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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臆造之国(下) ...

  •   【捌】
      愚民们果然在这样的黄昏时刻乘着船只赶来了。他们趾高气昂地来到小王子面前,身后跟着两个身形不同的妇人。

      “醒醒吧!”他们叫嚣道,“今天就是您高傲又疯癫的头颅落下之日了。我们给您带来了丰盛的早餐,用来传达我们比起王室仁慈许多———这样的认知。”

      王傲慢地仰着头,金发覆盖上白皙的后颈,紫罗兰色的双眼眯起来后肖似起居室墙壁上挂着的祖父。

      【我的子民,】他拿着旧式的贵族腔调,【是王的仁爱与包容让你们带来了珍馐吗?】

      愚民们难得恭敬道:“只是为了民主、平等与不再饿肚子。”

      他们粗麻与棉布的外袍换成了有几分不合身的华美便服,有几件是小王子穿过一次后挂入衣橱再不取出的,也有几件来自国王。妇人们头上笨拙地挽着最近上流社会最为流行的发型,皇后厌弃后压在梳妆匣底的胸针别在努力清理干净的长发里,孔雀蓝的发饰安置在胸前。

      小王子分辨出皮肤黝黑身材壮硕的妇人身上套着一件皇后的舞会礼服,是粉红色的缎面,大面积褶皱与蕾丝花边因为太过松垮被皇后遗忘在设计室里。只在贵妇间流行的舞裙束胸衣从赤裸的背脊悄悄探出没有整理好的抽带一角,蓬松的裙摆下伸出一双套着破皮鞋的脚———肥大的,善于在田埂上行走的农妇的脚。

      他感叹道:【多么可悲啊!需要借助贵重衣饰掩饰自己无知与贫困的子民!若是母后在此,也定会对你们生出怜悯,慷慨地送出他所无需的礼服。】

      为首的愚民说:“皇后已经被囚禁在森林里的圆顶塔中,那塔高且细瘦,从窗口可以真切又直接地看到你父亲和你被处死时的痛苦与惨状———等待你的不是礼服,而是断头台。”

      【玖】
      套粉色裙子的黑壮农妇打开食盒的盖子,露出白面包、熏肉、茴香豆和裹着面皮的罗勒叶。他将盛宴摆放在王的三腿皇坐前。

      王瞥过一眼简陋的食物,昂起头说:“这并不是一个王该吃的食物。一个王者,从出生开始便是王者,直到死后也不能就此堕去他的荣光,即使是饥饿困顿,也绝不食用不符合王者身份的食物。”

      妇人为难地嗫嚅着:“我的手艺也仅有这些了……”

      愚民的首领喝止道:“卡玛露!他只是一个落魄的王族,一个阶下囚!他绝无可能称王,自然无法拒绝我们的慷慨———记住吧,这是我们对于王族最后的优待!”

      王默念道:【贤明的王永远不会计较愚民们对他的冒犯。】他昂着头,不去看食盒,而关注起镶着黑夜的窗口。

      神在哪里?

      他问。

      神代的光辉在哪里?那些光亮的湖泊,竟是黑夜的灾厄吗?

      很快就到午夜了,王面前的餐饭被原样撤去。他从三条腿的王座上站起来,优雅地整理好干皱的披风,皮革的衬衣与金银绣绒边的阔袖外套。领巾上的红宝石龟裂后倒别有一番美感,因为王的衣装从来不靠宝石和锦缎撑起,而是凭借王本身———仅仅是王本身。

      【拾】
      他坦坦荡荡地看向为首的愚民,反而衬得愚民首领的坦荡廉价而劣质。他不需要有人带领他走下舞台,而是恍若信步于花园一般走在漆黑的夜里,尽头是锈灰的地平线。

      愚民们不自觉地跟随在他身后,领头人开始还想着阻拦或是跑去他的前面,但很快又放弃了。他们走过许许多多狭小阴暗的城池,有的城主激愤地捶着墙壁喊些什么,有的则蜷缩在角落里———蜷缩在沉默中垂垂老去,听到脚步声也并不抬头。

      王途经侍卫长的领地,亲切地喊道:“待我回来,再将答应给你的宝石赠与你!”

      侍卫长抬起一张呆钝的面容,蠕动着嘴唇好像要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些不成词汇的气音。

      这样的城池中总是正常人比疯子疯得更早,最后比疯子疯得更疯,但这是幸运还是灾难,大概只有被堆放在十字架下的骨骸与游荡在此迟迟不肯离去的幽魂才能说得清楚———如果他们能够发出声音的话。

      王并不多做停留他昂首阔步地走了,细红绣边的披风滚出一道漂亮的涌雾,走着走着就变成了国王加冕时穿着的礼服。他的走姿开始脱离父辈与祖父辈的影子,地平线在破碎欧珀的照耀下莹莹泛起霞光与珠辉。

      他走下极长的旋转楼梯,在拐角处发现锈蚀的骑士剑与木雕的骷髅头。从某扇没有挂上丝绸帘幕的半腐朽的木窗向外看去,能够看到他从小到大生长其中的高大城堡和恢弘教堂的红顶与灰墙,再有就是栅栏,拥有尖锐顶端的栅栏,是铁的护城河。

      王走下最后一阶楼梯,随从们堪堪跟上。他们脚下踩着半枯萎的蔷薇、死去的白鸽翎羽和胡桃木的仪仗队。教堂雪白的十字架衬着云朵一样的星星。

      星星下有人,很多很多的人,很多很多穿着不伦不类贵族衣衫的农民与农妇,很多很多胸针在笨拙编织的发髻顶端闪闪发光,很多很多发饰在鲜艳的裙服与粗黑的手臂间颠来倒去,很多很多双套不上羊皮靴子的脚套着破布鞋伸出很多很多蓬大的衣摆。

      星星下确实是有人的。

      【拾壹】
      王走向断头台迎接他的子民,他们深爱而并非深爱着他的子民。

      他放声,热烈地高呼:“我的子民!”

      子民们回报以更热忱的呼声:“将王族与贵族的头颅砍下来!拿他们保养得当的秀发滋润我们的庄稼!”

      王给他们亲切的回应:“我的父亲身亡于此,他曾将王者的荣光与必担的累责由旁人之口传述于我。他说:【我的一生已经足够奢侈与糊涂,但从未残暴、嗜杀。我约束贵族,仅让他们使用自己的祖产挥霍;从不苛捐杂税与掏空国库,请你务必延续我好的品性,更正我的错误之举,如此才能成为一位真正的王。】我想这是你们所需要知道的。”

      珠光宝气的星光下的人们安静下来,目瞪口呆地看着披着坠上破碎欧珀加冕披风的王。在此之前他们所知的一切都来自这场起义的首领。他们上交过的税款换来更多【皇室荒唐】的消息,顺便———悉数用于,养活伟大的、敢于反抗的首领,首领的情妇、首领的庄园与庄园马厩里养着的马,滋长出浓烈的仇恨。

      这些仇恨附着在他们在贵族与王室的宅邸翻箱倒柜时找出的珠宝胸针上,缀在发间招摇着闪亮。

      【拾贰】
      王还想要多说几句,但午夜的钟声从教堂后的钟楼里传了过来,有人把他生硬地锁入断头台中。

      他仰面朝天,不仅能看到三角形的横亘在脖颈上的刀,还能看见明晃晃的月亮,侧头则能看见他前十八年间生活在内的宽广、华美的城池与十八年后生活在内的逼仄、简陋的城池———两座高塔,隔着教堂顶的十字架和高昂的栅栏遥相对视。

      首领代替刽子手的职务站在他头颅旁边,宣布道:
      “他是一个疯了的王子。”

      王挑着唇角小声说道:
      “我是王。”

      没人听见这一句。

      他的子民们哗然又好似恍然大悟,纷纷感悟:“怪不得他说这些虚假的事情如同叙说真相一般!”
      “果然皇室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这样的人早就该被处死了!”

      有个少女从人群中跑出来,向他脸上扔一颗腐烂的苹果。

      王想,这是个很熟悉的女孩儿。

      当他还是小王子时,每次游猎归来,这位少女都穿上最好最贵的衣服,视线逡巡过他健壮的骏马与镶嵌着宝石的漂亮骑装,用羞红的面孔向他的马车送上一支玫瑰花。而如今她换上华丽的鸢尾蓝舞裙,向他砸来一只烂苹果。

      “去死吧!可恶的王族!”她咒骂道。

      【拾叁】
      首领看着明亮的太阳,估摸着到正午了。他像一个从来没有用民众交给皇室的税收去养情妇、庄园和马的农民一样,愤怒地放开了手中连接刀锋的绳子。

      王轻声说:【永别了,我的子民———一个王从不对他所深爱而并不深爱他的子民亮出枪口与刀锋,尽管他正面对着名不副实的罪状与李代桃僵的死亡。】

      他可能没出声,也可能确实是说出来了这些话。

      如果真的说出来了,大概也只有那些心有不甘徘徊于此的鬼魂愿意听一听。

      ———但在此之前,一颗尊贵的、疯癫的、清醒的王的头颅首先滚落在血红漂染过的地面上,落在黑夜里乌云一般压下的贵族衣装———庞大的裙摆与首饰粼粼的星光里。

      【后记】
      一个鞋匠把王的头颅捡拾回家。

      他的妻子凑上来,突然惊呼道———

      “他怎么会是笑着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臆造之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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