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养全人类》恺撒月

87、087 游戏拯救世

　　长生市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市中心早已荒废的喷泉花园被阴影遮蔽，给逐渐变得炎热的城市带来更加浓厚昏暗的阴霾。

　　在宁珩的记忆中，这绝非第一次更不是最后一次的异兽袭击。他见过铁皮鬼潮冲垮城墙防御，见过满天下的铁皮幼崽雨，也见过地面像海水一样被巨型铁蠕虫掀成泥土砖瓦的浪峰。

　　人类夹杂其中，和那些被碾压、抛洒的一团纸、一截废旧电池、一根折断的木棍没有任何区别。

　　但这一次却尤为特别。

　　那株宁珩逃亡途中在长生市外42号高架桥附近看见的奇妙通天柱不知道用什么方式移动到高空，正以缓慢的速度下降着。

　　无数猩红色长须从根部往下垂坠，最长的一根绵延数千米，已经扎进长生市最高的塔楼顶部。

　　成熟的卵接二连三从柱子表层脱落、孵化，能飞的在半空就撑开卵壳，依赖翅膀或是螺旋桨稳住身形，立刻就开始狩猎；不能飞的重重砸到地面，伴随轰然巨响，将本就破烂不堪的地砖再深加工一次。然后精神抖擞地爬起来冲向城外——那边是市民们聚集撤退的方向。

　　经过短暂的观察后，花成平率先说出结论：“这玩意是想扎根下来啊？”

　　没有人应声。

　　宁珩也怔怔地看着镜头里的景象，在普通人的通讯手段被彻底摧毁的时代，远方发生了什么事只能依靠人们口口相传，偶尔也会提到一些他没有亲眼见过的铁皮鬼。

　　植物在这场变异灾害中似乎也主要是受害者。而像这种孕育了数不清异兽、还会浮空移动的物体，已经不能够称之为“树”，而已经变得像是天外来客一样陌生了。

　　就连他也闻所未闻……这简直像是一场每次都随机生成数据的高难度游戏，重生带来的前世记忆仿佛没有任何帮助。

　　超市的外界通行门这时候也一片混乱，救援队和镇长砸下所有点数调动大大小小的车辆，要从通行门出去，但更多的人则拼命挤进来避难，将仅有的三道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气得谢队长朝天空鸣枪示警：“都tm滚开！车子出不去怎么救人？”

　　门口的人则七嘴八舌地吵嚷着，甚至稀里哗啦地掏出了武器和救援队对峙，“凭什么不让进去？你们打算见死不救吗？”

　　“这种时候了装什么圣母啊？救不了了，能少死一个是一个，赶紧让开路！”

　　“艹！知道我爸是谁吗？死开啊垃圾！”

　　当更多人从市区撤退到城门口聚集起来，事态越来越混乱，冲突从吵嚷变成了斗殴，怒骂、尖叫、痛哭混杂着鲜血，拥挤中有人被打伤、有人跌倒就再也起不来，逃过了异兽捕猎却死于同类之手，也不知道哪种情况更悲惨。

　　情况已经彻底失控，宁珩瞪着屏幕，觉得全身冰凉。

　　类似的情况他曾经见过很多次，逃难的时候并不需要跑过所有异兽，只需要跑得比别人快就行了。

　　那时候总会有人被关在庇护所的门外，无论怎么砸门和哀求都没有用。有的时候是因为建筑物容纳量到了极限，但更多的时候却是因为“管理者”、或者说自以为掌握了那份权力的一群暴徒，主动关闭大门、抛弃了部分队友。

　　出于“惩罚、夺权、报仇”甚至仅仅因为“不喜欢”。

　　而其他的幸存者只能敢怒不敢言。

　　宁珩以为换做他来操作，就不会出现这种事了。

　　他既没有恶意，也没有私心，为什么……还是会变成这样？

　　肩膀上有只温暖的手按下来，景尚瑜平静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没办法，人类就是这样自私的生物……但好在咱们还有对策，出入的门是可以重新设定位置的吧？”

　　宁珩顿时精神一振，他不假思索地掏出了手机。

　　在他毫不避忌地操作时，景尚瑜则怔怔地看着他。

　　宁珩抬头看见，无知无觉地问：“怎么了？”

　　景尚瑜苦笑：“你还真放心我……没什么，注意安全。”

　　宁珩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点击屏幕。

　　几个入口处依然挤满了推攘不休的人群，几个男人仗着身强力壮挤开了别人，从一辆丰田陆巡和门框的缝隙间拼命挤进小镇。

　　然而下一秒钟他们迈出去的脚步依然落在长生市的土地上。

　　出不去的越野车和关不上的门都消失了。

　　原本吵嚷的人群一刹那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更嘈杂和愤怒的叫骂，但更多人还是离开了原地，往别的地方逃跑了。

　　耗费1000点CP，重新开设的三道大门在两公里外的一个售车大厅里，玻璃墙早就破裂成空洞，因此在谢队长和景尚瑜的指挥下，各式各样的车辆头尾相接鱼贯而出，往四个方向冲出去。他们的任务是载上尽可能多的幸存者们撤离长生市。

　　至于战斗……

　　爆炸轰鸣声和连绵不绝的枪声一直没有断过，幸存者们自发集结的小分队竭尽全力在阻挡兽潮，拯救更多人。

　　一道银灰色光芒在密密麻麻的兽潮里飞快穿梭，每次掠过都留下满地青金闪光的金属残块。但这就好像拿快刀砍虫群，在密恐患者看了要发病的满天异兽雨中，灰灰的力量也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整个指挥部神经都紧绷到了极限，依赖着残存卫星和小镇安置在外的垃圾桶附带摄像头掌握异兽潮的动向，实时指挥战斗单位和救援单位的行动。

　　而景尚瑜已经自然而然接过指挥权，不断下达一个又一个指令，甚至还会让宁珩偶尔再次变换大门位置，方便新的救援队救人；又或者变换餐车位置，千钧一发之际为逃生者们提供庇护。

　　原本积攒到快十万的CP点数，紧急停止了升级，转而在调动队员和车辆异地外出以及变换大门的行动中迅速消耗了。

　　对此宁珩认为很值得，所以只有一件事让他感到痛心——

　　这个系统落到他手里，好像不如落到景尚瑜手里更能发挥作用……

　　在他为这个念头而动摇，甚至快要脱口而出“要不转让给你”的时候，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接电话的通讯员转头迟疑地说：“除魔小队的杜队长说，希望曙光基地的首领亲自过去长生市一趟，有非常重要的事。”

　　她看着景尚瑜，景尚瑜则看向宁珩，“说不定需要你帮忙，一起去吧。”

　　宁珩也毫不犹豫地点头。

　　对宁珩来说，换成旁人可能还需要怀疑一下是不是陷阱，但既然是除魔小队提出来的事，两个人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景尚瑜推出他的改装哈雷，和宁珩一前一后，跟着新的救援队冲出了大门。

　　杜静静和他们约定的会和地点在长生市南边一处老旧的小区，宁珩记得这里曾经有一片闲人免进的家属区，防守非常森严，如今却只剩下了残垣断壁，连异兽们都不怎么往这边过来，零星的几只都被景尚瑜解决了。

　　一个穿着黑T恤和卡其工装裤、剪着利落板寸的姑娘在一截破烂的断墙跟前朝他们招手。

　　景尚瑜回应地挥了挥手，摩托车冲上一段坡道，直接飞进了建筑物之内。

　　地面的铁门朝上掀开了，露出通往地下幽暗的入口。

　　杜静静边往下走边解释道：“这里以前是吹牛所的办公室，灾变后剩下的人就利用现有设备观察那些东西……”

　　宁珩怔怔地问：“吹牛所是什么……”

　　杜静静脚步顿了顿，“这个问题解释起来比较复杂……”

　　景尚瑜说道：“全称叫不明物体与现象观察研究所，缩写是UOROP，业内戏称吹牛所。”

　　“还真有这种机构？”宁珩讶然，不知不觉已经下到地道底端，进入一个满是老式计算机和文件柜的宽大房间里，“但为什么叫吹牛所？”

　　从昏暗光线中走出来一个穿着牛仔连衣裙、个头又高又瘦的女性，波浪发披在肩头，没有化妆。年龄很难判断，她身上同时拥有年长者的知性沉淀、眼神中又带着如同少女般的纯情稚气。大概就是那种常年泡在文山书海的资料里，极少和人打交道的类型。

　　她扶了扶厚厚的眼镜，接话说了下去，“这是个涉及三个语种的笑话。首先UOROP在交流过程中通常写作U所，但U在意大利语里不念yu而念wu，因此U所读作乌所。而‘乌所’和日语嘘（うそ）的发音非常接近，也就是吹牛的意思，所以四舍五入就是吹牛所了，很好笑吧哈哈哈哈哈哈——”

　　她爽朗的笑声在冷冰冰的白色房间里回荡，像是被冰雪吞没了一样寒凉孤清。

　　“好的这只是个冷笑话。”

　　女人很快地停止大笑，快速下了结论。

　　她这才略微腼腆地理了理头发、扶了扶眼镜，朝两人伸出手，“我姓曹，曹舞，是吹……咳，是UOROP长生分所唯一幸存的研究员。宁先生、景先生，很荣幸见到两位。”

　　曹舞很显然是个厌恶社交的学术派，因为她没有任何寒暄，就一句话切入了主题，“我有办法摧毁那棵树。”

　　宁珩克制不住自己震惊的反应，景尚瑜却依然波澜不兴，拖出一把折叠椅坐了上去，交叉双臂，饶有兴致地问：“为什么会选择告诉我们？”

　　曹舞也玩味地摸着下巴，“景先生不相信我啊。”

　　杜静静在一旁也摊手笑了，“早跟你说了，他就是这样的人。”

　　景尚瑜还是那副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像是能溶去人心所有的防备，“不要误会，我只是觉得，曹老师明明有更好的选择，比如沈市长、比如尚钧、云中君——你拥有这样的技术，交给谁都比交给我们曙光得到的好处多，所以我难免有点好奇原因。”

　　曹舞耸了耸肩，她是个有着温润书香气质的才女，相貌平平，然而举手投足间全是优雅韵味，此刻却又透出几分冷酷和傲慢的意思，“所以我说，人类这种生物永远学不会教训，又或者是……现在的教训还不够痛。”

　　她的视线只有落在宁珩脸上时才会变得温和一点，“我父母……是你们救出来的，所以我相信你们跟那些人不一样，如果有机会，就一定会摧毁这些生物，但同时，也一定会救所有人。”

　　这吹捧连杜静静都听不下去了，她掏掏耳朵，“哪儿有那么完美的事，有这种好事咱们也不至于沦落成这种傻样。”

　　曹舞又笑起来，她按下遥控，打开了投影仪，整堵白墙上都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图表和公式，“而且话说回来，其实我的研究，很可能没有太大的价值，因为仅限于对这个……嗯，因为最初是在42号高架桥附近发现的树形生物，所以我将它称之为42号树。它的表皮非常坚固，高温、高压或者高强度磁力都无法破坏，普通攻击只会让它产生防御反应，加厚表皮。只有在孵化异兽卵的过程中，会有规律地将……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姑且称之为‘核心群落’暴露出来。”

　　投影开始播放一段视频，在42号树树体上的异兽卵剥落后，发红的树皮凹槽深处就会渐次闪烁起星星点点的金色光芒，稍纵即逝。

　　但那些光芒露出来的频率，有的快，有的慢，完全看不出任何规律。

　　直到曹舞哼起一支歌，用手和脚同时拍打出节奏。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那些金光每次闪烁，几乎都跟曹舞的平板鞋底踏下去的时机一致……或者说，基本一致。

　　曹舞懊恼地停下来，“我节奏感太差了……”

　　但宁珩已经看明白了，“所以……你已经掌握到规律了？”

　　曹舞骄傲地仰起头，“没错，我已经将这一年多的观测数据全部统计出来，生成了这个程序，我能保证……这个计划有57%的成功率！另外43%取决于导弹轨道、距离、风向、操作者节奏感……和运气。”

　　具体地说，曹舞编写了一个音乐游戏，只要照着指示打出perfect的节奏，在每个点手动触发导弹发射，理论上来说，就能击中42号树的每个核心。只要摧毁的核心超过一半以上，42号树就很有可能自毁。

　　“这下可真是……游戏拯救世界了……”景尚瑜大笑起来，侧头看向杜静静，“决定了吗？”

　　杜静静一点头，“听说过《勇者少女高歌》吗？”

　　宁珩和景尚瑜面面相觑。

　　杜静静非常不满：“这么火爆的音游都不知道？那可是……算了，”她看见曹舞开始看腕表，立刻摆了摆手，“总之，我们除魔小队的成员，以前都是那个音游里，技术分排名最高的公会成员，陈娟还有全部曲目地狱级难度100%perfect成就，全国也没超过十个，她是我们这次行动的核心成员。而我们全员都在水准之上，简直完美得像天生为这个行动而生的。”

　　曹舞说道：“我也会留下来，进行技术调试，这工作没人能代替。”

　　景尚瑜点了点头，“明白了，我们要做的则是提供弹药，并且安置到指定的地点，激活系统，等待指挥中心统一发射。”

　　曹舞笑起来，“你这人很上道嘛。”

　　宁珩没有说话，他的视线在在场的人脸上来回游移。

　　景尚瑜肃然温和，曹舞文雅真诚，杜静静则笑嘻嘻地递给他俩一人一个短波通话器，“用这个保持联络，赶紧干活去吧。”

　　他们又去隔壁房间见了除魔小队的其他成员，她们一人一个大屏幕在打歌，玩得不亦乐乎，丝毫不见临战前的紧张。

　　直到沉默地离开了吹牛所办公室，宁珩才一脸决然地说：“我、我不同意……我是说，我觉得不应该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