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天记》流漱

12、莫奇 二

　　三天过去了，七天过去了，十天也过去了……

　　一个月后，江陵彩云间山门口。

　　莫家一名当值弟子看到天边横冲直撞飞来一人，心头大惊，转身跑进去通报。

　　刚巧在莫忘年的住所尔雅居门口，遇上了从屋里出来的莫青冥。莫忘年仍旧每晚发噩梦，酉时初刻莫青冥才照顾弟弟服药睡下。眼下食补，药疗，针灸均不见效。也曾试着用莫家独门绝学回天探梦进入莫忘年的梦境一查究竟。但莫忘年昏昏醒醒入睡时间过短，回天探梦也根本施展不开。眼瞅着他精神一天不如一天，莫家上下均是愁眉不展。一向开朗晴明的乐天君此刻也是忧心忡忡。

　　他摇着折扇，叹了口气问道：“何事让你如此慌张？”

　　那名弟子气喘吁吁地道：“乐天君，不，不好了，那个混世魔王又来咱家了。”

　　只听镂花窗棂内传出来莫忘年含含糊糊的声音，道：“不……要放他进来。”

　　莫青冥茫然中眼前一亮，笑道：“梦话。来者是客。去，把人请进来罢。”

　　弟子道：“江陵君是否才睡下，要不要让……”

　　莫青冥一摆手，道：“无妨，尽管请进来。”

　　……

　　烈鹰扬大摇大摆地进了彩云间的山门，跟逛自己家园子一样轻车熟路。一路拾阶而上，时不时有彩色斑斓的鸟儿从他头顶飞过。山间轻雾迷蒙，祥云掩拥，在阳光照耀下闪着五颜六色的光。山翠得清新，天蓝得恬雅。一片山色在天光照应之下，显得分外灵动。

　　烈鹰扬的怀里鼓鼓的似乎揣着什么东西，偶尔还动弹一下。他并没有直接去尔雅居，而是拐了个弯去了后山一处地方。过了半晌，只见他外衣前襟和下摆湿漉漉的，怀里依旧揣着那个活物，一路摸到了莫忘年的居所，路上未见一人。

　　他轻手轻脚的进了尔雅居，一股冷香扑鼻，正是莫忘年身上的味道。来到木榻前，看到侧卧于上的少年，一只手搭在腰间，另一只手放在枕边。一头长发散在枕上，光洁的额头上浮着一丝黑发。眉头紧锁，唇色快和脸色一样苍白，眼底泛着青紫。果然是长时间目不交睫才会这样，即便如此也仍然是一副俊美无俦、出尘脱俗的容貌。

　　烈鹰扬怎么也想不到，向来丰神雅淡、龙章凤姿的莫忘年竟会憔悴成这副模样。想来这段时日莫忘年在这木榻上，辗转反侧地度过了数个夜不成寐的漫漫长夜，烈鹰扬的心底某处竟是一酸。

　　他将佩剑撂在地上，解开了外衣，一个毛绒绒的脑袋迫不及待地钻了出来。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兽眨着黑亮的眼睛看着榻上之人。烈鹰扬将它放在木榻上，轻轻朝莫忘年身旁推了推。那小兽相当有灵性，朝着莫忘年爬了过去，蹭了蹭他的下巴，蜷起身子紧挨着他睡下了。

　　烈鹰扬一直蹲在榻边紧紧盯着莫忘年的脸，竖起耳朵听着他的气息。少顷，他发现莫忘年紧皱的眉心渐渐舒展，呼吸又轻又稳，看来已是睡得安稳。他那凤尾般的长睫，随着呼吸微微轻颤着，烈鹰扬手欠地用指尖撩了几下，没醒，甚好！拂去他额前的发丝，拉上被子，给他掖了掖被角。

　　烈鹰扬一个手指头挠着食梦貘，轻声地道：“拜托了，梦里好生护着他。”自己则坐在榻边地上，本想休息一阵儿，等莫忘年醒了交代上几句就走人。但数日来的奔波让他很是疲惫，背靠着木榻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清晨，莫忘年觉得鼻尖发痒，睁开睡眼，发现一对黑漆漆的眼睛正盯着自己，不由向后挪了一下脑袋。那个毛茸茸的活物跟着向前挪了一下，依旧盯着他。一个激灵坐起身，好晕，起猛了，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看看窗外，已是辰时初刻，难道自己竟睡了一夜？低头看着身边的小兽，心头猛然一惊难道这是……？怎么会？

　　又看见歪在塌边的后脑勺，不用想也知道那是谁。瞧着他一身狼藉，似乎很久没有回过家。莫忘年了然于心，不禁星眸微转，他想伸手摸摸烈鹰扬的脑袋，半空的手最后还是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人没动，又使劲拍了拍，才发现掌心下的衣料有破损。

　　烈鹰扬捂着肩膀吃痛地转过身，额头已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莫忘年起身坐着，长发披散在肩膀，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是精神好了许多。烈鹰扬顿时双目炯炯有神地盯着他，道：“莫廷，你醒啦？这一夜睡的可好？”

　　莫忘年道：“你从哪来？肩膀可是有伤？我看看。”

　　烈鹰扬道：“不碍事，喝口水吧。”起身去案几边倒了杯水过来，递到莫忘年手里，道：“慢点儿喝。”莫忘年接过茶杯，长睫低垂，缓缓地喝着。烈鹰扬又想手欠了。他跪在榻边，两肘支在榻上，抓过食梦貘揉着毛，道：“我从瀛洲将它带回来，专门送给你。你可喜欢？”

　　莫忘年双目微瞪，直起上身，惊诧道：“你当真去了瀛洲？东海瀛洲？你这个疯子，知不知道瀛洲危险之至，凶兽至多，稍有不慎……”

　　烈鹰扬举起右手，道：“打住，我这不是回来了吗，还给你带回来个做伴儿的。我追了这食梦貘七天七夜，好不容易才抓住它，当时我俩滚的浑身是泥。知道你爱干净，我把它洗净了才给你抱来的。你闻闻香不香。”他一把将食梦貘塞进莫忘年怀里。接着道：“有它陪你，以后就不会再做噩梦了。”

　　莫忘年抱着食梦貘，摸着它柔软的皮毛，道：“整个君澜宗都在找你。我家里的人也在帮着找。”又道：“你……如何知道的？”

　　烈鹰扬道：“青冥大哥无意说起的，我就听了那么一耳朵。这睡不着觉的滋味实在难受，就想着寻个别的法子兴许能瞎猫碰上死耗子呢。”说完觉得不妥，又道：“我是瞎猫。”又指食梦貘，道：“它是死耗子。哈哈哈。”

　　莫忘年冰珀一样的眸子看着他，道：“你何必……”

　　烈鹰扬看着他眼里星光点点，连忙道：“我啊，其实是出门历练，顺便给你抓个玩儿物。”

　　莫忘年微敛下眼帘道：“你这个人，总是这般……”

　　烈鹰扬笑着接话道：“莽撞，对否？有没有新鲜词？”

　　莫忘年又道：“粗疏、鲁莽，唐突，……”

　　烈鹰扬捏着下巴，道：“还有呢？”

　　莫忘年亦道：“轻浮，狂浪……讨，厌。”

　　烈鹰扬大笑道：“哈哈哈哈哈，江陵君我看你是大好了。说真的，我真怕你不理我了，专程跟你赔罪来的，不生我气了吧？”

　　莫忘年想起品剑大会之事，不由叹了口气，道：“你还怕人不理你吗？”

　　烈鹰扬道：“怕啊，怕死了。不生气就笑一个，笑一个嘛。”手欠地捏住主莫忘年的脸颊，对上他的眼睛道：“你看，好好睡一觉，眼底下的青色都退了不少。”莫忘年打开他的手。中衣衣领开阔，露出白净的锁骨，烈鹰扬顺着他的领口往下看，好白。眼神又赶紧飘向别处。

　　烈鹰扬问道：“你到底是被什么邪物所伤？怎么就折腾成这样？”

　　莫忘年皱眉不语，他其实非常不愿意被人看到自己这番模样，尤其是被眼前之人看到。烈鹰扬看他如此这般，想必是不愿说，便岔开话题，道：“这灵兽很好相处，你对它好，它就会赖上你。好玩儿的紧。”

　　莫忘年抬眼道：“你方才说追了它七天七夜，可我听兄长说你已离家一个月，你去了哪里？”

　　烈鹰扬眼珠一转，道：“你不知道瀛洲有多好玩，我待得都不想回来了，要不是急着把它给你带回来，我真想多玩儿几个月呢。”

　　莫忘年低头抚摸着食梦貘，轻声道：“多谢你。”

　　烈鹰扬转身坐在地上，笑道：“这算个屁呀，你想要，月亮也给你摘，呵呵呵，你不会真要月亮吧？”

　　莫忘年看着他的背影，往里挪了挪，道：“要不要上来躺一躺？”

　　烈鹰扬已经起身，道：“不躺了，身上脏得狠。你好生歇着罢。可要好好把它养大，越大越胖越好。以后你不再做噩梦了，可以把扒了它的皮做褥子，垫在榻上可祛疾病、免厄运，好的很呢。”

　　莫忘年目瞪口呆道：“你……”食梦貘听了，全身瑟瑟发抖直往他腋下藏。

　　烈鹰扬看着莫忘年咯咯地笑着，道：“对了，我替你给他取好名字了，就叫莫奇。不错吧，这些日子我一直这么叫它，它都记住了。一定要搂着它睡啊，不然不管用。哈哈哈哈哈，我走啦。

　　莫忘年道：“你是不是急着回去领罚？兄长说你前段时日尚且在面壁，不知怎么的就突然离家出走，没想到你竟是去了瀛洲？”

　　烈鹰扬大言不惭道：“挨罚？怎么能够？我这么出类拔萃的人物怎可能挨罚？好生歇着，我走啦。”拎着佩剑就出了门。片刻又探进头，道：“一定要搂着睡啊。”他扬起下巴一笑，道：“走了。”这回是真的走了。

　　一阵风地来，又一阵风地走了。就为了送这只灵兽！

　　直到怀里的食梦貘动了一下，莫忘年才回过神，低头看着它。

　　他抱起小毛团。白白的，软软的，寒冰芙蕖的味道。这味道太过熟悉，方才竟是没有发觉。莫忘年顿时心塞道：“烈威，你到底在哪儿给它洗的澡？我家禁地是你的后院吗？”末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憋了半天的气息，终于长长的吐了出来。

　　他抱着发抖的毛团，一下一下地顺着毛，轻声道：“你放心，我绝不会向他说的那般待你。莫奇，莫怕。”灵兽感激般蹭了蹭他的手。莫忘年嘴角上扬，笑的心满意足。

　　回去的路上，烈鹰扬边御剑边笑。其实只要让食梦貘与发噩梦者同处一室便可将噩梦食尽。他只是又在捉弄莫忘年，故意叮嘱他一定要搂着睡。想想莫忘年每晚搂着一只白白乖乖的小兽睡觉，那画面简直好笑至极。笑得他好几次差点从剑上掉下去。“不过，他俩一定都是白白香香的。”

　　前一日在烈鹰扬踏进尔雅居时，莫青冥已然派人向君澜宗传了话，告知烈鹰扬已经回来了，让他们放心。

　　回到云尧君澜宗，烈鹰扬在众师弟面前大义凛然、昂首阔步地去找他舅舅领罚了。

　　穆是也坐在悦武堂正座喝着茶，眼皮都不抬一下。烈鹰扬跪在堂下，穆焱自觉地走过来挨着他跪下。烈鹰扬小声道：“你跪什么？”

　　穆焱道：“我的哥，你当我想啊。你家书一封跑了，最后一句话分明就是此地无银。你舅舅要是猜不出跟我有关那就有鬼了。”穆是也把茶碗往桌上咣当一放，烈鹰扬的小心肝颤了一颤。

　　自从父母双亡后，烈鹰扬便一直由舅舅穆是也抚养。宗主待他视如己出，吃穿用度自然一应俱全，课业授艺也是亲力亲为，悉心调|教，但也严厉至极。如今到了半大小子不服管的年纪，穆是也更是千般小心，万般谨慎。唯恐这棵好苗子长歪了，自己对不起死去的妹妹、妹夫和烈家的满门忠义。对于烈鹰扬此次出逃，穆是也气得火冒三丈。他现在是看见烈鹰扬来气，看见穆焱也来气，看见他俩在一起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穆是也强压怒火，道：“此番散心可还舒坦？胸中可还苦闷？”这声音怒中生威。烈鹰扬心中叫苦连天，他知道自己定是逃不掉这顿罚。

　　他道：“回舅舅，此次离家实属不应。害舅舅、舅母挂心。但是甥儿越是离家在外，就越是感念家里的好，甚是想念家人，于是便收心早早归家。”

　　烈鹰扬此话避重就轻。穆是也并不买账，道：“早早归家？一月才归，这也叫早？穆焱，把我的戒杖拿来。”

　　穆焱一惊道：“爹，上次是你没把哥哥锁起来，要是锁了他，他就跑不了。”

　　穆是也眼角抽筋，怒道：“强词夺理，去取！”

　　穆家的戒杖，半人高的一块长木条，上好的铁木，厚一寸半，前宽后窄，打起人来特别爽。穆焱双手横持戒杖立在一边，看着他哥，眼里全是‘你死了，你这回死定了。’

　　只听穆是也缓缓道：“你去了哪里，干了什么，你不说，我也不问了。你不回家先去了彩云间，我也不跟你计较。不过……”他揉揉眉心，顿了顿道：“你离家三十天整，那就打你三十戒杖。穆焱，你来掌罚。”

　　穆焱扑通一声跪下道：“爹，哪有弟弟打哥哥的道理，我可下不去手。不然你让我娘来。”说罢将戒杖往地上一扔。烈鹰扬看着弟弟，心里默默地为他竖起两个大拇指。好弟弟，没白疼，但是你不打，宗主打的更狠啊。

　　穆是也强压住火：“好，一个造反，两个也造反，还真是兄弟一心。很好，那就一起领罚。跪好了。”

　　烈鹰扬慌了神，道：“舅舅，我一个人的错，跟穆焱没关系……”话没说完，戒杖便落了下来，跟他并排跪着的穆焱也结结实实地挨了打。烈鹰扬深知舅舅是个说一不二的人，自己这次的确是错的离谱。好在是皇天不负有心人，让他抓到了食梦貘。想到莫忘年搂着食梦貘的样子，他不由得笑了一下。紧接着戒杖落下来的更狠了，烈鹰扬挺直了后背，让戒杖尽数落在自己身上。

　　……

　　烈鹰扬哼哼唧唧地趴在床上，赤|裸着后背。穆焱在一旁给他上药。

　　穆焱道：“大哥，你别叫了，我也挨了打，也是伤号，没嚎成你那德行。”

　　烈鹰扬有气无力地道：“我已经尽量不让戒杖挨你的身了。舅舅这身子骨忒硬朗了，抡起戒杖真是毫不含糊啊。”

　　穆焱道：“知足吧你，那我也跟着挨了十几下呢。你说说你，为了个不相干的人，让咱俩挨这顿好打……”

　　烈鹰扬爬起来道：“先不说这个，我在瀛洲得了个好玩意。”说着从枕头下摸出一块紫玉放在穆焱手里。

　　接着道：“我那天在瀛洲岛上饿急了，就想着下河捉鱼吃。可谁知窜出来个鱼身蛇尾的怪物，丑的要命，上来就抢我的鱼。我急了眼把它打死了，想着要不就吃了它罢。可谁知，它皮肉竟然化在了水里，只剩一块玉石。我这才想起来，从前在书上照过一眼，这块玉是这丑八怪体内之石，叫锁魂玉，是个好东西。玉有灵，人养玉，玉护人，你带着他，这辈子都不会魂飞魄散。”

　　穆焱道：“我干嘛要魂飞魄散。”

　　烈鹰扬把长发撩向左肩重新趴好，道：“不用谢我，全当报答你陪我挨的这顿打。接着上药吧。还有啊，聚灵散我放桌上了，回头你悄悄放回去，别等着舅舅发现了，你我又逃不掉一顿打。”

　　穆焱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只是握紧了锁魂玉。眼睛盯住了烈鹰扬右边肩膀凹下去的一处新伤，还露着红肉，分明就是少了块皮肉。

　　他道：“你这肩膀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烈鹰扬道：“你也说啦，瀛洲多奇珍异兽。我不小心惊了一头走兽，你知道吗？它有个虎头，尾巴像牛尾一样，叫起来像条狗。我没防备被他抓了一把，就这样咯。不过它也没讨到便宜，被我削掉一只耳朵，打折了一条腿。不过还是让它跑了。”

　　穆焱皱眉道：“你真是命大，平时叫你多读书跟要你命一样。袭击你的走兽其名曰彘，是吃人的。你居然跟它打了一架。有伤怎么不说啊，生生挨着那打。逞什么硬汉？”

　　烈鹰扬晃着脑袋趴在床上，笑嘻嘻地道了一句：“值了。”

　　穆焱愣愣地瞪着他，使劲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道：“你这是着了什么魔？”

　　领了这顿罚，烈鹰扬这回是真的被锁了起来。君澜宗主特意为他腾出来一间房，命名为思过居，把他关了进去。并且放出话，谁敢去看他就戒杖伺候，谁敢跟他说话就逐出君澜宗。

　　烈鹰扬老老实实禁足了三个月，以至于莫二叔再次带着两个侄子来云尧做客都错过了。

作者有话说

　　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