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欢》吟梚

6、０６

　　林语兮没想到才离开半柱香的时间，那女子又回来了。
　　还是和燕瑜一道。
　　身后还战战兢兢的跟了一个嬷嬷。

　　这是林语兮第一次见到燕瑜。
　　比起外面的传闻，林语兮一向更信自己的判断。
　　京都盛传，陈宣王面如冠玉，才华横溢，翩翩公子是也；而若战场上，却是杀伐果断，面似修罗。
　　林语兮一个字都不信。
　　可这会儿她觉得传言也不是不可尽信。

　　燕瑜确实是一副翩翩公子的长相，虽不似女子般白皙，却也不似武将那般五大三粗。
　　正所谓，恰到好处。

　　欣赏完了，林语兮也大概猜到，是那女子出门，如此不巧正好撞上了燕瑜。

　　林语兮被带到了燕瑜跟前。

　　燕瑜还未说话，林语兮便抖了抖肩膀，忙不迭跪下来，嘴里喊着：“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燕瑜：“……”
　　怎么回事？他还没说话呢。
　　林语兮努力把脸藏起来，瑟缩着，一副怕极了燕瑜的模样。
　　“抬起头来。”
　　林语兮却似乎是被惊了一下，不曾抬头，嘴里仍喊着“饶命”。

　　燕瑜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昭宁。
　　昭宁不为所动，站在一边，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燕瑜指了一个婢女：“去，让她抬起头来。”
　　指的是林语兮。

　　这回，林语兮不能再藏着了，只好抬起头来对上燕瑜的视线。
　　说来也奇怪，燕瑜的视线倒不必那女子给她的感觉更浓烈。

　　“说说，你做了何事需要本王饶命。”
　　“王爷……”林语兮抽抽噎噎，眼神还时不时往昭宁那便瞟，小模样怪可怜兮兮的。
　　“说便是，在这里还能有人能对你动手不成？”燕瑜压低了些声音。
　　“是……是……”林语兮犹豫，经过思想斗争后，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是小姐让我假扮她的，是小姐让我做的，不是我想欺瞒王爷的，请王爷饶命。”
　　说完不等燕瑜有什么动作，林语兮又对着昭宁磕了三个头：“小姐，小姐不要怪我，我不想死。小姐，小姐对不起！”

　　昭宁不可思议地转身看向林语兮。
　　这人，何其可耻。

　　昭宁转身时，燕瑜也正极具兴味地看她。
　　从燕瑜的角度看去，正好能瞧见昭宁耳后那块胎记。
　　昭宁因为方才的走动，发丝有些贴着脖颈，但这丝毫不妨碍燕瑜看见那块胎记。
　　真真是，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燕瑜的瞳孔微缩。

　　他忽的站起来，动静不小，惹得昭宁回头看他，眼里还有未散去的惊诧。

　　燕瑜盯着昭宁，“既如此，那本王便饶你一命，下去吧。”
　　反应过来是在和自己说话后，林语兮行了礼，急忙退出去了。
　　林语兮心中狂笑。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燕瑜也是傻，她说啥他就信了。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现在她不是那个什么鬼王妃了，那她是不是可以跑路了？
　　哦天呐这真是个好消息！

　　这边燕瑜随手指了个嬷嬷给昭宁换衣服。
　　“动作快点，一会儿该赶不上进宫的时辰了。”燕瑜催促。
　　原本该离去的燕瑜在昭宁被拉进里屋换衣裳后却并没有离开，反而是负手站在门外，专门等着昭宁出来。

　　昭宁一肚子气没地方发泄，这是看见嬷嬷拿了一堆衣服，准备往她身上套。
　　她火气一上来，怒道：“放下。”
　　嬷嬷一愣：“王妃，这是妃子的礼服，一会儿进宫面圣该穿的。”
　　昭宁都快压不住自己的脾气了：“出去。”
　　嬷嬷为难：“这……”
　　“出去！”

　　夕阳见昭宁实在是忍不住了。
　　她上前把嬷嬷往门外推：“嬷嬷，主子她脾气不太好，我来帮她穿就好了，你先出去避避。我会赶紧的。”
　　“诶……”
　　嬷嬷还想说什么，可她又如何拧得过夕阳的力气，若再晚一步，她都该撞上夕阳关上的房门了。
　　哪曾想，一回头发现王爷也还没走。
　　嬷嬷一时汗如雨下。
　　“王爷……”她想为自己辩解一下。
　　燕瑜只是摆摆手：“下去吧。”
　　嬷嬷唯有称是。

　　相比起嬷嬷的一头雾水，房里的情况就不太好了。
　　昭宁已经很久没有这般咬牙切齿的感觉了。
　　“林家千金，陈宣王爷。真是好。”
　　夕阳听得头皮发麻。
　　主子是真的怒了。

　　“主子……”
　　“穿衣！”昭宁一掌拍在桌子上，恨恨道。
　　王府一众侍卫，再加上燕瑜和崇安，她和夕阳两人根本出不去。路上的情形大抵是无太大差别的。皇城又是一众禁军。
　　若非她昨日大意，没有带发送信号的折子，今日就能联系上破风的。
　　今日在陈宣王府的这个亏，她昭宁记下了。

　　得了昭宁的命令，夕阳很快就帮她换好了礼服，剩下的都是些繁杂的饰品。
　　昭宁看着摆了满桌的金银首饰，一脸嫌弃。
　　又重又不好看，也不知那些贵妇们图些什么。
　　“不戴。”
　　夕阳只好默默地把它们收起来。

　　昭宁根本就不想和燕瑜说话，她自出门始，就不曾与燕瑜说过一个字。
　　燕瑜也只是频繁地打量她，不曾说些什么。
　　只是昭宁身上的礼服，少了许多饰品，发髻也不曾挽起。
　　看着不伦不类，燕瑜已经想象到在后宫，她会被怎么发难了。
　　上了马车，燕瑜伸出手来想拉昭宁一把。可惜昭宁看也不看他，径自上了马车。
　　马车里，燕瑜坐一边，昭宁坐在另一半，实在是颇有井水不犯河水之势。
　　燕瑜眯了眼，忽然就想调戏一下她。

　　“王妃这是在与本王置气么？”
　　昭宁眼皮也不曾抬一下。
　　“王妃可莫要生气。昨日实在是被柳珣缠着耍酒疯耍了一宿，昨夜是本王不对，本王给王妃赔个不是。”
　　昭宁这次赏了他一个眼角。
　　“王妃可有什么愿望，若是本王能替你了了，便说出来听听。”
　　昭宁心头暗道，我要的可是你的命。
　　“王妃这一直板着脸可不好，若是让旁人见了，还道是本王亏待了你。如此本王可是委屈至极。”
　　“……”闭嘴。
　　“都道林家有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传言不知是真是假。只可惜这传言，怎的没说王妃是如此一位可人儿呢。”
　　“……”闭嘴！

　　轻浮，话多，讨人厌，打不过。
　　是燕瑜如今在昭宁心中的所有形象。

　　燕瑜似是一点也不介意昭宁的态度，一路上皆是喋喋不休，就连马车外的夕阳都有些惊讶昭宁竟然还未发火。
　　夕阳若有似无的看了一眼驾车的崇安。
　　不知为何，崇安从中看到了嫌弃。

　　崇安：？？？
　　与我何干？
　　是王爷在唠唠叨叨，看他作甚。

　　下马车时，燕瑜仍然递了一只手给昭宁，而昭宁也仍然不曾理会。
　　燕瑜收回手，也不觉尴尬。
　　宫门口候着的公公不置一词。
　　从宫门到皇上的寝宫，燕瑜一路上都扮演着一个丈夫，而非王爷。
　　昭宁跟看猴子似的看他。

　　皇上抱恙，昭宁跟在燕瑜身后，其实不曾见到皇上的面容。
　　燕瑜上前和皇上说了几句话，昭宁不感兴趣，便是一个字也没听见。
　　皇上往昭宁这看了几眼，最终还是没有说话，打发他们去见皇后了。
　　昭宁记得燕瑜的生母已经去世多年了，而皇后身为嫡母，虽说把他照顾的不错，可到底没有什么情分。
　　到了椒房殿，昭宁才发现后宫女人大多无趣。
　　除了皇后，殿内还坐了几个嫔妃。昭宁猜测大抵是贵妃、四妃之流。
　　甚至还有长公主。

　　长公主昭宁是见过的，曾经在九机阁里。

　　长公主看着昭宁，似乎也觉得此人有些面善。

　　燕瑜恭恭敬敬地对着上座行了礼，倒是昭宁站在一旁，不曾有过动作。
　　方才见皇上时昭宁也并未行礼。
　　只是皇后却不似皇上那般宽待昭宁了。
　　她眉心微蹙：“怀瑾，你这王妃，可是不知礼数。”
　　出乎皇后意料的是，燕瑜竟只是淡淡地嗯了声。
　　皇后见燕瑜不配合，有些不愉。她唤了一声“语兮”，见昭宁无甚反应，声音更重了些：“林家的丫头。”
　　燕瑜接了皇后的话茬：“母后，她不是林语兮。”
　　皇后挑眉，慢条斯理地问道：“不是林家的丫头？”
　　“非也。她是林家的二丫头。”
　　“哦？本宫到不知，林家何时有了个二丫头。”
　　“林尚书曾与儿臣有过书信来往，他言林家有一胎二女，只是那二女生来体弱，为了让孩儿活的更久一些，便压下了小女儿的消息，只希望她少了名声，鬼神便不会来寻她。”
　　燕瑜的故事编的有头有尾，昭宁都差点信下了。
　　“如此。那林家的丫头，你叫什么？”
　　昭宁抬头去看燕瑜。
　　燕瑜也看着她。

　　长公主捏了茶杯，平静开口：“皇后娘娘在问你话。”
　　这个女子，莫名的令她心悸。

　　昭宁静静的看着燕瑜的眼睛。
　　她忽然笑开：“昭宁。”

　　她看着他的眼睛说。
　　“我叫昭宁。”
　　“金昭玉粹的昭。福寿康宁的宁。”

　　皇后还在虚情假意地夸着她的名字。
　　贵妃们也在虚情假意地附和着。

　　只有他看见了她未说出声的四个字。

　　她说。
　　无姓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