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养全人类》恺撒月

83、083 成为俘虏的

　　要搞清楚这件事发生的前因后果，最好是换到景尚瑜的视角，看看他这几天究竟经历了什么。
　　这要从他抵达小镇、走出那间废弃仓库说起。

　　仓库门外，二十几个小镇居民团团包围，声色俱厉地命令他举起手来。
　　景尚瑜只扫了一眼，就将局势掌握得一清二楚。
　　两支小型手枪，三支中型，都是几近报废的状态，并且持握在一看就没什么战斗经验的人手中。对普通人或许有威胁，对于天天和异兽干架的幸存者们来说，挑战的难度不算高。

　　景尚瑜很快构思出四五条突围路线，成功率都在80%以上。
　　但是……
　　他终究还是叹了口气，配合地举高双手，温和笑着解释说：“我从岭城来的，路过而已，并没有恶意。”

　　他的笑容很快生效。
　　人群中，手握剪刀的老奶奶说：“我看这小伙子面相，是个好人啊。”
　　在她身边，有个老爷爷两手紧抓锅铲（铲子还是硅胶做的）哼了一声：“这种小白脸，一看就不是好人。”
　　第三个出声的是个初中生模样的小姑娘，她手中的枪口稍稍往下，不再瞄准景尚瑜，她谨慎地说道：“还是带去给翠香姐看看吧。”

　　然后，景尚瑜在四五个老头老太太、十多个未成年孩子们的簇拥下，穿过破破烂烂的街道小巷，走进了一个小院子里。
　　——这也是景尚瑜选择束手就擒的原因。毕竟他也无法保证在突围的时候，可以完全不伤到这群老的和小的。

　　那个农家小院也是典型的农家乐改造而来的，他先进了加固的第一道大门，在门附近的保安小屋里被搜了身，交出手机形状的暂住证、武器和少量药物，以及随身带的贴纸（提货单）。

　　本以为没人知道贴纸是干嘛用的，谁知两个中学生年纪的少年见到了激动万分，其中一个抓起张画着苹果的贴纸大喊“提货！”

　　自然是毫无动静。
　　景尚瑜好心解释：“超市的提货券分两种，我这种是绑定用户的，只有我能用。没绑定那种，印刷图案带烫金装饰，很好分辨。”
　　然后用手指触碰到那张贴纸，说了声提货。
　　少年手中的贴纸消失了，四个重量合计一公斤、散发着宜人清爽香气、红澄澄的富士果从他来不及抓紧的手边滚落。

　　两个孩子发出惊慌的叫声，连忙将苹果捡起来，心疼地擦拭表皮。
　　紧接着，剃着寸头的少年抱着苹果猛冲出门。
　　留下梳着分头的少年尴尬地推了推眼镜，解释道：“阿九的妹妹生病了……我们很久没见过新鲜水果了，那个，我们不是抢你的东西，会拿别的交换。”

　　景尚瑜依然温和微笑着，“没关系，又不是什么很珍贵的东西，送你们了。”
　　那少年露出复杂的表情，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最后背过身去，说了声谢谢。

　　景尚瑜觉得少年态度透着古怪，还想追问，守大门的两个男人已经不耐烦在外面敲门催促：“赶紧的。”
　　少年不再说话，领着景尚瑜出了保安室，走向第二扇大门。

　　才迈进大门，一瞬间铺面而来的奇花异草争奇斗艳，姹紫嫣红，伴随着淡淡香气，让见惯了充满金属锈蚀单调色彩的景尚瑜也有些发怔。
　　他甚至看见一只巴掌大、黑黄相间的凤尾蝶停在一朵拳头大的、纯净火红、娇艳欲滴的牡丹花上。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被拉进了光怪陆离的梦境、还是做了个漫长的、关于末世的噩梦，如今终于清醒？

　　话说牡丹的花期是什么时候来着……
　　景尚瑜恍惚地想着。

　　小院的五层小楼前摆着两个大花盆，里头是足有一人高的花树，用不知道什么材质做出了翠绿、草绿、碧绿的叶片和枝条，上头点缀着浅红、桃红、朱红、酒红、绛紫、丁香紫、孔雀蓝、天蓝……以及更多景尚瑜也叫不出名字的颜色的花朵。
　　蝴蝶也好、花朵也好，全都做得栩栩如生，堪称巧夺天工。

　　而那淡淡的香气，景尚瑜后来才知道，其实都是用人工香精调配出来的。

　　正当他边欣赏久违的人造美景边跟少年走向那栋楼时，从楼里走出来个怒气冲冲的男人。
　　男人路过花树时，突然伸出手，抓住枝干用力拉扯，花树连带花盆一起轰然倒地。他又伸出脚，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在五彩斑斓上头狠狠踩踏，“做的什么几把垃圾玩意儿！”

　　脆弱如纸张的假花发出细而脆的悲鸣声，在男人鞋底化成了大大小小的碎片。

　　紧接着从楼里又冲出来一群人，为首两个冲上去拉扯男人，另外两个女人去解救假花，一时间吵吵嚷嚷闹个不停。

　　“这是客户订做的商品，能换粮食和药的，不是垃圾！吴大明！你造孽啊！”
　　穿着朴素的灰色运动服外套的中年女性仿佛承受不住过多悲痛，放声大哭着跌坐在地上。周围围了一圈人或是安慰女人，或是指责男人。

　　男人推开拉扯他的两个青年，冷笑着朝假花上吐了口痰，“现在什么世道，还有人买这种垃圾？怕不是背着我去卖【】。”

　　喧哗的人群中，最尖锐的声音从景尚瑜面前爆发。
　　“爸爸！”戴眼镜的少年脸涨得通红，手指紧紧攥成拳头，眼中仿佛要喷出火光，他大步冲上去，站在男人面前吼道，“不许你这么说我妈！”

　　男人一巴掌将少年扇到地上，“怎么跟老子说话？你什么态度？”
　　只会哭的中年女人爆出一声尖叫，从地上爬起来，冲到男人跟前，哭喊道：“别打小君！要打就打我吧……”

　　男人冷笑，眼中满是暴戾之色，朝着女人挥起拳头。
　　手腕却被人握住了。
　　他皱眉，发力一扯，然而手腕上像是套了个老虎钳，根本挣脱不开。

　　景尚瑜看似轻松地捏着男人的手腕，一如既往地柔和笑着：“你叫吴大明……是吧？怎么能随便打人呢？打人也就算了，我看你也五大三粗的个头，怎么尽捡着老弱妇孺欺负呢？”
　　男人挥起另一只拳头，出于某些不可告人的阴暗嫉妒心，正对着景尚瑜脸，吼道：“小白脸！关你屁事！”

　　随后被大力扯拽，天旋地转，没等他回过神，就已经面朝下狠狠摔在地上。
　　景尚瑜反拧他一条胳膊，稍稍往上一压，男人就全无尊严地嗷嗷痛叫起来。
　　景尚瑜：“道歉。”

　　没等男人再说什么，那个中年女人已经在旁边慌张劝道：“算了算了，没什么好道歉的……别……别打了！”
　　男人虽然脸贴着泥地，却露出胜利的嚣张笑容，“我跟我老婆孩子闹着玩，关你屁事！”
　　景尚瑜微微皱眉，手下加重了力道，男人又嗷嗷惨叫，夹杂着不少污言秽语。

　　中年女人哭着蹲在一旁，“别……别打了……求你……”
　　其他人也看不下去，跟着劝：“算了吧，人家两口子的事。”
　　也有的窃窃私语：“这人谁啊？没见过。哪儿来的？”

　　景尚瑜也有点不知所措、骑虎难下，扭头看向戴眼镜的少年。
　　因为景尚瑜是那少年领进来的，很多人已经自然而然劝起他来。
　　“小君，那是你朋友？这叫什么事啊，快放开你爸。”

　　那少年已经捡回眼镜戴上，面颊上红印还在，他搀扶自己母亲，起低垂着头，终于还是涩然开口：“请，放、放过他吧。”

　　那一瞬间，景尚瑜心中涌起冰凉的杀意。
　　但又被紧跟着浮现的回忆所平息。
　　如果是宁珩的话……
　　如果是我的宁珩的话，他会怎么做？

　　景尚瑜恍惚想起不久以前，别墅里的闹剧。
　　原本好好在凉亭里聊天的宁珩，突然冲出去，对着花园里的父亲大吼：“住手！”
　　乍然看去，宁妈妈跌坐在草地上，抬起手好像在防卫。
　　而宁爸爸右手拎着根棒状物，仿佛正要挥起来似的。

　　宁珩跑了过去，红着眼睛，连声音都在颤抖：“爸爸，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妈？我死也不会原谅你的！”
　　连明明好像也得到了暗示，对着宁爸爸汪汪怒吼。

　　接着宁爸爸扔掉右手的咸鱼干，委屈得老泪纵横。
　　宁妈妈则扶着宁珩的手站起来，丝毫不给儿子面子地往他后脑拍了一巴掌：“我脚滑了一下，你爸打算扶我而已。你这不孝子，怎么会这样想你爸？”

　　这之后宁珩被父母好一通捶，景尚瑜笑呵呵在旁边看戏。

　　之后假仁假义地劝：“毕竟是你亲爹，就算真的动手了，也只能忍忍吧？”
　　宁珩惊讶地看他：“阿瑜原来是这样想的吗？这怎么忍得了？路上碰见有人虐猫虐狗都看不下去，更何况是自己老妈？”

　　景尚瑜想了想，“要是从小见惯了呢？”
　　“从小……”宁珩打了个哆嗦，“好可怕，那种地狱，我应该活不到现在吧？”
　　景尚瑜就看着宁珩笑。

　　宁珩却露出沉思的表情，“能够从那样的地狱里存活的人很了不起啊，简直是超人。”
　　景尚瑜还是笑，“那也未必，也许只是干了些违法犯罪的事才活下来了。”

　　宁珩说：“即使是那样，审判他的也只有法律。但我觉得也没有做错，只不过是走投无路了吧。”
　　这可不像乖宝宝宁珩会说的话，景尚瑜很是吃惊。

　　宁珩继续说：“就好像饿了就要吃饭，渴了就要喝水，【想要活下去】，是所有生命最基础的本能、也是最基本的权利，不应该用对错、善恶这样居高临下的标准去评判。”
　　“还有啊，如果说，要符合‘对’、‘善’、‘无罪’的定义，就必须一直被伤害而且不能反击，那这套标准才是错的……唔阿瑜你怎么突然抱上来，松开啦，喘、喘不过气……”

　　景尚瑜丝毫不在乎在他压制下徒劳而丑陋挣扎的男人，而是转头看向那个叫做小君的眼镜少年。
　　少年一直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仿佛无法面对这一切似的。
　　景尚瑜索然无味地笑一笑，钳制男人的手刚要准备松开。

　　突然又响起来一个清亮的女声，压过了那些嘈杂混合的废话，落进景尚瑜耳中。
　　“不能就这么算了！家暴是违法的，至少先道个歉！”

　　吴大明啐了一口：“违nmb的法！臭娘们儿又来管闲事，滚你妈蛋！”
　　中年女人还在低声啜泣，抹着眼泪劝：“小楠啊，算了吧，我没事……”
　　周围人也跟着附和规劝，无非还是“反正没人受伤”、“夫妻拌嘴”、“家务事”之类的说辞。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年轻女人走进了景尚瑜的视野，在女人里她算高的了，约莫超过了一米七。剪着利落短发，偏瘦的面容染着灰尘和血迹，风尘仆仆的样子。
　　她将半人高、沉甸甸的远足背包扔到地上，对景尚瑜点了点头：“这位先生，受累先别松手。”
　　然后蹲下来，抽出腰间的枪，拉开机括，抵在吴大明的额头上，声音冰冷：“道歉。”

　　一分钟前还嚣张骂街的吴大明顿时哑火了，反倒是他老婆慌得又哭起来，还试图扑上来拦住她，好在被女人的同伴们拦住了。
　　但依然在撕心裂肺地喊着“小楠小楠！求求你，放过他吧别这样！”

　　被唤做小楠的女人面色不为所动，反而手指下压，缓缓扣动扳机。
　　吴大明终于骇然松口：“小、小楠……小楠啊，别这样，叔叔道歉还不行吗？道歉道歉，叔叔道歉！”

　　女人：“不是跟我道歉，是跟婶子。”
　　吴大明忙喊道：“春梅，春梅，我错了，对不起啊，我以后再也不动手打你了。”
　　中年女人终于突破重围，扑上来抱住了男人，哽咽着喊道：“嗯，我原谅你了，我原谅你了。”

　　年轻女人收起枪，景尚瑜松开手，两个人跟反派似的退到一边，将主场留给了那对苦命鸳鸯。

　　她倒是无所谓，露出爽朗笑容，对景尚瑜伸出手：“我姓陈，叫陈一楠。先生来我们这小地方有何贵干？”
　　景尚瑜和她握了握手，“其实我是被捉到这儿来的，听说要带我见翠香姐。不过……”

　　他看了看院中人群，发现戴眼镜的少年已经不知所踪。
　　陈一楠便豪迈地接手了“押送”的工作。

　　高翠香是陈一楠的表姐，三十出头，齐耳短发鹅蛋脸，两姐妹有着相似的爽朗，而高玲则更锋芒毕露些。
　　简单问了几句话，高翠香就让人将景尚瑜的随身物品全部拿来，物归原主。

　　景尚瑜则礼尚往来地送贴纸（提货单），却被高翠香婉拒了。
　　她给的理由非常漂亮：留给更有需要的人们吧。

　　景尚瑜自然不勉强，简单闲聊之后就退出了高翠香的办公室。
　　陈一楠接着自告奋勇，带他去暂住的宿舍。
　　而且一路上说个不停，体贴地为景尚瑜答疑解惑。

　　比如永平镇现在有两个幸存者聚集点，一个是她们这儿，名叫“悠闲岛”的农家乐，另一处则是镇中心医院。
　　不过中心医院那边青壮居多，搜索物资、对抗异兽都容易得多。
　　而悠闲岛这边大多都是些被抛弃的群体：老年人、失去父母的半大孩子、拖家带口的普通人之类。
　　负担重，能担任外派工作、具备战斗力的人手少很多。

　　但好在距离尚钧十六号基地很近，靠着做点特色手工之类也能补充一点物资，勉勉强强维持着生存。
　　对此景尚瑜忍不住，还是问了出来：“那东西真有人买？”

　　陈一楠笑了：“那个叫通草花，春梅婶婶手艺很好，可以做到以假乱真，甚至比真花还像真花。现在吧……花草死了太多，真花草的价格太贵了，就算有钱人也承受不起，就退而求其次，定制假花咯。销量还算稳定吧……尚钧十六号有个小姐姐下个月结婚，也定了一批，结果好不容易做好的，被——被——”她皱皱眉，还是不乐意叫尊称，“被吴大明给弄坏了，气死了。”
　　接着又仿佛解释般补了句，“倒也不是仇富……主要是咱们大多数人审核都没通过，进不去基地，多多少少对那个地方，会有怨气吧。虽然还得依附他们。”

　　“审核不通过啊……”景尚瑜沉吟，“如果不介意，可以来岭城啊，我们审核标准非常宽松，而且苹果随便吃。”
　　陈一楠转头看着景尚瑜，两眼仿佛在放光，“嗯，我知道你，景尚瑜，曙光基地的灵魂。”

　　景尚瑜伸手挠挠脸颊，“这有点……夸过火了。”
　　陈一楠说：“那次岭城危机的演讲，我也看见了，你们真厉害。可惜……”
　　景尚瑜见她神色渐渐暗淡，多少有些揣测，问道：“是不是，对我们用的方法有疑虑？我是说，美食小镇游戏系统？”

　　陈一楠点点头，“尚钧那边也来过人宣讲，说……说你们是xie教。”
　　景尚瑜：？？？

　　陈一楠神色更加严肃：“你们跟外星异兽是一伙的，异兽威胁人类生存，你们则用如同桃源乡一样的酒池肉林诱哄人类屈服，如果登录游戏，就会变成外星人的奴隶，虽然目前没有感觉，但是等到足够的人注册游戏，成为那个什么狗窝镇的居民的话，总有一天，我们会被洗脑，外星人就会成功统治地球。”
　　景尚瑜：……

　　陈一楠继续：“而且，那个小镇名字也不对劲。狗窝镇啊，这不是在骂人类是狗吗？”
　　景尚瑜：……这事宁珩要负全责。

　　千里之外的宁珩此时打了个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