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回家吧 ...
-
我从有记忆起就身处海边。
不是生活，只是身处。不是渔村不是度假天堂，而是腥臭的礁石、昏黑的大海。海面上垂悬着夜幕，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我不知道我从哪里来，但我低头看到伤痕累累的躯壳，看见硝烟弥散后沾染上炽热的冰凉，透过那些创口看到泛黄的书页与青苔，好像看到一个英雄踏着夕阳走入自己的陵墓。
我深知他的去处。
有一天。
有一个孩子爬上高耸的岩崖，稚嫩的小手拾起我身上的贝壳，也拾起腐朽的我。
我的肢体已经卷蚀，它曾经被颤抖着举起又无力地垂下，眼泪顺着刀锋流下，混着不知谁的鲜血沉入海底。我的面容曾经倒映出垂暮的英雄，又随着海波一日日增添创口，直到最终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就好像我原本就合该这样，
我是流浪到失去自己的旅人。
没入我血肉中的刀刃随我一同老去，但老兵永远不死。他们日复一日沉默着，重创我，组成我，陪伴我。
他们是我的历史的见证者与参与者。他们在我盘纵的生命之树中刻上烙痕。
但他们确实正与我一起衰老着。老到锋利的尖端尽数损毁，孩子幼嫩的指尖触摸我的躯壳也触摸深入我骨血里与我密不可分的刀刃，我向他传递去没有流血的闷痛。
那个孩子抹去因闷痛涌出的泪水，黑色的眼睛里有久别重逢的厚重的惊喜。
他称我为【国家宝藏】。
他说我身上的创口里深埋的不仅有伤痛也有伤痛后的复生，就像我身上被海水与泪水一同剥削而去的金箔，褪下后露出勃发的种子。
海水把我冲上岸，洗去我曾沾染的鲜血，已经结痂却永不脱落的创口就此暴露在历史长河里，有机会承载一个英雄的过去与一个孩子的目光。
……实际上，那个孩子，有故人的模样。我的年轻的故人，年轻的垂暮的英雄，曾陪我跨越过五千年的征途。如今我把那些时光那些记忆层层叠叠镶嵌在骨相之上，就像我从来只在海风里昏沉度日，在无人之处兀自老去，连同那一身无人问津的记忆。
我本以为他们会陪我沉没在夕阳光辉里，淹没于不知长短的黑夜中。
那黑发黑眼的孩子说：【欢迎回来，我的友人。】
我恍惚间看见他所背对着的东方有辉光磅礴升起，镀在他的黑发上。
我这才发现垂危的夜空已经明亮起来。有太阳奋力撕破层层雾霭，照亮我与我身上深埋的刀刃。
那光辉重又为我锈蚀的面庞勾出金边，却不埋没那些萌发的种子。
……这是我等待许久的，英雄的重新诞生。
————我是入狱旳史官，是凌乱的狼毫，是无法辨认的竹简。
————我是折断的长矛，是损毁的刀刃，是泥土覆没的马镫。
————我是缺弦的古琴，是堵塞的长笛，是爬满苔绿的编钟。
但我还能提笔记录那些与我融为一体的记忆，那些被我目送入陵墓的历史。我还能做无声的证人，奏出时光里搁浅的、期待被用心读懂的乐谱。
那孩子对我说：【回家了。】
回家去述说应该为人所知的英雄的生平，证明千年过去坚贞不变的情感，奏响古拙而年轻的文明。
我是……新生英雄的领导者。
于是我朝他笑起来。弯起的嘴角扯到创口，那些不再疼痛也不能被消除的伤口，这是真实，这是历史，这是现在。
认识历史，触摸文明，感知一段段故事后英雄永不凋零的精神。
他牵起我的手。
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中国。】
太阳的辉光洋洋洒洒照耀着我们即将并行的长长道路。
我伤口里的那些种子正在开出美丽的花。
————致《国家宝藏》
2019年1月19日
蛟螭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回家吧
