　　燕平亭紧紧咬住下唇，哽咽难言。
　　是的，他已用自己报复了任平笙，可是，他也失去了自己。
　　这一刻，燕平亭真正的后悔了。
　　但，悔之晚矣。
　　段知秋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幕，圈在燕平亭腰间的手狠狠地拧住了一块嫩肉。
　　燕平亭的身子一震，转头，看见段知秋那招牌式的阴险笑容。
　　当初他费尽心机要与段秋淮、任平笙为敌，见到段知秋后，他知道自己找对了人。原想凭着自己的聪明与魅力降服段知秋，结果段知秋略施手段，他不仅被摸清了所有底细，还沦为了段知秋的枕边玩物。
　　在这段日子里，燕平亭看见和经历了很多他连想都没想到过的事情，不得不乖乖变成了段知秋手中的一枚棋子。
　　燕平亭低下头，咬牙道：“任老板，段军长还在等你。”
　　任平笙凄然一笑，直起身，转眼看了看段知秋。
　　段知秋向他点头致意，露出一个温文尔雅的微笑，却在任平笙眼中看到一道锋利的冷芒，他的笑冻僵在了脸上，生起一种被看低到尘埃里的感觉。
　　区区一个戏子，竟然敢用这样的眼光侮辱本少爷？
　　段知秋看着任平笙转身走向段秋淮的主人席，眼光凶狠如恶狼。
　　端坐到段秋淮身边特地为他而设的圈椅里，任平笙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一言不发，沉静如水，仿佛段秋淮只是搬来一座栩栩如生的玉石雕像一般。
　　在座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身上下都开始不自在起来。
　　段秋淮咳了一声，向场中青衣发作道：“愣着做什么？我花钱叫你来扮柱子吗？还不给我唱戏！”
　　青衣恍如梦醒，忙又咿咿呀呀地唱作起来。
　　段知秋呵呵一笑，道：“大哥，你这位任老板的架子还真是不小啊，我还真奇怪，不知你们床笫之间是东风压倒西风呢？还是西风压倒东风啊？”
　　众人哈哈大笑。
　　段秋淮笑道：“东风也好、西风也罢，人不风流枉少年嘛！”
　　这一记八卦推手也博得了一阵笑声，刚好场中青衣唱罢，陈静舟请出筱秋萍，成功的吸引了众人注意。
　　大约是未曾量体裁衣，筱秋萍穿着的桃红旗袍怎么看都嫌略紧了些，这一紧却更衬出她的窈窕丰满。她本就年轻貌美，不施脂粉也自动人，再加上身上那种未经雕琢的山野之气，立时教这些脂粉堆里的霸王们眼前一亮。
　　乔师长一把推开身边的女旦：“筱秋萍，哈哈，筱秋萍来了，快给他们唱上一段小辞店，教他们听听什么才是真正的好戏！”
　　筱秋萍怨毒地盯了他一眼，气忿忿地道：“我没带胡琴师傅来，没有伴奏怎么唱。”
　　乔师长道：“不伴奏就不伴奏，那胡琴声都把你的戏给搅了，你就干唱！”
　　此言一出，连任平笙都为之一笑。
　　筱秋萍眼睛一转，又找出一个理由：“小辞店是两个人唱的，我一个人唱不出来。”
　　乔师长气道：“你这丫头不是胡说吗？那男的除了在台上跟木头橛子似的戳着，总共张过几回嘴？”
　　筱秋萍哼了一声道：“没人在我对面站着我就是唱不出来。”
　　乔师长一拍大腿：“早说嘛，这喘气的不都是人嘛！来，本师长大驾光临一把，站到你对面……”
　　还不等他说完，筱秋萍就抢白道：“就你那张脸，眉毛胡子都分不清，站到我对面我吓都吓死了，还怎么唱戏啊！”
　　段知秋嘴里的茶扑地一口喷到地上，对面传来“啪、哗啦”地声响，不知是谁笑得连酒壶都打翻了。
　　筱秋萍也并非没有心计，不等乔师长发怒，先满眼祈求地向任平笙道：“任老板，您来站到我对面行吗？”
　　任平笙看了眼段秋淮，见段秋淮未置可否，略一犹豫便站起了身。
　　燕平亭举起手中的酒杯猛然一仰头，将那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曾经，站在任平笙身边唱戏的只有他……
　　身子猛地被一带，燕平亭一声低呼，跌进段知秋怀中，然后被他埋头在颈间一阵疯狂的吮咬。
　　身体的痛和心头的痛同时排山倒海而来，几乎教燕平亭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