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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童话【贰】 ...

  •   【贰】
      光世界起先是人为创造的一片极乐世界。

      老太太为旅人倒了一杯玻璃浆果研磨成粉末后冲出的果汁。

      她继续回忆道:【明明有太多的人提出过这种想法,可是没有人成功,我们后来时常回忆着,发现他成功的原因是冷酷的彻底。只有冷酷到底的人才有可能做出完全分隔两个世界这样的举动来———拒绝所有不够格的人,哪怕是达到星辰含量标准的人哭泣下跪也不肯松口接纳,甚至抛弃了他自己的亲戚朋友。

      他说,
      因为黑暗,所以我们只能努力照亮一小块的地方。
      光明能够稀释黑暗,但也免不了被黑暗渗透。
      只有大功率的没有瑕疵的光才能真正达到照亮的目的。】

      【这个,】旅人说,【父皇......父亲对我说过。】

      过去的记忆在来到暗世界的第一天的居时就被他下决心忘掉,他捕捉不到萤火虫又没有旁人发光来安抚体内的星辰,星星们震颤着发出只有宿主才能够听见的尖锐啸声,就像是流星摩擦古久时候的大气层。没有感受过艰难与困苦的人更难以忍受这样的苦楚。

      小王子终于明白这不只是一场幻梦,不只是居时不睡觉而躲进被子里偷看童话书又不小心睡过去。他终于明白第二天作时不会再有闪耀着璀璨光芒的侍女用柔软的手在他闭上的眼睛前点染出不规则的亮度来喊他起床,巨大的装满童话书的书柜已经和父王母后的相片一起付之一炬,只有随身携带的书能证明过去是过去。

      他不再是小王子,他现在以及未来都将是踽踽独行踏遍荆棘的旅人。

      回忆太容易增加背包的重量,于是只记住父母与自己相处的片段,提醒自己还活着,不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他反复咀嚼过的对话,父皇威严而温和的声音辗转着从记忆里传到喉头,再用旅人的声线表述道:【他无疑是极伟大的,他拒绝有不付出光的生物来分享光明,因为只要有一丝黑暗都可能导致所有的光明全军覆没。他宁愿因此失去许多星辰含量达到发光标准的人,也不愿意因为一时心软开出特例———懒惰是会咬人的,他比历史上的狂犬病具有更强的传染性。】

      小王子怀抱着刺绣抱枕,嘟囔着说他太残忍,只是接受一些无家可归的流浪者都不愿意,只是在圈出的光世界边缘冷漠旁观着,不为流浪者提供一个可以用光明抵御黑暗之雨腐蚀星辰的角落。

      现在过去就像是教堂涂抹了鲜花的玻璃啪嗒一声碎裂了,他才得以看清幕布后头藏着什么。

      如果我进了光世界,那我一定要带走我的亲人和朋友,如果要救人,那就救一串;
      为什么要赶我走?我出去了还要面对一个又一个会腐蚀我体内星辰的居时;
      我想活着,所以我想要光;
      他们能进,为什么我们就不可以?

      光世界和它的创始者一辈格格不入。

      这就好像是一场太过于平静的戏剧,戏剧外曾有人为了光明自断臂膀,戏剧内他病入膏肓而神思不属。

      【孩子,我们曾经走过黑暗又投入光明,没有人能够在现实的意义上不承认他的伟大。柔软是好事,太过柔软则是黑暗用来稀释消弭光明的手段。】

      创始者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块界碑,世界上最冷最硬最无奈的石头。

      旅人懂,小王子似懂非懂。小王子跨出光世界的那一刹那好像突兀化作了一只永远不能回头的鸦,背离温室向寒冷的极点飞去。

      父皇在记忆里端着庄严的嗓,发出最后的指令:【如果有一天国破家亡,我希望你能够自己选择把自己流放。光世界的和平与稳定耗费了太多人的心血,倒在边界的人不仅是创始者,还有更多更多自愿守护光明的战士。

      因为我们向往光明,所以必要时一定要义无反顾地投入黑暗。】

      他于是告别了盛产光明、星辰与贵族的土壤,远离了这片内部欢腾的城池,违逆了歧视的顺风向。

      老太太用杯盖拂去茶上的泡沫,道:【实际上有太多的人不理解那样严苛的条件,他们认为没有必要不接收家属这样的附属品。】她抿了一口茶,【可是这样一个一开始只有几十个不到一百人数的小小世界,维持得比以前做过的所有尝试更永久。因为没有弱点,所以纯粹而又强大。】

      她缓慢地叙述着,好像闭了眼还能看到那时的场景:【老头子体内的星辰含量远远超过了进入光世界的标准,但是我还是离那条线差那么一点。我那时年少不知是非,一心想和他在一起,不满于严苛到对连达标者的伴侣都不能降低一点标准的规矩。他只是默默听着我抱怨,对我说了一句话。

      因为我爱你,所以不能带你进去;因为我想让你感受光明,所以自己一定要投身。】

      那是个什么样的年代。

      创始者苦苦维持着刚成立的光世界里难能可贵的宁静快乐,唯一被点亮的小小属地中不用担心居时必定会落下的黑暗之雨———极高纯度的光明是伞,是调整内部含量稳定的桥梁,是坚固的城堡,是尚且稚嫩的蛋壳。

      人们可以在【伞】下欢闹不休,而暗世界里的人们整天忙于捕捉萤火虫或是其他的一些有光种维持羸弱的、卑微到可怜的一点点光芒,惶恐于不知何时就会把自己腐蚀殆尽的浓黑。

      黑白分明。

      人类间的战争永远比黑暗、天灾以及可以想象到的一切自然灾难都更可怖又可悲。

      于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光暗世界的边缘地区站上了手持枪械的归属于光世界的人。

      无论在何种情况下,只有武力是人类最不可能放弃的,相应的枪炮械具总在各类最艰难的情况下苟且偷生,好像悬崖绝壁间、枯藤老松下,细瘦地攀出一绺翠色的蔓,风吹雨打间有血色的蔷薇花摇曳生姿。

      【我在他的提议下居住到了离光世界很近的地方———在那个任何一个靠近那最后一片太阳岛的暗世界人都会被视为挑衅的暴民时。

      我知道的,他是想让我感受到那毛茸茸的、雏鸟翅膀一般甜美可亲的光明。我分明知道,他是那样一个醉心于研究的人,不像我那样对政局同样有所敏感———他呀,是个再可爱不过的书呆子性格!】

      老太太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有泪珠滚落下来。

      【当我顺着他的意思搬去他指定的一块靠近光世界的地方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人人都渴求的、边缘犬牙交错而相似于毛茸茸羽翼的光明,不是他尽力挑选的外表破旧不显而内里小心翼翼地整理成尽可能温馨舒适的小房子,也不是种满了水晶蔷薇、琉璃玫瑰这种最为吸引光世界里根本不需要的萤火虫的花园———】

      旅人瞪大眼睛,全然一副入了迷的模样,见她停了下来,不禁压低了声线催促道:【是什么?】

      老太太于是柔和地微笑着,风姿间隐隐有着多年前那个研究院少女甜美、活泼、优美的影子。

      她说:【我看见了我的丈夫,那个纯然的、羞赫的、不懂得表达自己爱意的亲爱的丈夫。

      他再不复研究所里白衣翩翩的样子,穿套上了守卫光明边界的士兵铠甲,站在离我最近的地方———

      自以为不显地红了耳朵尖,偷偷地瞄了我一眼又一眼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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