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养全人类》恺撒月

88、长生市与花与诀别 200点C

　　他们正站在距离灾难发生非常近的地方，几公里外的地面被那株形似大树的……生物？的根须砸穿，会让生物本能畏惧的震颤感在两人脚下蔓延着。
　　宁珩是多年经历已经习惯了，景尚瑜却像天生就能克服本能一样，所以两个人都没将这点晃动放在眼里，稳稳地站住了身形。

　　宁珩突然有点心虚，“我不是说她们做错了……只是，再想想别的办法，我们有别的办法的。现在派人去收集鬼金兑换点数，再升级传送点还可以再多开两个。让机动力强的那部分人，带上所有交通工具，现在尽快撤退。老弱病残从传送门进小镇，分头行动的时候，护卫队尽量拖一拖——”

　　“然后呢？”

　　“什么？”宁珩愣住，“只要时间足够，能撤退走的，长生市现在本来也没多少人口，上次统计的是多少来着？十一万、都还差点吧……”

　　景尚瑜说：“撤退以后呢？”

　　宁珩注视着那双渐渐变得陌生的眼睛，黑得深不见底，完全看不懂对方的思绪，他皱眉继续说：“岭城——不是，曙光基地可以容纳的，岭城以前装得下千万级人口，现在也就剩百万不到，光是安全区的容纳量，就算翻倍也没问题——口粮的话，虽然过于依赖狗窝镇不好，但过渡期可以靠它撑过去。还是说，你现在不愿意接纳难民？大家都是幸存者，分什么彼此——”

　　景尚瑜叹气，并没有介意他骤然变得责难的语气，他只是指着半空那道不祥的阴影说道：“长生市可以不要，甚至岭城也可以不要，只要人还在，到哪儿都能从头再来。但是，宁珩，一直逃下去有用吗？它今天毁掉长生并不是终结，只要这东西还存在，不管撤退到哪儿都不安全，都可能再一次面临袭击。退让并不会让贪得无厌的野兽止步，只有反击才能——所以，宁珩，除魔小队的女孩们选择了战斗。”

　　宁珩眼睛发红，他站在大楼废墟的阴影里，握紧了拳头，“可是……可是……”
　　景尚瑜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可是，卫星信号受影响，电磁波全波段都被干扰，人类的科技在这群铁皮鬼的摧残下倒退了一百年，只能通过有线通道发射信号……这就意味着，发射信号的时候，所有除魔小队的成员、以及那位曹研究员，她们很可能将身处爆炸范围之内，来不及撤退，你介意的是这个，对吧？”

　　宁珩说不出话，只是默默点着头。

　　景尚瑜将他抱住了。
　　有那么短暂的一瞬，宁珩以为过去的景尚瑜回来了。

　　然而没等他回过神，景尚瑜又松开手，只是顺了顺他后脑的头发，“走吧，没时间了，要是不好好配合，杜队长发起火来很可怕的。”

　　他们联络了顾队长，用最短的时间将弹药架设完毕。型号参差不齐，就这还是紧急从岭城调来的，景尚瑜还硬着头皮找姜万溪借了五枚FVP－80——灾变前命中精度最高、速度最快的地对空近程导弹。

　　当宁珩带着最后一批护卫队撤退时，长生的地界已经变得相当阴暗。虽然此刻也不过下午四五点，阳光灿烂明亮，但42号树密密麻麻的金属根须越来越多地扎进城市地面，仿佛榕树的气生根似的穿插交织，将阳光阻挡在外面。
　　曾经代表着人类文明的城市如同堕入恶魔的深林，金属枝干之间有大大小小的异兽如同鬼魅出没。

　　直到此刻，留到最后的花成平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就这些人？不对啊，静静呢？我没看见静静和她的队友啊？”
　　冷藏车里一片凝滞气氛。

　　花成平突然站了起来，冲向车门，“停车！开门！让我出去，静静是不是还在城里？你们打的什么主意？”
　　他才冲到一半就被两个护卫队队员给架了回来。

　　可怜的瘦弱诗人拼命挣扎拳打脚踢，哭着喊着骂着要去找女朋友。顾队长实在看不过去，伸手按住他颈侧动脉，没多久花成平就因为用力过猛和缺氧昏了过去。

　　装了满满一车人的冷藏车缓缓停在城外最后一个岗哨点，景尚瑜去拨打了岗哨里的有线电话，按下免提，“除魔小队，这里是长生护卫队第六分队，我们是最后一批撤离人员，即将离开0号岗哨，可以开始行动了。”

　　杜静静：“好嘞，大家！准备好，这次是正式挑战，打起精神来！”
　　她似乎远离话筒对队友们说了一句，然后笑着说：“那啥，我们的亲友就拜托了啊，路上注意安全，再见。”

　　“等等！”顾队长突然出声，“不要挂，就这样……维持通话吧。”
　　杜静静大概也开了免提，另一个女人的声音立刻接话道：“你们想收集数据？想法很好，但是我建议不要留在原地。42号树内部积聚的能量超过我的仪器观测上限，0号岗哨仅仅在13公里外，这甚至没脱离爆炸中心的影响范围……我建议你们尽快撤退到20公里外，啊可惜那玩意孵化速度加快了，不然再争取点时间让你们撤远点才安全……”

　　曹研究员絮絮叨叨起来就不顾他人，直到杜静静吼了一句，“又开始变化了，不能等了，现在马上开始！”
　　曹研究员应了一声就离开电话旁边，没给景尚瑜和顾队长这边太多伤春悲秋的时间。

　　话筒里传来嘈杂的吵闹声，很快又响起了音乐的旋律。
　　这场奇妙又决绝、旁人无法插手的战斗，终于开始了。

　　然后不知道谁吼了句，“别哭了！”
　　另一个带着哭音的女声吼了回去，“就哭！害怕还不能哭啊，哭又不妨碍我做事！”
　　接着是杜静静的声音：“行了行了，那唱歌吧，就唱那首，还挺合适的。”
　　赞同声纷纷响起。
　　“好啊好啊，就那首。”
　　“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人在听？”
　　“就当做有吧哈哈哈。”

　　通讯信号不是很好，当初埋下的电缆是幸存者们在长生市里搜罗来的旧电缆，被异兽破坏得厉害，所以东拼西凑，又是焊又是打结的，也因此信号损失有点严重，但好在起码能听清楚她们唱的是什么。

　　“小妹妹送我的郎啊，送到了大门东，偏赶上这个老天爷，下雨又刮风……“
　　“小妹妹送我的郎啊，送到了大门南，顺腰间我就掏出来，两百个cp点……”
　　有队员听得噗嗤一声笑:“歌词改得还挺与时俱进。”

　　“这一百，给我的郎，买上一条大锦鲤；这一百，给我的郎，手机充满了电……”
　　一群人全笑了起来，围着电话舍不得离开。

　　长生方向的天空中陆陆续续有烟火开始闪烁，围绕着半空的巨型阴影，红黄明灭，似乎呈现出某种特定的韵律。
　　景尚瑜催促：“走吧。”
　　顾队长也用力闭了闭眼睛，“走吧。”

　　冷藏车背离长生市，全速前进。
　　不知道过了多久，早就离开了能听见免提电话声音的范围，除魔小队的歌声却仿佛依然在每个人耳边回荡盘旋。

　　又仿佛只是短短几分钟，巨大的能量裹挟着数不清的碎片、烟尘，如同陆地上的怒涛追上了他们乘坐的冷藏车。
　　巨型卡车像是澡盆里的小黄鸭，被这股气浪推动着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前疾驰，坚固的车厢被撞得变形和嘎吱作响，车里的人如同餐盒里的蒜瓣被甩来甩去，乱得一团糟。

　　眼看着就要冲到山道之外，跌落悬崖，负责开车的高晋不愧是开惯了危险山路的老司机，猛打方向盘，硬生生甩了个尾，左转到山道另一侧。
　　巍峨高山同时也阻挡了一部分冲击的能量，破破烂烂的冷藏车总算在散架或者翻倒之前停在山壁后一个凹槽位置。

　　令天地震颤、树木拦腰折断的冲击很快就消失了。
　　高晋捂着流血的手臂下车，车窗破裂时有几片扎进了他的上臂，所幸只是皮肉伤。
　　其他人也蹒跚着从车厢里爬出来，几乎每个人都受了伤，轻则擦伤，重则骨折。
　　如今都顾不上管那场爆炸后续如何，轻伤的人负责救助其他伤员。

　　宁珩竟然没受什么伤，大概是车里这群人里品相保存得最完好的一个，这会儿正忙着将花成平拖到平地上躺着。
　　花成平大概是刚刚撞到头又晕了，头发和满脸都是血，看着吓人，但伤口其实不大。宁珩拿酒精一涂，他就嗷呜一声痛醒了。
　　紧接着又开始喊着静静的名字呜呜地哭。

　　高晋在景尚瑜身旁的石头上坐下来，也没管伤口，先摸了支烟点上，若有所思，“你不是……结果还不是……”
　　景尚瑜够不着后背的伤口，将消毒喷雾扔给高晋帮忙，“打什么哑谜？完全听不懂。”

　　高晋一边帮他喷药一边啧啧叹气，“听不懂听不懂吧……不过幸好你保护了宁珩，咱们还真少不了他。”
　　景尚瑜：“……还没回过神，身体就先动了。”
　　高晋：“咱们现在生活好了，虽然住在狗窝镇，但不用吃狗粮谢谢。”

　　景尚瑜骂了他一句精神病，拿着望远镜去爬山。
　　通过望远镜可以看到，半空那个仿佛能与日月争辉的巨型阴影，如今已经消失了。

　　就连长生市，也消失了。
　　鳞次栉比的楼宇聚集的城市，如今只剩下一个焦黑的、仿佛扩展到天边的巨大深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