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欢》吟梚

22、２２

　　从那日回了九机阁，一连又过去了两日，王府不再差人来九机阁寻昭宁，昭宁也窝在九机阁里闭门不出。
　　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日是除夕，方昭渃停了手上的事去寻昭宁。
　　结果昭宁其人无精打采的捏着话本，双眼无神。

　　方昭渃上前抽掉昭宁的话本，轻轻摇了两下昭宁：“宁儿。”
　　昭宁回神，和他打了招呼。她从方昭渃手里拿回话本合上放在一旁，“有事么？”
　　方昭渃微笑：“今日除夕，要出去逛一下么？”
　　昭宁看向他：“兄长手上无事了？”
　　“嗯。想要买什么？兄长给你买。”
　　其实昭宁没有什么要买的物件，不过她还是应了好。

　　随意收拾了两下，昭宁就与方昭渃一同出了门。

　　方昭渃常年不在京都，对这些地方不甚熟悉；昭宁也时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要说多熟悉京都，也并不可能。
　　这下倒好，二人站在街头，大眼瞪起小眼来。

　　忽的，方昭渃齿间溢出一丝笑：“宁儿，这京城，你怎的比之我还陌生。”
　　昭宁悄然红了红脸颊。
　　她硬着头皮小声嘟囔：“平日里也并无有趣之事。”
　　方昭渃微微听见了，又是一笑。
　　他倒是不再笑昭宁不常出门一事，他提议道：“那便去宁儿最常去的地方如何？”
　　昭宁有些窘迫，她偏开脸，道：“修竹居。”
　　“嗯？”
　　“……我最常去的地方是修竹居。”
　　“宁儿……还真是不喜外出呢。”方昭渃轻笑。

　　昭宁垂了眼帘不再说话。
　　方昭渃略微沉吟，再次提议：“宁儿最是喜爱玉石，京都可有玉器铺子？”
　　谈及此，昭宁便想起了柳珣。
　　这般说起来，已有好些日子不曾见过他了。
　　昭宁面上不显：“有，就在前面不远处。”
　　方昭渃垂头去看昭宁：“去么。”

　　“好。”

　　实在是，不愿扫方昭渃的兴致。

　　比之平时，洛玉轩冷清了不少。
　　许是已至年关，各家各户都做着过年的准备。来玉器铺子的人竟是少了。
　　进了铺子，方昭渃好奇问了一嘴儿：“掌柜的，听说洛玉轩门庭若市，今日怎如此冷清？”
　　掌柜的慢慢挪着步子出来：“快过年啦，大家伙儿都回家啦。”
　　“掌柜的怎么不回家。”
　　掌柜的轻声笑道：“我啊，家中无人，想着今年就在洛玉轩过咯。”
　　“原是这样。”方昭渃笑。“我们来逛逛，掌柜的歇会儿。”
　　“无妨。”掌柜的走近了，方才看清昭宁，想了许久才想起来。他欸一声：“姑娘，又来啦。”
　　昭宁侧目，惊讶掌柜的记得她之余，也应了掌柜的话。
　　掌柜的又慢慢的上了楼，嘴上还喊着柳珣：“珣公子，方姑娘来啦。”

　　昭宁：“……”

　　柳珣是住在洛玉轩么？怎么从不见他回家？每次来都能遇上。

　　柳珣还真就时常歇在洛玉轩，家中也懒得管他。
　　突然听见掌柜的声音，他手一抖，刻刀差一点就偏离了方向，浪费一块玉。
　　听说是昭宁来了，柳珣动作一顿，最终还是没忍住，出了房门。

　　下了楼，果然见昭宁在。
　　不过身旁未曾见过的男子很是碍眼罢了。
　　柳珣绝不会承认那男子生的比自己好看的。

　　原想如从前那般打招呼，可忽的想起什么，柳珣手上的动作中途一转，冲昭宁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柳珣见过陈宣王妃。”

　　昭宁：“……？”
　　方昭渃侧目看着昭宁：“？”
　　洛玉轩掌柜：“？”

　　最先开口的反而是方昭渃。
　　他疑惑道：“宁儿何时成了婚？”
　　昭宁略作思索，回答：“腊八时候。”
　　方昭渃摸摸下颚：“唔，那时我还未回京。未能参加宁儿的婚礼，倒是遗憾。”
　　昭宁：“……”
　　真的没听出来你有多遗憾。

　　一旁的柳珣看着，心中不解。
　　这男子与昭宁似是十分熟稔，称呼也十分亲昵。
　　最令柳珣不解的，他分明记得陈宣王妃该姓林，如今怎么姓了方？林如淼他曾见过，这男子也定然不是林家人。
　　种种疑惑，倒将柳珣心中那点儿酸涩冲淡了不少。

　　他不清楚昭宁，却十分清楚燕瑜。
　　他并不觉得是燕瑜受了蒙骗，只是其中巧妙，他亦猜不透一二罢了。

　　他闭口不提此事，换了话题：“王妃来洛玉轩，有何需要，尽管吩咐在下便是。”
　　昭宁眯了眯眼：“你如何知道的。”
　　柳珣知道昭宁在问他什么。
　　他如实答：“上回宫宴，在下看见王妃与王爷十分恩爱。”

　　昭宁听得恩爱二字，打了一个冷颤。
　　她与燕瑜，谈何恩爱？

　　几人站了一处，气氛却是僵硬的很。
　　此时，进来两名女子。
　　昭宁偏头望去，来了兴味。

　　正是许久不见的林语兮。

　　红缨搀扶着林语兮进来，嘴上还叮嘱着她：“小姐，你小心脚下。”
　　林语兮嘴上应着，眼神倒是直往方昭渃身上瞟。
　　掌柜的见来了客人，便去招呼，却不料林语兮冲着方昭渃就去了。
　　只见她踩着莲步在方昭渃面前停下，娉婷行了半礼，“公子，许久未见了。”

　　全然没有注意到一旁的昭宁。

　　方昭渃温温润润，视线从昭宁身上挪开，投向林语兮：“姑娘。”
　　林语兮听见他温和的嗓音，愈发羞涩起来。
　　“公子，上次一别后总有事缠身，那把纸伞只能寻空再给公子送过去了。”
　　闻及此，方昭渃半转身子，稍微正对了林语兮。他再次开口：“不还也无事。”

　　看到方昭渃的小动作，昭宁一时神色复杂。
　　她要不要告诉林语兮，方昭渃刚刚才认出她来？

　　方昭渃无意与林语兮攀谈，便又转向昭宁：“宁儿，你成婚时我未曾赠礼，今日补上如何？”
　　昭宁：“……”
　　还打趣上瘾了？
　　林语兮见方昭渃对昭宁温柔至极，语气宠溺有加，不免有些胸闷。
　　她都不曾细细思考，便上前一步，向昭宁行礼。
　　“见过王妃。王妃似乎与方公子熟识？”林语兮一副不解的表情，“方公子不是前几日才来京都吗？怎会与王妃熟识？”

　　方昭渃笑得一脸无害：“姑娘怎知方某才下京都？”
　　林语兮一惊，支支吾吾：“我猜的。”
　　方昭渃微微笑一下，林语兮生怕他继续追问，她大脑飞速运转，思考如何应对方昭渃的问话。
　　她怎么也没想到昭宁无意间会给她解围。
　　昭宁嗤笑方昭渃：“你的举止，西域风格明显。”
　　方昭渃垂头看了看自己，“有吗？”

　　被昭宁一打岔，不论是柳珣的疑惑，还是林语兮已然问了出来的问题，都无人再去在意。
　　再度提起，倒显得在意过了头，容易惹人怀疑。

　　令昭宁无语的，是方昭渃三度提起她的婚礼。
　　她忍住想要动手的冲动，隐忍的看着方昭渃：“你为何总提起这件事？”
　　方昭渃坦坦荡荡，从容回答：“毕竟宁儿一生只有这一次婚礼，不送些什么总觉得留了遗憾。”
　　昭宁随手一指林语兮：“抱歉，行了礼数的是她，不是我。”

　　林语兮：？
　　瞪大了眼睛的红缨：？
　　柳珣：？
　　方昭渃：？
　　从柜子边探出头来的掌柜：？

　　林语兮霎时间涨红了脸，只感觉自己气血翻涌，一口气喘不上来，闷在胸口。
　　她面红耳赤，最终干巴巴的憋出一句话来。
　　“王妃，还请不要开我的玩笑。王妃此话一出，对我造成的名声损害是很严重的。”
　　柳珣虽说听了也震惊，但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他迟疑道：“王妃，这种事可不能乱说。若真是如此，王妃可是欺君之罪。”
　　柳珣是不会去思考燕瑜一手安排这种可能性的。

　　方昭渃饶有兴致地勾着昭宁的脖子：“宁儿，他们不相信你说的话噢。”
　　明明是分外轻佻的动作，可方昭渃散发出来的气质让众人把他的所作所为忽略得一干二净。
　　昭宁甩开他的手：“不信又如何？”
　　在昭宁看来，成亲的本来就该是林语兮，当时坐了花轿来的，也确实是林语兮。
　　事实究竟如何，柳珣不知道，林语兮该心知肚明才是。
　　想着，昭宁轻飘飘看了林语兮一眼。

　　她都不曾说话，林语兮却感觉身后吹起了阵阵凉风。

　　方昭渃无所谓转身，声音温和：“宁儿，你这般做往后会很麻烦。”
　　他随手挑了件东西，拎着往掌柜那头去。

　　柳珣和林语兮一头雾水。
　　之有昭宁明白方昭渃在说什么。

　　方昭渃在说，如果她不承认自己是陈宣王妃，牵扯的人太多了，麻烦事会接踵而来。

　　昭宁有些烦躁。
　　她不明白，她只是说了事实，那些麻烦为什么要找她。
　　可她也讨厌麻烦。

　　她突然觉得，接下燕瑜的那个刺杀单子，是她二十年来做的最错误的一件事情。

　　昭宁无语，扔下方昭渃自己离开了。
　　方昭渃也不追，好暇以整地立于洛玉轩内。
　　街外尘土飞扬，轩内鸦雀无声。

　　掌柜的将方昭渃选的物件打包好了，递给他：“公子，你的东西。”
　　方昭渃温润地笑着，“谢过掌柜。”

　　他也不回头，行至门边，忽然停住。
　　他微微仰首看向远处几乎成了一条线的天际，声音轻缓：“你该知道，若宁儿有事，你也无法独善其身。你说对吗，林姑娘？”

　　林语兮震惊回头，却连方昭渃离去的背影也不曾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