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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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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柠把杨歉从鬼屋里面抱出去的路上,杨歉都没有再抬头看过一眼。
他们跨过地上的血迹和塞满棉花充鼓着的残肢断臂断掌,叶柠每走一步都在积满灰尘的地上落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他只负责往前走,而他身上的杨歉可以无条件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情。
这是叶柠一直以来对杨歉单独的默许。
他慢热,又不爱说话,越是不爱说话,就越有人觉得他不容易亲近,然后就陷入了死循环,从那个城市转到这边来之后,社交圈也小了,他便不把半点心思放在结交朋友上面。
本来以为自己能够好好学习了,又遇上了小镇的痞子,随后又认识了杨歉。
叶柠抱着他已经走到了密室的门口。
可以说杨歉从一开始就打动了他。
在当今社会这种任何人受伤都只会“看看”的世界,很少有人能够主动上前去慰问。
肩膀上又是一阵剧痛,把叶柠的思绪拉了回来,这一次疼痛比上一次更久一些,叶柠实在有些难以忍受,停下脚步警告性地拍一下他的屁股。
“咬这么重干什么。”叶柠捏了捏他的后颈。
“罚你。”杨歉说,“反正疼都疼了,不如疼得更狠一点,我没把你咬出血算我好的。”
“别生气。”叶柠垂了垂眸子,路上积攒的灰尘轻轻扬在空气中,他顿了顿,继续往前走去,“下次不玩了,今天想吃什么,我补偿你。”
杨歉趴他肩膀上,安静了一会儿道:“想喝海鲜粥。”
秦天宇那几条线还在继续,两条任务线基本没什么关联,出去的时候前台在跟他们联系,说有两位朋友提前离场了,之后叶柠和杨歉相关的线索会直接告诉他们,不会影响游戏。
大家也都谅解,没有任何人有异议。
杨歉耳朵发红。
没想到自己进个密室还不如秦天宇胆子大。
他伏在了叶柠背上,轻轻嗅了嗅那股淡淡的草木香。
其实杨歉没想过叶柠真的能回头来找他,他能看得出叶柠喜欢玩。
叶柠解密时眼睛是亮的,从先前对什么都淡淡没兴趣的样子到忽然就有东西能够吸引他的目光。
这种转变在杨歉的角度看,他感到高兴。
而且叶柠对那些线索的敏感度很高,好像是天生的侦察者,他能够站在密室设计者的角度去想那些机关的隐藏位置和钥匙密码。
杨歉丧气地耷拉着耳朵,觉得自己可能有些自私,才玩过第一次就这么急着让叶柠再也不要玩第二遍。
但是他过不去那条单线任务,和现实的重叠感太强烈了。
杨歉懊恼地将眼睛闭了起来。
让他感到恐惧的是阻挡在他眼前的那扇铁门。
脑海里逐渐涌现出一个片段——
在十多年前,白溪街偌大的院子里,家里新装修的味道还没完全消散,新搬来的杨擎宇把小杨歉锁在了院子后的房间,带着铁门,一并把他关在黑色的屋子里。
小杨歉不明白,白嫩的小手抓着铁门的栏杆道,漂亮的眼睛大大的,显得有些可怜:“爸爸,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呀?”
铁门之外的男人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没有说话。
他似乎是怜爱的,把所有的柔情都盛在了他的自己的一双眸子里,尽管这双眸子覆了一层不太清净的东西,看着雾蒙蒙的。
失去亡妻的男人对这个新家尤为关照,他白天去店里忙,忙完再给杨歉带回来一些当地的特产和好吃的。
他好像真的对小杨歉很好,给他吃好吃的,甚至不限制他看多长时间的电视,把他圈养在自己视线所能触及的范围之内。
每一次睡觉之前都会来和小杨歉说一句晚安。
但是杨歉不明白为什么他没有犯错也要把他关起来,屋子里又黑又不透气,只有铁门一点点缝隙有空气进来,窗户都是锁死的,怎么都打不开。
这个年纪的小朋友一心只想出去玩,杨歉也一样。
于是他找尽了办法,终于从后院房间里的杂物库里找出了一个高高的椅子,刚好屋顶上有一个天窗,正巧能让他逃出去。
小杨歉很开心,终于可以溜出去玩了。
他把椅子放好,大椅子上叠着小椅子,层层堆叠到顶上,小杨歉终于踩着屋顶上去,他很清楚地知道屋顶旁边可以沿着围墙跳出去,而围墙的高度不足以让他摔死。
而正当小杨歉雄心勃勃地跳下去,落地刚想往巷口走的时候,一转身,一个阴影把他的的去路挡住了。
杨歉慢慢抬起脸。
杨擎宇整张脸都背对着路口,那一束灯塔的光刚从屋顶延射|出来,他眼睛直直地看着杨歉,眼底的情绪捉摸不定。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又仿佛料到会有这样的场景,不带任何语气喊他:“……歉歉。”
小孩子比成年人更懂得察言观色,杨歉不可控制地开始发抖,他一步一步后退,和杨擎宇拉开一段距离之后,猛地转身疯狂冲向巷子的另一头。
结局当然是被杨擎宇揪了回去。
那天之后,杨歉被打得好几天没能下得来床,睡觉也没办法睡实,经常在半夜里被伤口疼得清醒过来,他清醒过来又会转眼看一看。
每一次睁眼都能看到杨擎宇站在铁门之外,用那双没有丝毫温情的眼睛看着他。
那个时期的杨擎宇比现在还要疯,是真实让杨歉感到恐惧和发抖的疯子。
就像强制一只狗适应关在笼子里的环境一样。
可以给它喂食,可以应允它吃最上等的粮食,但有自主思维之前,做任何事都应当得到主人的准许。
叶柠背着杨歉走出去很久,在一家面馆停了下来,他把杨歉放下来。
这家面馆门牌破旧褪色,字迹也糊得看不清,里面没有一个用餐的人,员工坐在桌子旁边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
最近大家的生意都在往下滑,以前人们从大城市转到小镇来,是看中了寿南镇这边的发展。
但十几年过去了,开发商跑路的跑路,破产的破产,这一片原定的发展计划都没能够按照想象中的去进行,人流量不高,带不动经济。
街边逐渐响起了喇叭的声音,丧乐手们坐在带着篷子的卡车车厢,逝者家人也在里面,哭着说着什么,听不清。
然后丧乐手吹奏完了一曲,满天的黄纸飞舞,所有人都笼罩在模糊的黑影里。
寿南镇的人似乎都不爱管自己的前程。
活着就活着,也不在乎活得多好,烂了就烂了,反正人都会死。
“这里是寿南镇。”杨歉喃喃说,“怎么没人真的能寿比南山。”
他声音很轻,贴着叶柠的脖子,他没有想要得到叶柠回应的期待,只是为这突如其来的不知名的逝者感到悲哀。
叶柠把杨歉从他背上放了下来。
“说不定长命百岁。”他看着杨歉还没有移开视线的眼睛,顿了顿道,“是喜丧。”
“你说……”杨歉呆呆地看着远处马路的尽头,直到那辆卡车消失不见,“我要是哪天被人弄得断手断脚了,会死在这儿吗?”
叶柠抬眸。
杨歉又道:“你说我要是得罪了人,那个人比我厉害,我打不过……或者我忽然之间半途死了,会不会没有人知道,就这么一个人就死了,等臭了才被人找到?”
他问得很认真,好像他根本不怕死,也无所谓什么吉利不吉利,一早就考虑到了自己的后事。
叶柠看着他,心脏倏地被人握了一下,钝钝地发疼:“别说这话。”
“我知道,我只是想想……”杨歉说。
他看着渐行渐远带蓬的铁皮卡车,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是不会回归正常了,他不会结婚的。
可是他不结婚,也没办法和叶柠在一起,就只能一辈子孤独终老,绑死在杨擎宇身边。
叶柠似乎不太愿意聊这样的话题,带着杨歉往居民楼的方向走,也许最近气温下降得厉害,白溪街上没有聊天的人群。
他走得很快,大步往前走,迎着每一盏灯,杨歉跟在他的身后,他每走一步,杨歉就跟上他一步,离他一米远,踩着他影子跟着他走。
明明离得很近,但叶柠从来不知道等等自己。
进了楼道,叶柠掏出钥匙,把杨歉带回了家里。
他没再开口跟杨歉讲一句话,一回到家里就换上了拖鞋去了厨房。
海鲜粥的香味很快扑鼻而来,杨歉坐在沙发上,听厨房的叶柠拿着勺子忙碌,不多时,舀了一碗热气腾腾又引人食欲的粥回来。
“喝吧。”叶柠把碗放到杨歉的面前,顺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客厅的电视机。
许久不看的电视机蒙了一层薄薄的灰,电视机开机很慢,人物出现的时候,脸被灰尘遮住了,朦朦胧胧的,明明是一个春日,那么美的景色上却全是小颗粒。
叶柠随意地挑了个频道。
是个新闻栏目,主持人的脸被涂得雪白,几乎可以用苍白来形容,在这个昏暗的家里显得十分诡异。
杨歉盯着那碗粥,粥还没有完全冷下来,边缘翻滚着气泡,在橙色的虾仁旁边咕噜咕噜。
一股不知道是难过还是愤怒的情绪涌了上来,他抬起脸看着叶柠,犟着就是不肯吃。
叶柠看着他,看杨歉清澈的眼睛里的倒影全部都是他,看他站在那片清澈的眸子里陌生又冰冷地藏在这片黑暗。
窗门紧闭,没有开灯。
电视机里不断闪烁的画面打在叶柠的脸上,让叶柠也忽明忽暗。
电视里传来标准又不带任何情感的女声:“今日,在本市发现一起女大学生失踪案件,事发突然,警方正在全力调查中……”
叶柠皱起眉,视线回落在电视机上。
播报画面跳到了记者采访报案家长的现场,叶柠紧锁着眉,再也没有将视线移开。
那个眼神好像不是在看电视,而是在看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
杨歉停顿了很久,他一直看着叶柠。
但也许叶柠看得太过认真,没有回过头来看看他,杨歉有些难过,很轻声地喊了一句:“叶柠。”
“我觉得……我可能还是不行。”
叶柠一顿,好像这句话才把他从很遥远的地方拉回来,他偏头看着杨歉:“什么?”
杨歉坐在桌子前面,电视机里冰冷的光打在他的鼻尖上,他顿了顿,商量似的说:“你要不还是别帮我补习了吧。”
叶柠蹙眉:“你说什么?”
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听见杨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有多凌厉。
“离高考还有一个学期,太快了。”杨歉垂眸避开他的视线,“我缺的东西太多,你这样帮我补,可能拼了命我也补不上几分。”
高考不是平时考试,考题难压,他能把最最基础的东西做对对他来说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况且文科又活,他怕到最后自己学不懂,又把叶柠耽误了。
人家被喊一声学神,又不是真的是神,谁都会有考试失误的时候。
万一……是他害叶柠在最后那么一点时间让他考砸了呢?
这种后果杨歉想都不敢想。
杨歉手指摩挲着。
他怎么敢去毁了叶柠的前程……
“我笨,你知道的,很多东西我其实都学不明白。”杨歉低着头,捏着勺子柄,他很认真地想着这些问题。
他知道自己这样说很混蛋很欠揍,他恨不得自己给自己一嘴巴,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了。
“你这样就是在浪费时间。”
叶柠一股无名火起涌到喉口,他硬生生压了回去,他捏着拳深深地呼吸了一下。
杨歉仿佛没察觉到,盯着茶几上碗里的红虾仁继续说:“而且我爸说过,他不准我……”
“那你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叶柠忽然打断他问。
杨歉愣了愣,抬眸看着他。
夜很安静,叶柠说的话被风吹到他耳边。
“如果活着的意义是恐惧、是别人、是这是那,那你活着就为了你爸是吗?”叶柠走到了他的面前,低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杨歉,“学不会的东西就不学了,那人总要死的,我倒不如现在就死了?”
杨歉头一次听叶柠这么直白地生气,他有些发怔。
叶柠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严肃,他和叶柠相处这么久,早就已经忘了刚开始的时候叶柠是怎样的疏离。
就因为这样一句话,杨歉觉得自己和叶柠的距离又拉开了很远。
杨歉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又生气又委屈,他明明不是泪腺特别发达的人,却被叶柠这几句话弄得鼻子发酸。
他猛地站了起来,用力推开了叶柠:“我生就生在这样的家庭我能有资格追求什么?我身上连一分钱都他妈是管杨擎宇要的,我去哪儿都要像跟主子一样报备给他,你告诉!我这样能追求什么!!”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变了调吼出来的。
屋子里回荡着杨歉的吼声。
叶柠静静看着他。
“是,你当然觉得没什么,你厉害,你优秀,你一开始就是,你犯了错谁都第一时间先护着你。”杨歉攥紧了拳头,“我知道我应该考出去,我应该好好学努力学!”
他是刘崧的瞧不起那类混混,其他老师口中的差生,同学避之不及生怕动手打他们的怪物……那么多人在身边,就是从来没有一个人肯定过他。
他想为自己找一个上进的机会,可是当他在杨擎宇眼里必须是“堕落与散漫”的时候,他就已经没有机会了。
所以他羡慕叶柠,发了疯一样羡慕。
从叶柠第一天转学,到被老师关注,被同学簇拥,学习好的光环永远能驱散一切谣言。
羡慕得多了,他又觉得难过。
“你看那么多人挤破了头去考好学校,轮得到我吗!”杨歉吼着,“只要我没死,我哪怕现在出门撞死!只要还有一口气,杨擎宇也照样不会觉得难过!”
脸上有什么东西滑落下来,他伸手一摸,是自己的眼泪。
杨歉胡乱抹到一边去。
“谁像你啊?成绩好家庭好什么都好,父母爱你还能衣食无忧过一辈子!!”
叶柠始终看着他,但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叶柠的眼神瞬间变得狠厉。
他走过来一把揪住杨歉的衣领把他顶到了墙边,刚了一个缝隙的窗户刮过一阵阴冷的风,吹过杨歉的发梢。
“嘶……”杨歉后背狠狠撞在墙上,钝钝的疼渗到骨头里去。
“谁都有自己的苦衷,谁都有恐惧的东西害怕的东西!”叶柠他咬着牙,眼神凶狠地说,“不要把死挂在嘴边,世上总会有人爱你和担心你。”
杨歉后背抵着窗台的一角,凹凸不平的墙面,特别疼,他愤怒地抬眼看着叶柠,眼里噙着泪,哽咽道:“那要什么程度的爱?像杨擎宇那样把我当成我妈的替代物来爱我吗?”
叶柠抓着他肩膀的手指骤然收紧,很疼,像是努力克制着什么。
“谁会爱我?”杨歉看着叶柠,眼眶红了。
他太想知道一个答案,可能是情绪冲动,可能是实在情难自抑冲昏了头,他所有的话都藏在了这句之下。
叶柠眼底有忽闪的光,那个答案似乎马上就可以呼之欲出。
杨歉精准地捕捉到了叶柠眼底的光,他的大脑一瞬间有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他们对视很久。
叶柠紧紧抓着杨歉肩膀的手缓缓松开,偏开视线:“会有人的。”
但在回答与逃避之间,叶柠选择了后者。
杨歉忽然觉得自己满腔的怒火撞上了一座冰山,巨大的寒冰从他头顶坠落下来,浇了他满身的凉。
他的眼睛黯了下去。
“你妈妈……”叶柠顿了顿,“你妈妈如果在的话,应该也不会愿意看到你这副样子。”
明明叶柠已经松手了,为什么后背还在疼。
凭什么他可以坦荡说出这些话而纹丝不动?
杨歉迎了上去,拉开叶柠的裤链。
他感受到叶柠呼吸猛地乱了一瞬,随手用力掐住了杨歉的手,强行冷声道:“松开。”
杨歉的眼睛里有熊熊烈火,他一字一顿道:“我,不。”
叶柠直视杨歉很久,手上的劲也越用越猛杨歉偏不松手。
“松开。”
杨歉用力往下一拽,手指勾住叶柠的裤边。
叶柠手顿时攥紧,他用力握住杨歉的手腕一拧把他抵到沙发,挣扎之间,杨歉膝弯撞在沙发上坐了下去。
他抬头,叶柠的吻便落在了他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