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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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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猎猎。
昭宁的声音分明很轻,却在燕瑜耳边炸开来,水花迸裂。
他猛然捉住昭宁的臂膀,面色晦暗:“卿卿,你在说什么?”
昭宁只是无言地把手抽出来,低头走进了王府。
燕礼来陈宣王府并非是闲来无事。上次在妙春堂所说也并非空口之谈。
他总是觉得昭宁不该给崇安买药,于是得了空还是来了一趟王府,想确认燕瑜是否受伤。
若是之前他完全不必如此着急。
只是生死门突然退了他的刺杀单子,他难免不解以及恼怒。
他知燕瑜武艺高强,否则也不会寻江湖人士来刺杀他。而生死门明明回信说接了,如今却不问缘由直接退掉,他很窝火。
若连生死门都不接这个暗杀,那他只能动自己的暗卫与死士了。
可他不愿意。
如此心烦意燥之时,燕礼如何可能安静在前厅等着燕瑜回来。
索性他是太子,在前厅随意走动也没人拦他。
等待总是焦躁而漫长。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没有。
燕礼在前厅来回踱步,走到他实在没了耐性,一挥衣袖准备打道回府。
正巧,在门口遇上了前后进来的昭宁二人。
昭宁在前,燕瑜在后。
燕礼的眼神一时间落在昭宁身上不曾离开。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
不是传闻,陈宣王妃疾病缠身,深居王府静养么?
可他共见过陈宣王妃三面,而这三次见面王妃皆不在王府,且看上去如何也不像是生了病的人。
面色红润,眼神熠熠生辉。
这样的人,跟他说重病缠身?他信?
可传闻总归是传闻。
他信了传闻也不过他自个儿的事情。
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燕礼这才看向燕瑜。
“六弟回来了。”他淡淡开口。
燕瑜浅笑着:“皇兄来可是有事?”
燕礼佯作不愉,“这么说,无事便不可来看看六弟了?”
“皇兄多虑了。只是体谅皇兄事务繁忙,若无事便该好好休息才是。”
燕瑜请了燕礼上座,又命侍女奉上茶。
昭宁端庄地坐在燕瑜身旁。
燕礼当没听见燕瑜的话,抿了茶,又问:“六弟这是去了何处?”
他语气随和,似是随意与燕瑜拉着家常。
燕瑜也随意的笑一声:“陪卿卿出去走了一圈儿街道。”
“哦?六弟妹如此有闲情逸致。”燕礼轻搁下茶杯,“上次见六弟妹是在妙春堂,这次又是去了哪里?”
燕礼问得直白,燕瑜睁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昭宁忽然被动加入谈话,从深思中抽出一些注意力来。
她如实答:“苏西桥。”
燕礼略微挑一挑眉,有些微惊讶。
苏西桥是何处他自然清楚。他倒是惊讶于这看着冷冷的二人竟会去苏西桥。
去苏西桥你侬我侬?
他调侃着笑着说:“六弟与弟妹,感情甚好。”
燕瑜目视前方,面不改色:“那是自然。”
昭宁瞥他一眼,又迅速收回。
闲聊了几句,燕礼终于问了他最想知道的——
“那六弟妹上回独自去妙春堂买药是为何?”
燕瑜瞬间便回想起昭宁帮他上药那日。
燕礼的声音紧跟着又传来了:“可是六弟受了伤?若是需要,可以直接唤李院首来看看。”
李局是太医院的院首,医术高明,德高望重。
然,还未等燕瑜开口拒绝,昭宁倒是先出了声:“我不是说了是崇安?”
她轻飘飘的瞥一眼燕礼,似是在控诉他的不信任。
燕礼:“……”
昭宁半垂下眼皮:“若不信,让崇安来。”
也不等燕礼说话,直接便唤了崇安进来。
崇安不明所以,面上却滴水不漏。
见完礼,昭宁朝崇安点点下巴:“脱衣服。”
崇安愣在原地:“……”
燕瑜捏碎了手中的茶盏:“……”
端起茶遮住眼眸的燕礼:“……”
“六弟妹既然这么说了,我自然是信的。不必如此大费周章。”燕礼喝完茶,解释:“上回不过是以为六弟妹不愿他人知道六弟受伤而搪塞我,是我想岔了,六弟妹可别生气。”
昭宁顺着台阶噢一声:“崇安,下去吧。”
崇安:“……”
敢情他就是一工具人。
燕礼当然不相信昭宁会为了崇安亲自买药。
如今昭宁如此之快便否定他,他基本已经确认燕瑜受伤了。
确认之后,他也就不必留在王府了。有来有回说了几句话,燕礼便带着他的侍卫离去了。
虽说他假惺惺给崇安开了个恩,说崇安护主得力,允了太医为他诊治。但崇安与燕瑜都不会当真就是了。
待燕礼走后,燕瑜思索一下,到底还是请了个小太医到府上来。
昭宁在燕礼走后不久,也站起身。
她默了一阵,道:“我回去了。”
燕瑜沉沉的盯着她。
他挥了挥手,崇安会意,退出了前厅,在门口护卫。
燕瑜今日倒不与昭宁嬉笑了。他沉着脸,指尖抵在额角:“卿卿,你在门外所说是为何意?”
昭宁看他一眼,说:“就说我病逝了。”
长长的睫毛挡住了燕瑜的眸色。
他声音也愈发低沉:“卿卿为何有这般想法?你不愿意做陈宣王妃?”
昭宁似是听到了玩笑,她微讶:“我原本便不是你的王妃。”
“我只是你的挡箭牌。必要的箭我已全数为你挡了,如今我可以回我的九机阁,你继续做你的王爷。各不相欠。”
昭宁话音一落,满堂寂静无声。
良久,燕瑜嘴角溢出一声轻笑。
他昂首,视线去够身旁亭亭玉立的姑娘。
他声线低沉,略带沙哑。
他唤她:“卿卿。”
他又问她:“你如何不欠我?”
再过一日便是春节,虽有日照,却依旧天寒地冻。
街边小巷已有孩童玩着炮仗,噼里啪啦在天地中响做一片。
昭宁心想,她从前的武艺有这般高吗?为何她在王府里竟能听见府外动静?
亦或是,这陈宣王府的前厅,太过荒唐沉默?
她有一瞬间哑然,紧接着便是嗤笑出声。
她莫名其妙的看着燕瑜:“我欠你什么了?倒是王爷你,似乎仍欠我一条命。”
昭宁指的是从宫宴回来那日,她并未下杀手一事。
燕瑜居然接了昭宁的话:“那我便把这条命给了卿卿。”
昭宁:“……”
“你的命没用。”
燕瑜伸手去握昭宁的,他缓缓起身:“卿卿不想要我的命,可我想要卿卿的回答。”
“卿卿,你究竟是何人?”
更早一些时候,燕瑜也是这般问过昭宁,昭宁却没有回答。
今次,昭宁同样不能清楚他所指,依旧不做回答。
她默默转移话题:“你想要答案,与我不再假扮你的王妃并不冲突。”
“是啊。”燕瑜喃喃低语:“可比起答案,我更想要你陪在我的身边啊。”
昭宁:“什么?”
她没听清。
燕瑜脸色涩涩,他松开昭宁,“若我去九机阁,卿卿会见我吗?”
“……会。”
“好。”他负手立于昭宁身旁,身姿卓越。
“明日我会上书礼部,充合十六年腊月三十,陈宣王妃林氏病情恶化,于夜逝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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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燕礼房内的烛火仍在闪烁。
有心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燕礼的书案前头,一言不发,安静站着。
燕礼一笔勾画结束,撑着额头往前看去。
他短暂地扫了一眼心腹手里的信件,沉声问:“何事?”
“生死门的回复,以及礼部于大人的简信。”心腹低垂着头,恭敬回答。
燕礼将手移到下巴处,托腮思索。沉默片刻,道:“拿上来。”
他先打开的是生死门的信封。
信封用蜡封得很好看,整整齐齐的一道封口,燕礼只轻轻一撕,便整齐得撕开了。
燕礼抽出信纸,上面龙飞凤舞四个大字:恕难从命。
他指尖一用力,关节凸起,一张上好的纸便被揉得皱皱巴巴。
一扔,砸到烛台上又掉下来,站了火星子,火舌倏地一卷,信纸便被烧的干干净净,满地灰烬。
在生死门那头碰了壁,燕礼有些恨恨的打开了礼部的信封。
最好是有重要的事情。
打开一看,燕礼先是震惊,再到沉思,最后竟成了一声笑意。
“陈宣王妃林氏病情恶化,恐无力回天。”
信上是这般写的。
可燕礼会信么?答案当然是不会。
他下午才见过陈宣王妃,一点病气都不曾有,脸色甚至还不如燕瑜苍白。
只是,燕瑜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林如淼与燕瑜自小交好,林家根本不能为他燕礼所用,也无法保留中立态度。
林氏在陈宣王府过世,对林家与燕瑜的关系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若林氏没事,为何燕瑜要制造一个林氏病重的假象呢?
燕礼眼珠转了转,忽然灵光一闪,一个有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冒了出来。
若是……若是如今的陈宣王妃,根本不是林氏的人呢?
这个想法一旦涌现,燕礼就很难忘记,反而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他不由得想要知道他曾见过几面的陈宣王妃到底是何身份了。
一个燕瑜都无可奈何的人,若是能为他所用……
燕礼朝虚空打一个响指。
有黑影应声而落,单膝跪在燕礼的书案前。
指腹轻擦唇角,燕礼吩咐他:“去查陈宣王妃。越快越好。”
“属下,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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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三时落了场雪。
雪花一片接一片落下来,昭宁望着窗外白茫茫的景色,觉着有些晃眼。
她偏开视线,揉了揉眼睛。
再睁开时,正好瞧见案几上胡乱散着的几张纸,纸上墨点密密麻麻。
那些都是九机阁送上来的消息。
燕瑜并未食言。
虽不知他用了何种方法,但到底造了一具“昭宁”的尸体。礼部那边也造了册。
她昭宁又终于只是昭宁,而非什么劳什子的陈宣王妃了。
不过眼下坊间的饭后余谈,皆是陈宣王与陈宣王妃。
都道陈宣王妃红颜薄命,好好的姑娘从小便体弱多病,大了好不容易嫁了人,谁知嫁过去尚不到一个月便病殁了。
甚至都有陈宣王燕瑜克妻的流言了。
昭宁听了倒是觉得好笑。
她不再是王妃了,本该是很开心的。
哪只她静下来一想,发现这般一来,长公主也不会再调查她了。
身世的线索就这般断了。
怎么说,有些亏。
回头又望了望窗外的雪景,昭宁拢了拢衣襟。
正欲去床上躺下,出云敲开门,对她说道:“主子,陈宣王燕瑜请见。”
她诧异一顿,想不通燕瑜寻她有何事。
那便出去瞧一眼。
昭宁顺手一勾架子上赤色的斗篷,带着出云便朝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