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精神病院》蛟螭

5、童话【壹】

　　【壹】
　　旅人蹲坐在湖边的石头上，体内的星辰闪闪烁烁，透过皮肤让男孩儿好像一只装满了光的水晶盅。

　　他拿着玻璃罐，很认真地去数着罐子里漂浮的光点———这是他捕捉到的萤火虫，维持身体里光暗平衡的必要元素。

　　他捕捉萤火虫的数量已经是刚刚来到暗世界的数倍，这种数量的猎获让他不再像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光世界皇室，而是一个除了体内星辰的含量与其它暗世界人类不同外和他们并没有什么区别的普通暗世界人类。

　　他是一个———怎么说呢，是一个被流放到暗世界的光世界人类。自从几十年前光暗世界彻底划分之后在暗世界里就很难再寻找得到的光世界的人类。暗世界的人类被光世界的人类单方面排斥着，就像遥远历史里当人们的皮肤还不是全部透明灌满星辰时白种人对黑种人的那种排斥。

　　旅人在还是光世界里一个小国王子时看过一本讲述那段历史的书籍，然后这本书成为了被他从断垣残壁里抢救出来的唯一一本书，现在正跟着旅人在暗世界进行名为流放的流浪。

　　那里面写着一个多么、多么温和的世界啊，在黑暗的地方也不用每日疲惫于猎取萤火虫、海萤或者是稀有的夜光蝴蝶来维持体内居住的星辰的稳定与平衡，每天在黑暗中睡过去而第二天太阳———不是面前昼夜湖里沉没而破碎的巨大宝石球，而是燃烧着叫火焰的可以给人带来温暖感受的物质———是一种物质吧———的一颗天体———照样会照常升起，带来珍贵的光明，甚至连那样短暂的黑夜里也会有月亮———同样的天体洒下温顺的光，有真正的星辰栖居在天空的边缘。

　　旅人捧着萤火虫，耐心地安抚着体内因为感受到光源而躁动起来的星辰，敲开了唯一一幢搭建在昼夜湖畔、可以看到太阳和月亮两块巨大宝石晶体的小木屋。
　　刚刚暗世界的天空发生了并不明显的深浅变化，是【作时】和【居时】发生了交替，到休息的时间了。

　　前来应门的是一位老太太，松弛下来的透明皮肤显得体内明灭的星辰斑斓而充盈，一双琉璃眼已经储存了一些死去的星辰———那是一种半透明白水晶一样的十六面晶体，细细碎碎堆积着，清楚地表明了主人的衰老。

　　看到了旅人手里捧着的玻璃盅，老太太于是明白了他不需表达出口的意向，指尖凑近漂浮的萤火，于是闪耀的光芒汇集进她的身体，点燃了几颗将明将灭的星子。

　　【进屋吧，】她说，【有空余的空间，房子很结实，不需要担忧在居时里将要从暗世界天空中凝聚而下的黑暗之雨浇灭你的星星；有多余的甜点，甜点上点缀了生长在镜面山坡的白色蔷薇花，年轻人不要因为充足了星星的光芒就忽视自己的胃口；还有一个孤单的老太婆，老太婆刚刚失去了自己的丈夫，想要向一个听得下去自己讲述故事的人讲述一个并不长也并不过时的故事——哪里有过时的爱呢？】

　　旅人礼貌应下：【我能够听见一位活过如此多没有光芒日子的前辈的叙述，那必定是与曾经天空中悬挂着的星辰一般闪耀的荣光。】

　　老太太于是欢畅地笑起来，星辰缓缓升腾又渐渐落下，像是裹挟着海萤的欢愉浪潮，又像是光世界里人与人擦肩而过时各自散发出的光芒的一次交相碰撞。

　　旅人想，这可真奇怪，明明居住在暗世界，是个很纯粹的暗世界的人，笑起来时却和光世界里的人没有什么区别。

　　老太太把他安置在铺上了刺绣垫子的小矮凳上，借着两人身上发出来的光端来了点缀着镜面山坡出产的白蔷薇花的甜点。

　　天空中的黑暗一点点倾斜坠落下来，点点滴滴打在树脂制成的窗子上，在琥珀色的窗子外淅淅沥沥流动出细细的河流，像是黑暗蓬勃的血管。大部分带光的生物都已经躲藏到了连黑暗也追不上的地方，只余下一些稚嫩的个体静静停滞在床沿———夜光蝴蝶散发着浅淡磷光的翅膀微微颤动着，透过窗模糊一片，又渐渐被黑暗吞没过去。

　　【老头子就是这样被浇灭的。】
　　老太太这样说，坐在旅人对面，递过去一块插着小勺洒了琉璃粉于是在星辰照耀下格外漂亮的蛋糕。

　　旅人双手接过蛋糕，两眼专注地看向老太太，比当初在城堡里听专家讲述如何保养体内星辰的时候认真太多。

　　【那时光暗世界还没有整个区分开来，】她继续讲述，【我，我们出身在一个还没有天光乍破的混沌纪年。有些人是身体里含有许多星星的人，星辰的生命赋予他们强大的天赋，数量的多寡代表我们能否长时间不去捕猎有光种———当年是这样叫的，也就是那些萤火虫、海萤、夜光蝴蝶还有形形色色的可以撕裂黑暗在空气里绽放一朵光的生物。

　　我们在同一家研究所里工作，专职负责研究坠落下来的太阳和月亮，想要寻找光明的起源———这个屋子还是那个时候为了研究的方便才建筑的，除了老头子和我还有两三个研究员，作时到昼夜湖里捕捉些水栖有光种来维持星辰的亮度或是尝试着敲下一丁点儿太阳或者月亮，注入光芒让它持久地亮着。

　　当然，这种方法只是为了观察方便，毕竟我们体内的星辰可以照明，不必要浪费珍贵的光源。】

　　旅人单手撑着头，接过老太太递过来的一块当年剩下来的样品。

　　样品已经很古旧了，光电疲惫地在不规则晶体里飘飘摇摇。本身奇异的没有任何光明的巨大晶体，随意敲下的一块都是极度有效的保存光明的工具。带光的生物都喜爱生活在通透本身密度又极大的容器里。

　　比如说为适应环境、储存光明而进化为透明的人的躯体，实芯的，密度极大，和样品接触时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仅仅是小小的一块，重量也绝不可小觑。

　　老太太笑着说，【当年我们与它接触时，也是这样的声音，现在却只有短暂的一声啦。】

　　她眉眼间带着笑意，五官在星辰的照耀下仍旧可以看出多年前的精致温婉。

　　【老头子听见那一声，吓了一跳，上来很紧张地握住我的手，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检查有没有哪里伤着了，】她说，【自然是没有这回事的。但是就这么一个动作，我认定了他，当初追在他后面很久，他才松了口和我在一起。】

　　旅人道：【那你们的感情一定很好。】

　　老太太伤感地笑了笑，回答道：【对，但那时我并不这么觉得。光世界的创始人那时正准备着筛选出体内星辰含量比较多的人成立固定居所———人们太渴望拥有光明了，不是自己身体里散发出来的、会死去的光，而是自然界的光，历史里记载的会带来温暖带来生机的光，虽说我们其实连什么是温度、怎样的感觉是温暖都不清楚。

　　但是向光的特性是印在从历史里走来的人类骨髓里的。没有自然光，创始者想出了一个绝妙的方法……】

　　旅人接上：【是让人们互相照亮。】

　　人体内的星辰，是从太阳和月亮相继落进昼夜湖里那时开始不断坠下的天边的群星。有记载说那是一场极盛大的流星雨，一颗接一颗的星辰从再也不会变亮的天边滑落下来，就像是从黑缎带上滚下的颗颗钻石。

　　一些坠入湖底长出稚嫩的透明的尾，在漆黑的水底亮起了一盏盏小灯笼，一群群聚集着好像暗夜猫眼；一些漂浮在高空中长出丰厚的蓬勃的羽，聚合又分离时像是夏日里的焰火表演；一些停留在低空中长出纤薄的绚丽的翅，像是花朵自主飞离了枝头；更多的一些坠入海中，从此与家乡海天相隔，不甘地留在水中闪闪烁烁，像是镜面的天空……

　　最后的那些不像前头的那些主动坠落，而是沉默着一颗一颗消失，相应的一点一点荧光从被黑暗环境冻僵的人的身体里亮了起来。

　　有了星辰的人逐渐从被冻僵的状态里恢复过来，相应失去了感受温度的能力。没有星辰的人里，有那些人的亲人、朋友、爱人……

　　没有人愿意让自己的亲人、朋友、爱人就此死去。他们抱住没有了意识的人大哭，身体内部发出的光陡然拔高一个莱特的程度。

　　发散出来的光芒一片片蜷缩起来，变成了新的星星，一颗颗融入了冻僵者的身体。

　　冻僵的人醒了过来，与有星星的人拥抱，两人的光芒一起澎湃起来，溢散出很多小小的星辰，照亮了一块小小的地方。

　　从此，人们做出各种尝试，研究出———人的善念与慈悲、欢乐一样，都是能够变成光明照亮黑暗的。相应的，星辰也更爱住在那些有善意的人的身体里，身体里星辰越多的人又能产出更多的光明和星辰。

　　这样一种产出星辰的行为，被一个孩子命名为【互相照亮】。

　　蛟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