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满堂》Calabash

3、背光里影

　　昭南在白莲和孟知美家的小区里骑了一晚上的自行车。他本来是看星星的，窗户爬上去了，只是天不太好，一颗星星也没出来。昭南打了个喷嚏就顺着瓦片溜下来，溜到窗户边，看到远处的一丁点光亮，突然激起了心里的一点好奇。
　　他想去看看一碗面就能征服一个人的人到底是个什么妖怪。
　　只是，他不愿意当不速之客。
　　而主人，也并无打算邀请他。
　　昭南另辟蹊径。
　　小时候的昭南一脑子的坏虫子。那时候的他亲母还在，父亲也还是他一人的父亲。他砸烂了窗有人给他赔礼，脸糊泥有人给他洗，打肿了头有人陪他去医院。几乎一晃眼，梦中醒来，天变地变，亲妈走了，父亲也变成别人的父亲。白莲看他跪在小角落里，她先哭了，他抬起眼看她，先是冷冷的，黑得看不到底，慢慢地变得温暖了，把白莲搂在怀里，说别哭，我不疼，也不怕。白莲哭得更大声了。大人过来把白莲抱走了，又剩下昭南一身黑衣跪在小角落里，不知跪了多久。
　　直起身后的昭南褪去黑衣，一夜间长大了。
　　做得第一件事就是从林昭南，变成了魏昭南。
　　他一直很酷的，是不是？白莲问孟知美。
　　花痴通常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孟知美泼她凉水。
　　可不可以不要这样诋毁我的偶像。白莲不满。
　　孟知美把头埋进了大词典。那词典很厚很大一本。白莲看看就心慌。她把孟知美从词典里拉出来，他人真得很好的，你以后就知道了。
　　嗯，这次孟知美没反对。
　　说说你的感情史吧，有一天孟知美一道难题解了一半解不动了说。白莲马上放下手中的遥控器，先是给自己倒了一杯果汁，接着两眼放光地开始讲述她的罗曼史。孟知美收拾好被她解救的遥控器，已经有几个键不太好用了，无所谓，反正她也不看电视的。果汁是白莲带来的，她不动，她给自己倒了杯白水，坐回自己的书桌前，白莲还在沙发上，腿伸得有点长，脚心正好跟孟知美面对面。
　　你这罗曼史要是没有罗马史好听，你这……孟知美拿笔倒头点了点她的脚。
　　白莲把脚抽回，喝光了果汁，把孟知美的白水又倒一半到自己杯里，说，他妈和我妈都同学，支援过边疆，晓得吧？又一起回来，算得上亲蜜，但又不太亲的，也就算现在的闺蜜中的半成品吧。闺蜜还有半成品？孟知美打断说。
　　白莲摇摇手，喝口水，不管了，反正不是天天腻一块，但有事会互相帮忙那种的啦。
　　哦。孟知美低头看了眼题。
　　青姨不知为什么就突然离了婚，又突然离开了。白莲有点伤感，下巴顶在杯口上，有一段沉默。
　　昭南有个妹妹，是同父的，但不亲。他更愿意跟我呆在一块。青姨走后，我让我妈把昭南接来一起，我妈去了，但昭南没同意。没同意是没同意，可我觉得从那以后他对我越发温柔了。
　　怎么温柔法？
　　他和别人打架，老师都劝不听，正给他爸打电话呢，我跑过去，他看见我就停下了手，你是没看见，本来瞪得大大的红眼瞬间就柔情似水了呢？沉浸在回忆中的白莲脸上染上了一圈小红晕。
　　孟知美看着她脸上那些凭空多出来的小红云，有些不解。柔情似水？真有这样的事吗？
　　昭南功课好，但他很刺，老师和学校对他又爱又恨，想管又管不听，但我是一个例外。昭南对我，……总之，很特别，你明白吗？
　　不明白，拿笔倒头顶了下自己太阳穴的孟知美说，你这故事一点也不好听。
　　你就是根木头，哼。白莲十分不满地把水杯咚地搁在茶几上，推门回家了。今天她竟然没熬到九点就走了，实在是这孟知美太不解风情了。
　　白莲走了一会，孟知美的妈妈就回来了。一脸疲惫地孟妈，看着阳台上正滴答水的衣服，心疼地对女儿说，洗这么多衣服怎么不用洗衣机洗啊？
　　也没多少，顺手就洗了。那洗衣机太费水，还洗不干净。孟知美脑袋又埋进题海里。想想，还是解不出来，她站起来说，妈，饭吃了吗？有热水，你喝吗？
　　孟知美妈妈捶了两下酸疼的腰说，倒杯吧。今天又吃的面条？
　　嗯，面条好吃。
　　别老吃面条，我今天带了几个包子，等休息包点馄饨给你放冰箱里。作业做完了就早点睡，别太晚。
　　嗯，妈，你泡脚吧。
　　放那吧，我一会自己来。
　　孟知美把洗脚水端来了，里面已经加上了粗粒盐和艾草。她妈妈的眼角一湿。背过身拿衣角擦了不让女儿看见。女儿跟着自己受苦她知道，她没法。
　　妈，你别又这样，谁家的日子都这么过的。我们没什么苦的。
　　嗳，当妈的只能把水杯拿过来当掩饰。
　　孟知美把书和题卷了卷，做不出来就不做了，明天问老师去。她收了书桌折叠起来靠墙放好。也去洗手间洗脸刷牙泡脚。她妈先行洗好了，问她，小美，一棵菜也没了啊？
　　嗯，放学忘记买了。
　　明早我去买吧。当妈的实在不忍心了。
　　不用，你起那么早菜场也不出摊，我放学买行了。
　　知道她妈肯定又在偷偷抹泪，孟知美喊她，妈，那个粗盐也给我抓点过来，我脚上被蚊子咬了，杀杀菌。
　　孟妈妈只得掩了泪抓了一小撮粗盐过来给女儿撒在水里。女儿不太像她，这性格，可比她强一百倍啊。
　　孟知美又问问食堂的情况，孟妈妈说，中午还一人发了两根黄瓜当水果吃呢。
　　黄瓜美容呢，孟知美一边搓着脚背一边开心地说。
　　是啊，人都这么说呢。孟妈妈最大的好处就是女儿说什么都能让她暖心窝。
　　妈，你先去睡吧，一会我关灯啊。
　　你还不睡？
　　地上有水，刚才洒的，我拖了就睡。
　　这样的孩子，要是生在白莲家，该多好。孟知美妈妈偷偷地想。
　　初中毕业后升高中，孟知美又和白莲一个学校，而昭南已经在考虑出国的事了。同昭南一起要出国的，还有个叫滕立的同学。
　　白莲在课上无缘无故地抽泣，影响了同学，被老师厌恶。她课上了一半就想找孟知美，孟知美和她不在一个班，白莲扒了扒窗户，看见孟知美一脸认真样又缩回去，一直等到下课，老师刚迈下讲台，她就冲进了教室。
　　怎么了？孟知美问她，感冒了？
　　没有，白莲又抽泣起来。
　　那你哭干什么？
　　我不知道，我害怕。
　　那个，那个，要走了……。
　　白莲断断续续地哭和蹦词，但孟知美大体也明白了，应该是昭南要出国了。
　　你想干什么？孟知美放下书，把白莲拉出教室外，找了棵树荫，站在下面问她。
　　我想，我想，把第……一次……给……给他。
　　孟知美没说话。她早来了例事，也知道第一次这种事，学校也经常会传，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头埋得跟驼鸟一样的女孩把这事告诉给她的时候，她的心里竟隐隐有丝难受。
　　她张开双臂，环住白莲。
　　傻孩子，他知道吗？
　　白莲猛摇头，哭成了泪人。
　　至于吗？又不是不回来了。
　　万一不回来了呢？
　　那就是他没福了呗，你还发愁没人要你这……第一……次？
　　白莲的嘴唇上下压紧着，眼眶的泪晶晶亮。孟知美的心也要化了，难怪昭南对她柔情似水了，这模样她看了都按捺不住要替她出头了。
　　她随即拍拍白莲娇嫩的手说，别哭了，让同学看笑话，我帮你搞定。
　　真的？
　　假的，我找他谈谈。探探敌方的风声。
　　嗯，好。白莲把滚圆的泪珠倒流回眼眶里。
　　这么好的哭相，不演电影好可惜。孟知美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一下，把她自己都吓一跳。
　　白莲，你想不想报考艺术系？
　　学画画吗？我没基础啊。
　　演戏啊，表演戏。你不是爱看明星演戏吗？
　　鬼才爱看呢，我只是比比看有谁能比得过昭南好看而已。
　　孟知美落败而逃。撞到一个人也没顾上看，上课铃声就响了。她只捂着发疼的脑壳喊了声对不起。
　　高中的课白莲开始有些吃力了，而孟知美最爱实验课，所有的男生几乎不爱跟女生结队上实验课，但孟知美除外。所以只要学级同上实验课，白莲总会凑到孟知美一组。孟知美看见白莲来了，心下叫苦，她把白观音的大事给忘了。
　　她装做专心致志地做实验不能分心的样子，白莲也很认真不骚扰她，直到实验结束，烧瓶烧杯，刻度，温度，对比值这些连白莲都会说，全认识了后，孟知美才对上白莲重新挂回的那张大银幕脸。
　　今天放学问他，OK？不过，你得帮我确定我能见到他才行。
　　白莲扭扭脸。
　　孟知美把白莲的脸扭正，我跟他不熟。
　　白莲噘噘嘴。
　　你和我一块去。
　　什么？白莲按住心脏，觉得有东西会跳出来。那多难为情啊？
　　万一他同意了，你又不在，那这第一次怎么进行？
　　你，白莲的脸腾地红了。她捂住双眼，想想不对，又按住心脏。他只要答应了就不会赖的。
　　哦，这样啊，需要他出书面承诺书吗？或者你给我支录音笔？
　　白莲直接跳下讲桌跑了。
　　不是敢于上青天么？真要见枪反倒跑了，胆小鬼。
　　孟知美把烧瓶里的溶液晃了晃，拍拍手关上实验室的门。管理员正掂着钥匙在门口等她了。对不起，老师，孟知美鞠了一躬，今天实验太美了，所以耽误了时间，说完也等不及夸奖也赶紧跑了。
　　昭南按约在两个学校岔路口中间的一棵小树下等她们。白莲本来和孟知美一条线上并走的，走着走着，孟知美发现她已经落后五百米了。快要走到表白对象这了，越不见人影了。她不由地笑，把头发甩了甩，哼了支不知名混乱的曲子，两三步跳到昭南面前。
　　嘿，同学，好巧，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