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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把酒留君君不住 ...

  •   段知秋的斥骂是任平笙成名以来第一次面对的赤祼祼的污辱与蔑视,只觉得一腔热血全涌到头顶,满心里全都是愤恨、伤心、委屈,还有对段秋淮的怨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任平笙呆立无语,段知秋又转向段秋淮,毫不客气地道:“大哥,你若有对小弟有什么不满只管明说,我们当面解决,若是解决不了还有我父亲在,不必玩这些手段吧?”
      他这样借题发挥,段秋淮不禁也变了脸色:“段少这话从哪里说起?义父是我的再生父母,段少你就是我的亲兄弟,我对段家的赤胆忠心可鉴日月!段少说这话岂不是教我无立足之地?”
      段知秋逼视着段秋淮:“今晚在玉园无立足之地的可是小弟我,一个戏子也敢在我面前上窜下跳,说出去我的脸面还有地方放吗?”
      “可是,段少爷,你的脸面却要用我们这些戏子一生的清白和尊严来换。”段知秋的身后传来任平笙低沉、隐忍的声音。
      段知秋回头看向任平笙,任平笙已恢复了他一贯的镇定、从容,清俊的面庞上带着一种深沉的悲哀。
      “段少爷,任平笙今晚一再冒犯您的原因,用八个字就可以说清——唇亡齿寒、物伤其类。”
      段知秋一怔:唇亡齿寒?物伤其类?
      “是的,唱戏是一行贱业,哪怕名气再大,身份也仍是卑微的。可是,这不代表我们没有尊严、没有人格,更不意味着我们就该被权贵当成玩物。筱老板是自由之身,有权利拒绝她不想做的事,却被段少爷你以武力逼迫,试问,同为梨园子弟,焉能袖手旁观?”
      段知秋被任平笙这一问,立时觉得理亏,气焰立时削弱了一半还多。
      任平笙叹了口气又道:“至于燕平亭,不管他的初衷如何,他总是自愿跟从您的,论道理我是不该阻拦的。可是,我与他毕竟十年兄弟,手足情深,他现在这般模样,我又怎么能置之不理?所以,平笙斗胆,请段少爷高抬贵手,对于您,筱秋萍也好、燕平亭也好,都只是一时之兴,可是他们要付出的,将是一生的代价。”
      段知秋盯着任平笙,良久半叹息半讽刺地道:“早就听说任平笙非是等闲人物,果然是巧舌如簧、胸有丘壑啊!”
      任平笙苦笑了一下:“段少爷过奖了,如您所言,任平笙也不过一个戏子而矣。”
      段知秋不再理他,走过去搭着段秋淮的肩膀道:“大哥,别说小弟不提醒你,枕边人不宜太精明,日后若有什么事,丢面子的是你啊!”
      段秋淮笑道:“我又不是你,除了把义父交待的事做好外,我就只想在这玉园里享享艳福,面子不面子的,对我来说没什么大不了!今晚的事嘛……”他瞪了一眼任平笙:“的确是我家教不严,小惩大戒还是要的,不过就不当着你们的面了。”
      众人又是一阵轰笑,都听出了他话中暧昧之意。
      段知秋就势告辞,不过,并未忘了带走燕平亭。
      任平笙仍要拦阻,但段秋淮投给他一个权且忍耐的眼神,他权衡之后,终于还是咽回了已到唇边的话。
      余下的客人又有几人告辞,也有几人留下。
      留下的显然都是段秋淮的嫡系,随着段秋淮从水轩转往书房。
      临行前,段秋淮在任平笙耳畔轻声叮嘱了一句:“在饮水居等我,我还有话和你说。”
      筱秋萍被陈静舟派人送了回去,临走前还抓住任平笙的手要请他吃饭,任平笙无奈地答应她,有时间一定去看她,这才得以安宁。
      回到饮水居已是深夜,没有惊动耳房里熟睡的女仆,任平笙轻手轻脚地走进卧房。
      可能是许久以来只派人打扫而无人居住,卧房内微寒扑面、十分清冷。任平笙在黑暗里坐了许久,才摸索着从自己带来的小包袱里找了一件较厚的深赭石色棉袍换上,来到桌边,点燃了一盏烛火。
      腹中微饥,小宴上他什么也没吃,桌上倒是摆了几样点心,任平笙挑了块花糕咬了一口,便皱起眉头,花糕入口不仅干涩难当,还触痛了小宴时咬出的伤口。忙端起一旁的青花茶壶斟了杯水,好容易将花糕送下,可是冰冷的茶和着冰凉的花糕,让他觉得整个人都快结冰了。再不敢吃喝,任平笙又坐了片刻,困倦之意不知不觉爬上了眉梢。
      想睡,又怕段秋淮过来,任平笙只得以手支颈,坐在桌边强自支撑。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的任平笙忽然听到一声怒吼:“还有带气的没有?给我滚出来!”接着是一阵呯啪乱响,杯盘落地的声音。
      任平笙惊跳起来,这才发现段秋淮就站在自己对面,面色铁青,桌上的茶点都被他扫到地上,两个人的脚下都是一片狼藉。
      任平笙还未来得及说什么,耳房里的女仆们已闻声赶了过来,大多衣衫未整,鬓发蓬乱,显然从刚从床上爬起来。一看到段秋淮怒气冲冲的模样,她们顾不上满地的杯盘碎片,一个挨一个地跪了下去,开始不停地磕头。
      段秋淮身上散发着浓重的酒气,眼神却仍是清醒锐利:“我养你们是做什么用的?客人还未休息,你们一个个睡得跟死猪似的,啊?我说没说过,任老板住进来后,饮水居里的茶点要永远是热的,饮水居里的灯火要永远是亮着的,你们当我的话是耳旁风是不是?”
      任平笙终于找机会插了句话:“没什么大不了的,一点小事,不值得你发脾气。 ”
      段秋淮没理他,接着对跑进来的值班警卫长吩咐:“把她们都关到地牢里,不许给水也不许给吃的,没我的话不许放出来。告诉厨房,一刻钟之内送宵夜过来,还有,不管哪个院的,马上给我调八名一等女仆过来饮水居伺候。”
      任平笙无语地站在一边,神思恍惚。
      段秋淮怒气未消地坐到床边,顺手拉了他一把,任平笙便胡里胡涂地坐下。
      十几名勤务兵在他身边进进出出,点燃饮水居里所有的灯盏,迅捷无声地清理干净地面,然后悄悄地消失。再进来的便是八名容貌俊秀、衣着整洁的女仆,先送来温热新鲜的茶点、干果,再送上水盆、香皂服侍段秋淮和任平笙洗手,转过身来,四样精致的、热气腾腾的菜肴已摆好在桌上,段秋淮拉着任平笙落座,并挥退了所有人。
      段秋淮柔声向兀自发呆的任平笙道:“让你受委屈了。”
      任平笙掩口打了个哈欠,颇有些无奈地道:“我说过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现在只想睡觉,你兴师动众的弄了这些来,我也吃不下。”
      段秋淮固执地:“不行,你不能饿着肚子睡觉,对身体不好。”
      任平笙只好拿起筷子,勉强吃了几口。
      段秋淮又亲手给任平笙盛了半碗晶莹剔透的米饭,任平笙咬着筷子迟疑地看着那半碗米饭,又看看段秋淮:“一定要吃吗?”
      段秋淮不容置疑地点头。
      任平笙只好低头扒了一口饭,再抬头却看见段秋淮得意的微笑,颇有上当的感觉:“你怎么不吃?”
      段秋淮道:“我今晚吃过晚饭了。明天,明晚我一定陪你一起吃晚饭。”
      任平笙一下子警醒过来,放下筷子,正色道:“明天我就回戏班了,明晚要赶场,怕是不能陪你吃晚报的。”
      段秋淮凝视着他,眼神柔和如春水:“平笙,你明天不要回去了,好不好?”
      任平笙一怔:“那怎么可以?我不回戏班,谁去唱戏啊?”
      段秋淮拿起温在小炉上的酒壶,倒了一杯浅碧色的酒到一只羊脂白玉酒杯中,将杯子端在手中,轻轻嗅了嗅酒香,然后道:“我是说,你在玉园多玩几日再回去。”
      任平笙微笑地道:“我当然很想,可是身不由己啊。”
      段秋淮抬眼看他,也微笑着道:“我不信你到现在还未明白我是何意,平笙,你真的以为装作不解风情有用吗?今晚你抱着筱秋萍的时候,你就没有动情?”
      任平笙是真的忍俊不禁了:“我抱着筱秋萍的时候是动情了,不过那才是真正的逢场作戏,动的是戏中之情而矣。”
      任平笙会对筱秋萍动情?那岂不是天下最荒唐的笑话?
      任平笙这展颜一笑,宛如春花初绽,姣嫩嫣红的唇间露出一抹白亮的牙齿,便似一颗熟透的荔枝被撕开了一道细缝,令人垂涎欲滴。
      段秋淮再也按捺不住,抓住他一只手,把它交握在自己的手心:“平笙,留下来陪我,好吗?哪怕一晚也好……”
      任平笙的脸立时红透了,段秋淮这是挑明了要求一夕之欢,怎不教他羞涩难当?
      毕竟,她是他的妻,她的一切本就是他的……
      可是……
      下意识地又去咬下唇,却忘了唇内的伤,一触之下,痛得钻心,不禁咝了一声,倒吸了口冷气。
      段秋淮一怔:“怎么了?”
      任平笙摇头:“没事。”
      段秋淮再一细看,这回却发现了他唇角隐着的一丝血痕:“你的嘴唇怎么了?”
      任平笙不答,段秋淮显然想到了别处去:“难道是她们做了手脚害你受了伤?”说着腾地站起身就要叫人。任平笙忙用另一只手盖上他的手背,向下按了按:“不关别人的事,是我自己咬的。”
      段秋淮一震:“你自己咬的?什么时候?”
      任平笙张口,却又止住,耳边响起那句“化百练钢为绕指柔”,然后是众人的轰堂大笑声。
      红透的脸一点点恢复了白晰,最后到毫无血色。
      他不能不在乎。
      苦笑了一笑,任平笙道:“你不必问了,反正只是小伤而矣。”
      段秋淮放了手,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任平笙不答,他也能猜得出是何时。
      他不该逼任平笙的,任平笙最在意的名誉与尊严,已尽数在今晚的小宴上交付给了他,此时心中的伤痕想必更多过唇内的伤痕,这个时候,他怎么能得寸进尺,强求那片刻欢娱?
      原来,情到深处,爱到真时,那感觉不是欢喜,而是心痛。
      为了所爱之人的心痛而心痛……
      他低低地道:“平笙——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任平笙心底里涌起无限感慨、千种柔情,他走向段秋淮,第一次主动将手搭上了段秋淮的肩头,羞涩而无奈地:“我……其实也不是不想留下的,只是,我终究过不了自己这一关……如果,我此时是女儿身,我想我一定会留下,而且……心甘情愿……”
      段秋淮心中同样感慨万千,他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覆在了任平笙的手上,两个人就这样一动不动地静默了良久。
      直到,窗外的光线亮过了房中将尽的烛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把酒留君君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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